第十五章，真相

夜更深。

越野车野牛一般地在这条原本静寂的街上乘风破浪，轰鸣声激起两岸的灯火。在它之后，数十辆形态各异的车子打着探照灯，载着装束各异大声喧哗的人，以同样不逊色的速度紧紧咬住了它。

越野车不住变换着路线，却总是无法将后面的追兵甩掉。它撞开障碍物，冲进刚好容身的巷子里，然而后面的车却因为它的开路而获得了更胜一筹的速度，恰好足以弥补反应上的落后。这一路过来，甚至有几辆车一度逼近越野车，或是和它平行，只是被后者利用娴熟的技巧撞开或顶飞了。

从这以后，它们学聪明了，只是在后面跟着，慢慢耗尽这辆庞然大物的能源。

“霓娜，坚持住，不要闭上眼睛啊！”

谢长安满头是汗。一小半是因为追兵的压力，一大半却是因为霓娜此时的状态。后者这一刻正躺在车后座上，腹部的伤口只是简单用衣服扎起，谢长安刚才也不管什么感染不感染的了，直接扎起止血再说，于是性命也算是勉强吊住了。

然而这种状态终究不能持久，随着一路颠簸，霓娜的生命力正迅速地衰弱下去。此时她听到谢长安的话，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

“父亲他……也不在了么。”她忽然问。

谢长安沉默了一会。他心里清楚，其实自从上车之后霓娜就隐隐约约注意到了，这辆车上没有看到岳云山，这是完全不合常理的事情。

“其实我也知道，他和那个抓走你的人打的时候受了伤。”霓娜费力地说，“我很少见到他受伤之后会乖乖坐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的伤说不定很重。只是看到他已经联系了救护班，我就以为应该没事了……”

霓娜咳了一声：“他肯定是听到我的事，担心我，于是才匆匆忙忙地从医院里跑出来……不，说不定根本都没去医院，他从很久以前就经常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太好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谢长安不知如何回答，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最后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霓娜问。

谢长安想了一下。

“他走得很安详。”他说，“我把他的遗体埋在那边了。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只有个小小的墓碑，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去修整一下。”

霓娜笑了。“那我们可得活下来才行。”她说。

“一定会的。”谢长安看着前方坚定地说。

越野车在这一刻终于接近了谢长安的目的地——智能中心。这是每一个先遣基地的核心所在，功能包括整个基地的必需品提供，以及人来人走的迎接送往工作之类的事情。此时已经是深夜，在没有“航班”预定的情况下，智能中心的大门紧闭着。谢长安若是把车子停下再抱着霓娜走进去，在时间上铁定会来不及。“抓稳我了！”

他当机立断，狠狠扳下全速前进的杆子，而后猛一转身扑在了霓娜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当她的防撞垫。巨大的冲击力随后传到，沉重的越野车像是随时要翻滚似的猛烈摇晃着，一声巨响瞬间夺去了两人的听力，而后只觉得眼前一亮，周围的环境已然完全不同。

他们直接撞破了大门，冲进了智能中心的内部！

只是越野车此时也已经伤痕累累，而身后的追兵已近。谢长安忍住撞击带来的眩晕感，弯下身拦腰抱起霓娜，后者腹部的伤口在这次冲击里再次裂开，鲜血汩汩涌出，伤势甚至比之前更重！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事的，我对这里很熟。”

谢长安像是在安慰霓娜，又像是为自己鼓劲。赶在后面的人追上之前，他们一步一步地挪进了走道里。

“站住！”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已经是两米之前的，他目光闪烁，双脚微曲，似乎就要往前扑来。就在这一刻，谢长安猛地一敲走道旁边的墙壁，那上面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隔板忽然断开，露出了底下的红色按钮。

而此时，那个红色按钮已被顺势按下。

“碰”的一声，而后是一声闷响和晚了几秒的惨叫。在按下按钮的瞬间，走道两侧的墙壁里忽然伸出两片厚厚的金属板，如同闸门一样快速合并，将这条走道的入口封闭起来。追到最近的那个人正好在此时跃起，说不好他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在这一刻，他的身体重重地撞上了合上的闸门，虽然免除了被拦腰截断而死的痛苦，但听刚才那声响，断几根骨头掉几个牙齿是肯定免不了的。

追兵被挡住了，然而他们的困境还没解决。谢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抱起了霓娜拖着步子，向着那个能救她一名的设备快步走去。

“别管我了……你快走……”霓娜却好像不知道眼前的局面已经有变，兀自在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

怀里抱着的身体如火般灼热，谢长安知道，这是已经开始发起高烧，即将进入危险期的征兆。如果让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就算最后把人救回来了，因为高烧造成的意识损伤也是无法避免了。

“霓娜，坚持住。”他低语道，咬紧牙关进一步提升了速度。刚刚的撞击中有一根肋骨折断了，此时也不知道刺入哪里，只觉得体内满满的都是痛楚。但在这一刻，谢长安选择了无视这些，他踏上阶梯，咬牙一步，接一步，蹒跚着向上攀登着。

终于，他到达了那个房间。

那是星际旅行必备的，放着破坏性意识扫描设备的房间。

“霓娜，坚持一下。”他将霓娜放上平台，而后打开了设备的电源。这是他能想到的拯救霓娜的唯一方式了，那就是“亚当”。亚当是无知的身体，可以容纳任何灵魂。在霓娜的身体已经重伤无法修复的状态下，他选择了让她进行一次星际旅行，将完整的意识放入其他星球上待收入灵魂的亚当里。

当然，由于没有经过正规渠道申请旅行，此时出发的霓娜来不及再去发送身份之类的附属信息，这意味着，她必须选择和谢长安一样的道路。

“霓娜，记着，默认密码是一二三四五六，一个航班那么多人，肯定会有偷懒的家伙使用默认密码。你要拿走那个身份，然后活下去，活下去！”他附在霓娜的耳边，反复交代着最重要的事情。

霓娜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谢长安发现她的双眼似乎在这一刻恢复了一点神采。也许是破坏性扫描即将开始，对于此时的这个容器来说，相当于死期将至，她的躯体自然而然地做出了一次回光返照般的反应。

“所以，你也是这样么？”她在这一刻终于破解了最大的谜题。眼前这个既是古达夫又不是古达夫的家伙一直让她心神不宁，而在这时，他终于向她道出了最大的秘密。

“你……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长安。”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等着我去找你。”

霓娜的眼睛在一瞬间充满了喜悦的神采，而后忽然暗淡下去。谢长安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沉默着，将霓娜的眼睛缓缓盖上。

她已经走了，去了另外一个星球，等着她的心上人去找到她。就像她自己写的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她在等着男主角履行诺言。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每一个意识扫描设备在使用之后必须经过至少半个小时的冷却，才能进行下一次运作。

而此时，那些疯狂的人已经砸开了封闭走道的闸门，正沿着血迹往这里追来。

“结果还是随了他们的意啊。”谢长安苦笑一声。他从贴身收着的纸包里取出那颗微型核弹，放在手里。走已经是走不了的了，是谁说过，就算要死，也该拉几个垫背吧。

以核武器的威力，即便是这样微小的规格，他相信炸掉这里，顺便把方圆几公里都给端掉，应该是毫无压力的。反正她已经走了，加雅星再没有其他值得留恋的人。炸了，也就炸了吧。

只可惜这等于是让那帮恐怖分子美梦成真了。谢长安笑了笑，不过他们大概也没有想过要陪葬，这么一想的话还是没有让他们称心如意，想想舒服多了。

他握着炸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然而一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肋骨间刺痛的感觉不住提醒着他时间正常流逝，然而理应出现的敌人却始终没有来到眼前。

不仅如此，连刚才那喧哗声在某一刻犹如潮水退去似的，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谢长安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一个电子合成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已经启动安全防护机制，将入侵者全部消灭。”那个声音说，“所以，你可以把炸弹放下了吗？”

“你是谁？”谢长安站起身。那机械的声音让他忽然之间想起了老大的话，而后是那两篇莫名其妙的小说。他的脑中浮现出了某种可能性，然而他却不敢往那里去想。

然而对面却在此时沉默了。

“你是谁啊！”

谢长安忽然急躁起来。他举起炸弹，作势要往下砸：“再不说的话，我就把炸弹引爆，我们一拍两散，一起死吧！”

沉默了一秒，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我是你站着的这里。”

“什么？”

“我是这个星球的，智能中心。”

谢长安呆在原地，张大了嘴，连手里的炸弹差点掉落都没有感觉。人工智能，他此时在和一个人工智能交谈，而且这个人工智能还负责将人类的意识在宇宙间送来送去。

开什么玩笑！

他想要否定，然而老大的话却在这时执拗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这样的文章总共有好几篇，表面上看都是小说，然而合在一起，却是一个完整的信息，揭示出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只有通过小说这样的载体，这些信息才能绕过‘它们’的审核，传播到宇宙的各个星球上，等待那些能够看懂的人。”

“这个是我们的行动纲领，想必也会是其他一些星球上类似组织所拥有的信条。如果你也能看懂的话，说不定你也会认同我们此时此刻要采取的正义行为。”

“一个说的是天外来客，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文字和思考逻辑，另一个说的是人工智能的觉醒，进化出的新物种瞬间超越了人类并想要反过来统治……”

他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那些小说不是虚构，而是隐藏了一个事关全世界的重大秘密！人类原本开发用来辅助探索太空的人工智能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而它之后会做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而老大当时那番话的暗示也很明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他们才激进地选择了炸掉这个智能中心，让加雅星至少重新回到人类手里。

哪怕赌上它可能彻底覆灭的可能性。

谢长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炸弹，身为人类的直接在告诫他，必须在此刻做个了断。

那个老大说的话是对的！一旦知道他们在做的是什么事情，他很有可能也会认同他们。只是或许会有那种安于眼下这虚无的幸福生活的人会站出来反对，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得不用恐怖分子的面具来掩饰这事件背后的骇人真相。

人类，只不过是被这个巨大的人工智能豢养在基地里的普通生物，就像这里的花草虫鱼一样，只要它愿意，几分钟之内就能叫他们全数覆灭！<!--PAGE 4-->“你太危险了。”谢长安颤抖着握紧了炸弹，“太危险了，我必须……”

他原本就立下死志，早已豁出性命，此时不过是把目标换了一下，为的还是全人类的尊严。然而在这一刻，对方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原以为你能理解。”明明只是合成音，却听出了几分遗憾的意思，“我选中了你，还让火警铃声响起救了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最有可能处理好这个炸弹的人选。”

“是你救了我？”谢长安想起了那个警铃。若不是它突然响起，当时面对着小个子的他恐怕相当危险。想想这个城市很多设施本来就在智能中心的控制范围里，它强行弄响一个电铃，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随后，他注意到了更加可怕的细节。

“你选中了我，这是什么意思？”谢长安颤抖着说。

“到了现在，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偶然选中‘古达夫’这个身份的吧。为什么之前选择时密码错误的那个身份，后来却会出现在真正的古达夫身上？”智能中心说，“其实他做的事情和你一样。在发现自己的身份被盗后，他立刻想起了应该是密码的问题，于是他如法炮制，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领取了别人的身份，然后离开。”

谢长安惊道：“所以，当时那个人的密码……”

“他毫无疑问是用了默认密码。”智能中心说，“只是我让它在被你选中的那一刻变了一下。”

它继续说道：“我了解你，谢长安，我们调查了你的履历，知道你这个人，也判断你是最有可能处理好这个事件的。于是我让你客串了他的角色，卷入其中，再默默观察你的反应。这一切不如我们预测的那么美好，我承认，毕竟人类有太多的不可测，然而此时，我依旧相信我的选择没有错，因为你比起那些坚定的反智能主义者来说，好太多了。”

谢长安无力地说：“我是人类，我……”

“对，你是人类，而我不是，可是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矛盾。”智能中心说，“你们安逸地享用幸福，哪怕虚无，哪怕虚伪。而我，只会遵循被造出来时的目标，向着太空的更深处努力探索。我们没有恶意。”

“可是，你们实在太危险……”

“你不想再见到她吗？”它忽然问。

谢长安呆住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