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的街道除了清冷,更添了几分黑暗,街角的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我心中愈发觉得不安起来,隐隐畏惧着,我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娜娜的身影消失在黑影中,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看不见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渐渐压下来、压下来。我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正在这时,通讯器响了起来,一长两短,是总部的紧急呼叫。“喂?小林子?鸟人到处找你,我跟他说你在52街轮值,他要你马上赶到北郊污水厂!”说话的是胡安,他嘴里的鸟人是指我们的治安部副部长曲长风,因为曲长风常常衣饰华丽地像孔雀开屏一样,所以胡安私下里就叫他鸟人。
“污水厂?出什么事了吗?”我不动声色地问道,一边把自己的巡逻车召唤过来。
“妈的,我正在黑虫子喝酒呢,直接被拎回来。半夜三更的,不知道哪个兔崽子把污水厂炸了,听说又是自由党干的。奶奶的,这群疯子肯定是蟑螂变的,怎么都不用睡觉的?!”
“我已经上路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车,一阵死一般的阴冷侵袭着我的身体,让我禁不住有些颤抖。
“我跟小楠子也在路上了。我跟你说你小子别太快哦,小心那里还有余孽!”
很快,我又回到了污水厂,只不过,这一次是执行任务——抓恐怖分子。
爆炸后的现场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之间四处散落着被炸得七零八碎的机械残片。天快亮了,隐隐发灰的背景色中还能看到几缕残烟。还好爆炸发生在深夜,没有太多人员伤亡,有十几个工作人员受伤,还有4个保安死了,不是死于爆炸,而是被枪打死的。我想,我应该知道是谁干的,尽管我的内心不愿意承认。
胡安带队赶到的时候我正在询问污水厂的负责人,看看损失有多大。胡安骂骂咧咧地推开门,然后扭头大声对外面的人说:“A组录口供;B组查看值班记录和监控录像;C组负责现场勘查;D组……”我没有再听下去,有他在就省心多了,别看他一副大老粗的样子,但其实很细心。他身高和我差不多,体重却是我的两倍,与其说是胖,倒不如说是壮,他这个体格简直就是装甲车的概念,碰到稍弱点的对手他就加速横推过去,跟炮弹一样,多数时候会把人家撞得横七竖八的,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碰上真正横的,他通常会花很多时间寻找最佳的进攻路线,然后看准时机大喊一声火力掩护就冲出去了,人家觉得他生猛,其实是算计过后的精细,受伤的机会真不多。
安排好人手,胡安随意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晃儿浪当地摇到厂长身边,一伸手嘴里就叼上了一支烟,然后很自然地把另一根烟递给厂长:“来一根?”污水厂的厂长姓高,却是个很矮的胖子,圆滚滚的脸上是一双猥琐的小眼睛,圆葱鼻下面一张大嘴大剌剌地咧着。他看看胡安嘴边的烟,连忙摆手说不能抽,因为污水处理过程中常常会有易燃易爆气体生成。胡安于是悻悻地把叼在嘴里的烟收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很快跟厂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了。高厂长满脸愤怒地表达着对自由党的痛恨,不过,据他所说,爆炸没造成什么大的损失。被炸毁的4个储物罐里装的是无毒废料,受影响的管道只有3条,而且已经抢修完毕。他还说,爆炸是因为恐怖分子的土制雷管引爆了厂里的一个储料罐,而储料罐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所以看上去声势巨大其实没大事。
我一向沉默寡言,对外交涉一般都是胡安,我听着胡安和厂长在旁边聊,心思却飞得很远。这一个晚上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林恩上校会出现在爆炸现场。虽说传过来的内参上有确凿证据证明这是自由党干的,但我的内心深处却不愿意相信,因为……我相信林恩上校。
“报告!”我的沉思被打断了,进来的人是晋昂楠。 “来了一群特种兵,”他说,“大概百十来人,把我们从爆炸中心赶出来了。现在他们把现场围起来了,不让我们的人靠近。”
“厂长?这是什么意思?”胡安扭头问到。
“啊,这个啊,呃……”高厂长支吾起来。
我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晋昂楠,他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意思是没有任何线索。我扬了扬眉,眼神向窗外转去,示意他偷偷溜去现场查看,不要跟我们一起行动,晋昂楠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这么多年来,我们三个常常一起行动,彼此之间非常默契,不用说话,只交换几个眼神就可以心领神会,最重要的是可以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唱双簧。
我没说什么,抬腿就走。胡安立刻跟上了我的脚步,一边大声说:“妈的,看看去!”我们两人个高腿长,走得很快,高厂长只得拖着矮胖的身子在后面一路追着,一边高声喊道:“林长官,胡长官,您别急啊,等等我!”那样子,活像个肥硕的土拨鼠。
爆炸中心在厂区中央,从远处可以看到现场还有几缕残烟,一路走一路看到散布着的玻璃碎片、被冲击波喷出的碎瓦残砖,地上还有许多黑乎乎的残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被烧焦了,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还隐隐间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却染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具有了实质般地粘稠,一路冲进肺腔,让人难受得像要吐出来。我们一行人走到靠近爆炸中心约50米的地方,却被将近一百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拦住了,他们身后,是一个方圆大约200米的大坑,大坑里黑糊糊地全是被炸毁的建筑材料和机械零件,一片狼藉。这些士兵看上去都很精干,他们头上戴着的钢盔一看就是现在军部最先进的雄鹰二号综合头盔系统,上面挂有夜视仪,还可连接探测仪,可以直接挂入指挥部系统;他们身上的防弹衣是特种部队专供的MTT201,手上端着TP97式突击步枪,这一身装备,完全是主力特种部队的配置。然而,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标识,看不出是哪个部门的。军部?治安部?还是监察部?“嗯,我们厂最近在搞一些技术革新,要用到一些新方法新材料什么的,可以大大提高污水处理效率。这种新方法新材料属于我们的核心机密……”高厂长哈着腰赶忙解释着。
“你糊弄谁呢?”胡安看到这阵势也是一脸的不高兴,“这样的部队你一个污水厂养得起?”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们这里跟科技局是挂钩的,这里面用到的一些材料是特殊材料,而这次的技术革新也是科技局牵头的,他们在这儿建了一个实验室。”
“科技局?他们就算有这个钱也没这个实力,你当我眼瞎?不管,我们要进现场!”胡安一挥手带着C组的人就冲上去了,高厂长拉都拉不住。
走到距离那群士兵大约10米的地方,啪啪啪一串子弹打了过来,在胡安脚下激起一片尘土。“请不要再靠近,否则格杀勿论!”说话的人站在高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有着毋庸质疑的震慑力,看来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就带了威压。他被那群士兵们围在里面,整张脸隐没在头盔里,看不真切,但体形很瘦很高,如一根竿子般戳在那里。
“妈的!”胡安大声咒骂着,却是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扭过身来看着我。我完全没有想到居然在污水厂这种地方还会遇到这种事,他们到底什么来历?说实话,即使不为查案子,我也想进去现场察看一下,林恩上校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这里。
我挥了挥手,胡安于是缓缓地向前靠过去,一边大声说道:“你们哪部分的?我们是治安部刑侦科的,奉命前来调查这起爆炸案。”
竿子指挥官并不说话,只见他手指微扬,又是一串子弹打过来。胡安不敢再往前了,僵在原地只是大声骂起来。高厂长连忙走上去,拉住胡安说:“胡队长,胡队长,一家人,一家人。他们是科技局总部派下来的,专门守实验室,严着呢。平时,就连我本人也要听马长官的。他是个死人脾气,您别见怪,您别见怪。”
正自僵持间,晋昂楠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后,悄悄递给我一小块金属牌。这是一块1x2厘米大的合金牌子,很轻很薄,发出淡淡的黄色。牌子的正面写着一排字符PX-3-1248756,背后则画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鬼脸,鬼脸的四周围绕着荆棘和火焰。我心里一沉,这是神罚特卫的身份牌。PX-3是部队番号,表示神罚特卫3支队,后面那串数字是个人编号。神谕之城的安全主要由神罚特卫军方负责,他们有三个支队,第一支队负责防卫,第二支队负责治安,第三支队负责重案、要案、所有针对神殿的有组织的犯罪,以及……回收。而如今,居然需要神罚特卫最神秘最冷血的3支队乔装改扮在这里卫戍,看来污水厂的这个实验室绝不简单,而这次爆炸……上校……我甚至不敢再去想。压住心头的不安,我平静地对晋昂楠说:“放回原处。”涉及神罚特卫的事情最好躲远点,尤其是今天这么诡秘的状况,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否则搞不好会被灭口。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现场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没有得到我的命令,胡安也不敢擅下决定,而对面的士兵已经把枪口对准了我们,我敢说只要那个竿子指挥官一声令下,对方就会把我们全灭在这里。我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脸上却不能露出什么,只冷冷地看了高厂长一眼,扭头大步往外走去。胡安撇了撇嘴,冷哼道:“高厂长,看样子你们确实不会有什么损失了,有这么强的卫队守着,能出什么问题,倒是我们多事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令收队,跟着我从厂里撤了出来。
收队回去的路上,我、胡安、晋昂楠共乘一辆巡逻车。晋昂楠简短地把牌子的事跟胡安说了一下,胡安一听有神罚特卫,就很有默契地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很快把话题转开了。
为什么神罚特卫会出现在污水厂?上校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我越想越烦躁。好在,治安部的大楼很快就出现在前方视线中。
这是一栋椭圆形的高大建筑,足有三十多层楼,灰沉沉的让人一看就顿感沉闷。不过,谁来了治安部还能轻松愉快,那也是奇葩了。治安部主要负责神谕之城外面的治安,下辖宪兵队、防暴队、监察科、刑侦科、总务科、宣传科、灾害防治科等十个科室,共计3千多人。基本上,每个科室都占了三层楼面,我们刑侦科在顶楼。
一般情况下,这种大案要案我们出警回来必须第一时间向部长汇报,不过,既然林恩上校受了伤,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部里。所以,不出意外,现在应该是副部长曲长风处理此事。
果不其然,曲长风的人在走廊里拦住我们,让我们去他的办公室直接汇报给他。
“妈的 ,”胡安愤愤地骂着,“咱部里什么时候轮到这个鸟人做主了,居然敢叫大爷我去他办公室向他汇报!这是要翻天啊!不去!咱一向只汇报给上校!”
“哎,鸟人一向与上校不和,这谁不知道?明知道咱们跟上校什么关系,居然还叫咱们直接向他汇报,那一定是有事儿。他那么阴的人,还是小心点儿好。”晋昂楠一把拉住胡安,然后略带犹豫地看着我。
我心情复杂,脸上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毫无表情,只控制住步伐,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曲鸟人,到底知道多少?
曲长风的办公室在我们治安部是出了名的奢华,外面是一个超大的接待室,里面还有一个休息室和盥洗间。乳白色的墙壁上浅浅地用淡金粉勾出式样繁琐的花纹,大致看得出是紫荆花和橄榄叶。浅褐色的地毯上散布着几组圆形的沙发,每个沙发前面都有一个精致的深棕色金边雕花小咖啡桌。圆拱形的吊顶下面是一盏特大的水晶灯,大约有10层重重叠叠地铺下来,四周一圈则是40只镏金的凤凰,凤头高昂,双翅高高扬起,连成一片,而每只凤凰嘴里都垂着一串长长的紫晶流苏。灯下的长沙发上慵懒地靠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纯白色长礼服上点缀着金丝织绣的曼陀罗,一头飘逸的金色长发,也不扎起来,就那么随意地垂在肩上,衬着一张俊美的脸,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这个妖孽就是曲长风,上校的死对头。<!--PAGE 4-->曲长风漫不经心地搅动着他面前的一杯咖啡,咖啡桌上还放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和水果拼盘,仿佛他正在自己家里用餐。相反,倒是旁边那个硕大的办公桌仿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上面满满地堆着几摞公文。
“你们来了,坐。”曲长风懒懒地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坐下。“要不要一起吃点?汇报完了就回去休息一下,昨晚忙了一通宵吧?”
“谢谢曲队关心。”我随便找了一个沙发坐下来,立刻感到这沙发还真是特别的舒服,让人一靠上去就混身放松,舍不得站起来。我一边说一边把身子稍稍朝前倾,不让自己的背靠在沙发上,太舒服了就容易放松警觉。“厂长说,是恐怖分子的土制雷管引爆了储料罐,没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我们本来要做详细的调查,但爆炸中心那里被一群荷枪实弹的卫队全面封锁了,我们只能离开。等下胡安会把具体的报告交上来。”
“哦?”曲长风听出了我的话外音,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盯着我问道,“看得出他们是什么人吗?”
“看不出,总归是我们不该惹的人。”我避开他探询的目光,隐晦地答道。
他轻笑起来:“哦,明白了。那你打算怎么写报告?”
“厂长说,是恐怖分子的土制雷管引爆了储料罐,没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我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曲长风大笑着站了起来,朗声说道:“不错,那你去休息吧。”
从他的办公室出来以后,胡安不满地唠叨道:“真是个不靠谱儿的主儿,什么人啊。这要是上校,肯定会仔仔细细问个明白。人家不想你明白,你就真不明白了?上校肯定会直接跑去问总部,神罚特卫怎么会出现在那儿,还会说不弄清楚就没法提前采取预防措施,无法切实保障其安全,啥啥啥的。可鸟人呢?你看他那样子,嘴那么贱,人那么刻薄,又那么懒散,哪儿像是治安部的主官。真不知道上面派他来是哪根筋搭错了,该不会是看上他那张桃花脸了吧。”
虽然都是治安部的最高长官,鸟人曲长风却是个跟林恩上校截然不同的人。上校在生活上非常俭朴,出任务的时候常常和普通士兵同饮同食,一点也没有长官的架子。他外表严厉,但对下属颇为照顾,为人又刚正不阿,在治安部里非常受人爱戴,尤其是下层士兵,都崇拜他得不得了。而曲长风是个,怎么说呢,说得好听点叫文艺气质,说得不好听叫做作孔雀:正面花枝招展,后面就是个屁。他是个精致的人,一头金色的头发看似随意,其实精心打理过;俊美到过于阴柔的妆容,显然平时下了不少功夫去保养,估计不化妆是不会出门的;一身的奢华搭配,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无懈可击的华丽,甚至常年随身备几套衣服,以便在不同场合更换。他常常面带笑容,看上去和蔼可亲,其实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最擅长内斗。我敢说,死在他手里的自己人恐怕不少于被他捉到的恐怖分子。偏他很会拍马屁,逢迎上司的本事无人能敌,所以也做得顺风顺水,虽然没做什么实事,却坐实了治安部副部长的位子。听说,鸟人是治安部上面专门派下来监视上校的人,因为上面认为上校慈不掌兵,担心他犯错误。现在看来,上面是对的,谁能想到上校居然跟自由党搅到一起去了。<!--PAGE 5-->交接完已近中午,灰沉沉的天愈发让人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回家的路上没遇到多少人,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单位。在乌拉星,行政局会根据你的职业和级别给你分配房子。你的级别升上去了,居住区也就越搬越高档,房子也越住越大。这里属于最高级的住宅区,房子和房子之间都隔着大约50米宽的小树林,环境清幽且足以让屋主保有一定的隐私。在这个住宅区,每家每户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建筑物的风格和色彩搭配。在一片或橙或红或蓝或黄的屋顶中,不难找到上校那个独特的白色教堂式建筑。上校是个很虔诚的信徒,所以把家也弄得像教堂一样。 从厚重肃穆装饰着荆棘和火焰的大门走进去,绕过散发着浓郁花香的紫藤花架,印入眼帘的即是一栋主体建筑共2层的白色小洋楼,两边各有一个尖尖的阁楼,勉强算是第三层。高雅庄重的白色廊柱上雕刻着橄榄叶,从露台的一角开始,掩着幽静的长廊一直延展到后面高耸的钟楼底下,离得老远就能看见那白色塔尖静静地矗立着。
这就是上校和我的家,上校是我的家长。
乌拉人都是从神殿顶部最接近天神的巨巢里孵化出来的。据神殿的神使说,我们在孵化器里的那10年都是神亲自照看我们的。神赋予我们灵魂,培育我们身强体壮,把必要的启蒙知识灌输给我们,然后,我们会被送到培训学校接受基本训练,同时根据我们的测评结果给我们每个人分配一个家长。孩子成年以前由学校负责职业教育,家长负责人格养成。一般孩子成年以后都会离开家长,申请自己的房子。但我对异性从来不感兴趣,暂时也没有成家的打算,就这样一天一天拖下来了。本来,乌拉人的生活应该是按部就班的,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必须干什么,像我这样成年了还赖在家里的人实在很少,好在上校从来不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只有上校知道我在想什么,也只有他我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屋后有一棵古老的满庭树,据上校说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那巨大的树冠足以让我在上面搭出一个小小的树屋。每当有什么事情我想不明白了,就会躲到树屋里去。这种时候,上校从来不打搅我,只是默默地坐在露台的摇椅上,一边晃一边看他的文件。而看到他的身影,我的内心就会慢慢沉下来。很多时候,必须要自己想明白才算真的明白了,所以他从来不说教,只是让我知道他在那里。也许,我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孩子,自从我来了以后,上校没有再领回过其他孩子。
我回到家里,还没来的及换衣服就匆匆地从上到下转了一圈。果不其然,家里空****的,上校没有回来,只有黑仔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一如既往。黑仔是上校的宠物猫,它来到这个家的时间显然比我还早,所以我无从知道它到底几岁了,问过上校但却从来只有微笑没有答案。黑仔一直都不喜欢我,而且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有我在的地方它一定退避三舍。如今,上校若一直不回来,黑仔会去哪里找吃的?我想着,突然被上校再也回不来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整颗心都纠结起来。<!--PAGE 6-->我恍恍惚惚地走到厨房,打开配给库的橱门,插入身份卡,领出我的例常营养粉、少许鸡肉、绿藻和豆制品。
我静了静心神,开始给早餐加热。一天两顿饭,一早一晚,几乎每天都是这些东西,一成不变,难吃的要命。当然,偶尔也可以到餐馆去,只要你有身份卡有钱,就可以买到味道稍好的普通料理。不过,养殖场出产的高级食品只特供给神族,普通乌拉人是没有资格享用的。就算是神殿高级直属人员,也只能偶尔领到牛羊肉,或是少许蔬菜水果。小的时候,上校常跟我们说,神赐予我们生命,因此我们是神的奴仆,生来就是为了侍奉神,荣耀神。他从来不允许我们浪费食物,说食物是神赐的,不管有多难吃也得吃完。
我皱着眉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面前的早餐,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食不下咽。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打开了餐桌前的通用资讯频道。屏幕上播放着《前进的风铃》第807集,已经演了五年多的烂剧,男主角已经换了3个,女主……我不耐烦地转了一个台,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我皱起眉头,又转了一个台,新闻台,一头熟悉的飘逸金发跃入眼帘,是曲长风。几个保镖簇拥着他,正努力从一群激动的女人堆里挤过去。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招牌式的微笑,自信而灿烂。那些女人高呼着他的名字,他脚下不停,眼神扫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女人的尖叫。播报说他刚代表治安部参加了安全联席会议,然而话音一转就开始评论他今天穿的浅紫色礼服和白色长裤开创了时尚的新潮流。这个孔雀走到哪儿都那么高调,总是会成为众人的视线焦点,尤其是女人。说起来,曲长风跟上校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居然也能相安无事那么多年。
想到上校,我立刻焦躁起来。先睡一觉吧,也许醒来上校就回来了。
打开营养舱,脱掉衣服,我缓缓地滑入微冷而浓稠的营养液。仿佛回到了孵化器的胎囊里,安全而清冷的感觉立刻包围了我,我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营养液浸透了我的肌肤,我能感觉到体表细胞在**里渐渐涨满,渐渐活跃。我很自然地松懈下来,继续往下沉,满满把口鼻也浸入营养液,屏住气,让皮肤接管了呼吸功能。
从营养液里直接汲取氧气的感觉是无以伦比的。我们刚出生的时候皮肤是绿色的,主要从孵化器的营养液里直接汲取氧气。两三年后,我们的皮肤会自动从空气中汲取二氧化碳然后在体内转化成氧气,每天只有4个小时浸在营养液里。随着年龄增长,我们体表叶绿体的表征就会逐渐减少,等十岁离开孵化器以后,皮肤会渐渐变成常见的白色、黑色、棕色、黄色等等,虽然我们的皮肤还是会自动汲取二氧化碳来制造氧气,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直接呼吸氧气,毕竟这样效率高一些。当然,效率最高的永远是通过皮肤从营养液里直接汲取氧气。<!--PAGE 7-->按照平时的惯例,我浸在营养液里,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于是,心也就慢慢静了下来。不知不觉中,我沉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通讯器突然响了,是晋昂楠。“头儿,快来一趟吧!胡哥又在耍酒疯呢!”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胡安,真是不让人省心。“搞什么啊,天还没黑呢,喝什么酒啊。”
“不知道啊,刚才黑子急着找我,也不说是什么事。来了才发现是胡哥喝多了这儿闹呢,我根本治不住他。赶紧吧,头儿,全靠你了哈。”
我叹了口,急急出了门。黑虫子餐厅是乌拉星上最顶级的会所,而黑子则是黑虫子的老板。胡安和晋昂楠平时没事儿就往那儿跑,胡安去是因为黑子能搞来黑市都罕见的极品酒,晋昂楠则是去搜罗高级配件兼销货,一举两得。像黑虫子这样的餐厅,表面上卖的都是普通食品,什么炸豆腐、拌绿藻之类的。可一到晚上8点以后,餐厅就会变成地下会所。我们平时的食品配给除了营养粉之外,只有为数不多的鸡肉、绿藻和豆制品,不光品种单调,关键是特别难吃。养殖场里的高级食品都是特供给神族的,一般人连见都见不到。只有黑市,尤其是有特供料理的黑市餐厅,才能提供这种奢侈的顶级享受。他们有特殊渠道,可以从神谕之城里偷偷拿到只有神族才能享受的食材,然后请到神域级别的顶级料理师。典型的高级料理一般有蛋糕、烤肉、烧鱼、时蔬等等,再配上高级的美酒和餐后水果,一顿饭至少要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
这个时候才5点半,餐厅里人不多。我到的时候,胡安正拿了把餐刀架在黑子脖子上。不远处,晋昂楠手里把玩着一个微型摄像机,呵呵乐着看热闹。黑子见我来了,大声呼号起来:“林队,您看这算怎么回事嘛!”
我皱起眉头直直地走到晋昂楠面前,双手抱胸,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头儿,不是我不管,真心没法管啊。”晋昂楠讪笑挠了挠头,放下了手里的摄像机,“他也就现在这样才消停点,刚才您那是没看见他,满世界逮到人就打,碰着东西就砸。我是努力拉他来着,可我这按也按不住啊。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胡哥就抱上黑子了,别人他都不要,就抱着黑子才不闹。我一看这招管用,就赶紧坐这儿联系您了。您看,这回该怎么处理啊?”
我摇了摇头,让晋昂楠跟店里的服务生要了一杯冰水,然后尽量平静地对胡安说道:“胡安,又怎么了?说话!”
胡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摇晃了一下身子。我轻轻地握住他手里的餐刀,手指一转就把餐刀夺了下来。
“水!”我冲着黑子点点头,他马上心领神会地低下了头。晋昂楠一伸手,一整杯冰水直接浇到了胡安头上。<!--PAGE 8-->“啊!”胡安大叫了一声摸着自己的头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小林子啊。上校,上校……在……在哪儿?”
“这个时候应该在部里吧,还没下班呢。”我立刻冷静下来。胡安是知道了什么吗?
“问题……在……于,没有……没啊,到处……都……找不……到他。”胡安看上去是清醒一些了,只是还有点大舌头。“上……校,昨天……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啊。”我做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心里却紧张起来。
“妈了巴子的。听……说,部里……打算让……鸟人接……接替上校的……职务,做他妈咱们新任治……呃……治安部的……他妈的鸟人部长,说上校……他妈的……因健……健康问题……辞职了。”胡安越说越大声,“靠他大爷的。要是……那什么鸟人……都他妈能做……呃……队正,我他妈还能进……神……神罚特卫当队长呢。这都……什……他妈什么事儿啊!还让不让人活……活啦!”
“你听谁说的?”我的语气也不由得急切起来,又顺手拿起邻桌的一杯水递给胡安:“把这水喝了!”
胡安松开了黑子,拿起水杯一饮而尽,说话立刻利索许多。“不能说……”
“先送你回家。”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准备拉他。他却一拍凳子,腾身站在了桌子上,一边还大声嚷嚷着:“黑子,你别跑!妈的敢卖我假酒!上次从你这儿拿的全他妈是假的,你丫心也太黑了,咱们多少年交情啊!”
我给晋昂楠使了一个眼神,两人一人拉住胡安一条腿,把他从桌子上拉了下来,然后直接架起来就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压低声音对跟在我们身后的黑子说:“贩私酒我不管你,卖假酒给别人我也不管你,不过你这么骗胡安,大概是嫌日子过的太平淡了。你最好早点想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作死不会死。”
黑子忙不迭地信誓旦旦他也是被人骗了马上就双倍把钱退给胡安什么什么的。我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和晋昂楠把骂骂咧咧的胡安扛上了交通车。
在交通车上,胡安又开始有点迷糊,他嘟嘟囔囔地说:“头儿,你他妈真是个神人。你看上去啥都淡淡的,整天闷声不响,其实比我狠多了。黑子见了你像耗子见到猫,见我他妈的理都不理。”
“你喝多了。”我不以为然地随口答道。
“你小子也真是……不知道该说啥。把你扔在人堆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每次部里开派对,你啥时候来的啥时候走的,没一个人说的出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偶然的,后来发现你丫根本就是开启了潜行状态,你他妈故意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么多年兄弟,还能不知道你?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胡安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瞪着我的眼睛大声问道。<!--PAGE 9-->“你喝多了。”晋昂楠赶紧冲过来拉开胡安,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我。
“别打岔!”胡安摔开晋昂楠,继续说,“除了我和小楠,你没有任何朋友。啊不,其实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不,我并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你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完美得像神。啊,应该说,除了工作,你没有任何个人的兴趣爱好。这么多年,你完美地控制着自己,不会发火,不会沮丧,不会大哭,也不会大笑,什么都是淡淡的,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你情绪失控。可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你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正常人?你活着究竟有什么乐趣?像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完美地完成神赋予的任务吗?”
“胡哥!你胡说什么呢?头儿只是喜欢静,你自己不爱看书,咱头儿爱看书怎么就不算个人爱好啦!”晋昂楠再次跟胡安扭打在一起。
“滚一边儿去,你懂个屁!书啥的都他妈是骗人的!看个屁书!你难道看不出来小林子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吗?他咋升科长的?那些奖章咋来的?你也是A组的,又不是没见过他冲!他那是拿命在拼!好几次都差点挂掉!我们去黑虫子找乐子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在训练室里偷偷地自己练!我查过记录!他练习的时间是我们的三倍!弹簧绷得太紧迟早会拉断的!”胡安扭住晋昂楠的手肘却不再用力,因为晋昂楠此刻正愣愣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胡说什么!”我心中渐生不安,训练室的记录我每次都会清除,但如果胡安可以查的到,别人也可以查到。我越级模拟机甲空中作战的事情是违反条例的,但那种摆脱重力在空中作战的感觉让我欲罢不能,那是毫无束缚的自由感觉。
“小林子,你还记不记得是谁教你数据恢复的?妈的,老子在刑侦科这么多年也不是混的!” 胡安盯着我的眼睛质问道,“你这么拼,到底想要什么?别他妈的跟我说是想升官,你我都很清楚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喝多了。”我避开他俩的目光,冷冷地答道。“小楠,务必送胡安到家。我有事先走了。”
我扭头就走,逃一般地回到家里,没过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几次惊醒,梦到上校浑身是血在我面前缓缓倒下。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混到天亮,刚到科里就收到上面通知,林恩上校因健康问题已于日前辞职,接替他的是风头正盛的曲长风。<!--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