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曲长风来找我谈话。这一次,他非常直截了当,甚至没有虚情假意地招呼我坐下。
我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他在沙发上半躺着,优雅地把玩着一个蓝色的水晶杯。“时间紧迫,就不招呼你喝茶了。”他说,“上面要调你去神罚特卫。你赶紧准备一下,尽快去报到。”
“是,长官。”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鸟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你小子运气真好,神罚特卫的马队亲自来要人。”鸟人眯起眼睛歪着头看着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他要你去干什么吗?”
我保持着沉默。鸟人的问题明显是为了挑衅我。
“怎么你如今意志消沉呢,这多没意思。为什么不冲我咆哮?你不觉得让你参与围剿自由党党魁是一个很妙的主意?你难道不怀疑这里面有我的谋划吗?”
我当然怀疑过鸟人。在医院的每一天我都在复盘,在回顾每一个细节,在想鸟人在整个事件里面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他不可能不知道上校就是自由党党魁,安排我们刑侦科配合行动也一定出自他的手笔。然而,这种多部门配合的大行动往往瞬息万变,即使鸟人再恶毒,上校死在我枪下这种事也就是一个极小的小概率。如果要怪,只能怪命运。无论我多想推卸罪责,可我深知,上校死在我的枪口之下,杀死上校的罪人是我,没有什么借口可以让我原谅自己。
“你的冷漠果然比愤怒更令人厌恶。”鸟人说,“没意思。去吧。”他耸了耸肩,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多数时候不是人选择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他愿意玩弄的人。在等待手续办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回到治安部刑侦科,一如既往地过着调查、搜捕加审讯的日子。胡安依然说着粗鲁的怪话到处惹人火气,晋昂楠依然跟我没大没小地乱开玩笑,我依然话不多勤勤恳恳地干活,依然用著名的死人脸面对胡安的冷笑话,依然跟同事一起吃吃喝喝。但,毕竟与以前不同了。
自从小楼枪响之后,除了无言的铁十字,我和胡安没有交流过任何有关那一天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和遗忘。我俩,甚至没有眼神交汇过,彼此默契地选择了回避对方的目光。
我不断回想着当天和上校之间最后的对话,直觉地感觉到大树下藏着林恩上校的秘密,但我却迟迟不愿去看,生怕后面掩藏着更可怕的现实 ——我直觉地恐惧着那个改变了他的秘密。胡安,之所以回避我,大概也是存着同样的念头吧。但是,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回避的,因为那些你以为可以避而不见的小问题,如果不能及时解决,往往日后会变成让你不得不正视的大问题,甚至导致死亡。因此,我决定去面对,在面对马竿子和神罚特卫之前。也许,上校的秘密可以帮我找到通往未来的路。我必须弄清楚,上校到底要我做什么,他所说的责任又到底是什么。
又过了几日,我终于调整好了心绪,可以去面对了。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没有风,深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是邻居家里的小汤米在学唱圣诗。那棵树上一如既往地卧着上校的宠物猫黑仔,原来的树屋已经是它神圣不可侵犯的窝了。黑仔看似悠闲地卧在窄窄的树干上,黑色的尾巴松松地垂在下面,尾巴尖却是白色的,轻佻地左右晃着。然而,如果你仔细看它那双警觉的绿眼睛,就会知道其实它相当紧张。我敢说,只要我伸手,它就会飞快地跳起来。毕竟,我不喜欢猫,它知道。而且,它也不喜欢我,从小就倾向于撕烂我的帽子手套或任何落在它手里的东西,只要是我的东西。
我盯着黑仔,缓缓地往树下走去。是的,我知道它其实相当聪明。我小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地猜测它是否能听懂我说的话,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几次,比如骂它蠢啊,微笑着说要宰了它吃肉啥的。结果,什么都没试出来,却是跟它结了仇。这一次,我终于正式地站在它面前,压抑住内心直觉的诡异,一本正经地对它说道:“黑仔,上校出事了,死了,不会回来了。我想,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猜到的,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回家过。以后,你跟我吧。”它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它听懂多少,但我的确看到它的尾尖停止了摆动。于是我鬼使神差地继续说:“上校死在我的枪下,尽管不是我开的枪。这一点我不想瞒你,但这是他要求我这么做的。你知道我爱他,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要我这么做。你明白吗?”黑仔咧开嘴,给了我一个嘲讽的笑容,然后打了个哈欠,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副不屑的样子。看来,它真的听懂了,尽管这副模样让我很想掐死它。它真的只是一只猫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需要你喜欢我,但上校临死前让我来照顾你,告诉我不要让人把你带走,不要把你的窝拆了。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有什么东西在你那里对吗?上校让我来找你,你明白他要你把什么交给我对吧。”我盯着它的眼睛,看到它的瞳孔没来由地突然变大了,从一条缝变成了一个圆形的枣核,深邃的黑色暴露了它的紧张。我继续说道:“看,黑仔,我知道你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我知道你听得懂。上校死了,无论你想替他报仇,还是想继续悠闲地过你的日子,都要先跟我合作。”停了半响,黑仔漫不经心地立了起来,姿态优雅地抻了抻腰,背脊高高弯起如拱桥般,尾巴高傲地挑在空中,然后慢慢地沿着树枝走到我的头顶,居高临下地用傲慢的眼神审视着我,如同国王在质问一个不力的臣子。我跟它对峙了几秒钟,突然心念一转想到了胡安偷偷递给我的那个铁十字,于是迅速把铁十字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递到它面前。黑仔再次抬头看了我一眼,脖子伸得很直,那眼神看上去竟让人有一种审慎的感觉。它认真地低下头仔仔细细地闻着铁十字,然后抬头扫了我一眼,轻巧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我感觉到自己的紧张,手心沁出汗来,心跳也不由得快了起来。我看着它几个纵跃跳上围墙,再接着几个漂亮的起跳,最后端坐在屋顶上,如同国王检阅自己的领地般,慢慢地环视着四周。正当我有些沮丧的时候,黑仔又动了,它飞快地从屋顶上跳下,如猎豹般敏捷地窜回树屋里,正自疑惑间,突然感到身后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不动声色地慢慢转身,一边尽量把语气放得满不在乎:“来了?”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既然能悄无声息地突破我们家精心布置的顶级防御体系,要么是神罚特卫,要么就是上校安排过特别授权的人。因此,我越是表现得不在乎,对手就越以为我什么都知道,这样至少我可以多了些进退的余地。
“黑仔说我现在可以见你,你已经准备好了。”是个女人,浓密的夜色难掩她曼妙的身材,那声音带着磁性,沙哑着却非常诱人,然而她的脸却仍旧隐没在树影之下看不真切。
“是的。我等了很久。”我举步朝她走过去。是娜娜,我永远无法忘记她的声音。
“在知道你的心意之前,黑仔认为直接来找你太冒险。”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于是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只有3步远的地方站住,这个距离足以让我看清她的脸,也足以让她感觉安全。“谢谢你照顾我。”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应该的。”她说,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的神情。
“就你一个人?太冒险了。”我感觉到她的尴尬,于是改变了话题。
“我们的组织被渗透了,党部的高层领导被一网打尽。上一次上校联络你让你带盘片过来,也是因为担心内奸渗透。遗憾的是,已经太晚了。我担心内奸,所以只能一个人来。”她不紧不慢地解释着。
我理解。她和上校之间有很多秘密。党魁被杀,党部被清洗,明显有内奸,她可去的地方不多,可相信的人也不多。不过,她当初是如何混进医院的?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照顾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相信我?难道,这都是上校的安排?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应该有人监视。”现下,这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我知道上面一定派了人监视我,我可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让娜娜被盯上。
“我一直在这里,黑仔安排的。”娜娜说着朝我的方向迈进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消瘦了很多,极度的疲惫溢在脸上, 眼角泛起细纹,倒是让她那张原本漂亮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带上了一种真实感。我没有说话,一抬眼,看到黑仔踌躇满志的身影从树丛里猛然跳了出来。它灵巧地爬上树梢,几个纵跃之后跳到了娜娜的脚下,随即又纵身一跃,轻快地冲进娜娜怀里。黑仔被娜娜用一只手轻轻搂着,转了一个圈蹲在娜娜胳膊上,然后神色睥睨地瞅着我,神气非凡,那得意洋洋的神态不像一只猫,却像极了等候臣下觐见的国王。
“黑仔到底是什么?魔鬼?”我皱起眉头问道。黑仔显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黑仔是我们的一员。”
“你们到底是什么?无论如何,猫怎么会拥有人的思维?”我追问道。“这事以后跟你说吧,我们是跟你们不一样的存在。”娜娜岔开了话题,“我不知道林恩上校跟你说了多少,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
“我们与你们?不一样的存在?你们是谁?我怎么知道你们值得信任?你们要我怎样合作?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嗯,黑仔说,不用跟你说太多,你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是如此。”娜娜逼近一步,黑仔从她手臂上跃起,跳上她的肩头,然后轻巧地转身踩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稳稳地蹲下。“我们当初有两种不同意见,一派觉得应该把你拉进来,另一派觉得你不可靠,因为你不是一个可以为追求真理而活的人。上校一直反对拉你进来,不过,我觉得倒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为了保护你。”
“我是治安部刑侦科的现役军官,现在正在执行的任务是继续追捕自由党余孽。”我威胁道。
“嗯,刚才黑仔说,你是个很理智的人,但有的时候太重感情,尤其是对上校。所以它相信你会因为想要知道真相而加入我们。你不是为了追求真理,只是想知道真相。你无法忍受上校死在你枪下的事实,所以你要为自己找借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入我们。”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加入你们。我完全可以通过刑侦科的正规渠道弄清真相,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 发掘真相。”
“嗯,不仅如此。你马上就要加入神罚特卫了,会接触更多机密。”娜娜毫不掩饰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看来,这次打击还是没有摧毁自由党的根本。“根据他们大张旗鼓招揽你进神罚特卫的情况看,八成是要你进第3支队,目标是我们自由党。”
“你们消息很灵通嘛。”我抱起双臂,警觉地看着她。
“如果你同意跟我们合作,就启动这个。”她拿出一个手指大小的小棍,“这是干扰仪,一旦启动就可以让神罚特卫和治安部所有的监听仪器失灵,那边只能听到过滤了说话声之外的背景音。他们只会以为你什么也没说,反正你平时也很沉默。”
“如果我不打算跟你们合作呢?”我不为所动。
“你会的。”她很冷静地说,神态平和,语气坚定,“黑仔刚才跟我说,上校把他的铁十字给你了,它能闻到铁十字的味道。让我看下好吗?”
我盯了黑仔一眼,犹豫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掏出铁十字递给娜娜。她拿过铁十字看似随意地瞅了瞅,很快就递还给我。我接回铁十字,却突然感到掌心一痛,低头发现铁十字居然发起光来,这光芒竟衍生出一道细微的芒刃,割破了我的手掌。鲜血迅速渗透进铁十字,然后消失不见了。很快,铁十字表面的光芒散去,又恢复成黑黝黝的本色。
“黑仔说的对,铁十字里已经记录了你的基因图谱。现在,通过你的血,初始化仪式已经完成,下次只要你按下铁十字中央的按钮就可以启动装置了。这个仪器,除了主人,任何人都无法唤醒它。就算到了神罚特卫手里,也只会被当成普通饰物,很安全。”<!--PAGE 4-->“可我要怎么才能联系上你?”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打算追问,铁十字的异象让我心中顿生警觉。于是,我装作漫不经心地一边说话,一边把铁十字挂回胸口。
“我们会见面的。”娜娜转身就走,她一边走一边说:“黑仔说,你不会出卖我们,因为你很谨慎,除了自己谁也不信。跟神罚特卫比起来,我们更容易控制,所以,你也一定更倾向于跟我们合作。”她停了停,又扭过头来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黑仔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我、上校三个人知道他,我可不希望他被人当成魔鬼烧死。嗯,我想,他之所以选择跟你坦诚相对,是因为这是上校的意志。他和你一样都爱上校。”
黑仔跟着娜娜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是的,黑仔和我都爱上校,只是,上校已经不在了。
我想,他一定是想通过铁十字告诉我什么吧。到底是什么呢?他一再提到我的责任、我的宿命,到底是什么?
娜娜的出现是我意料之中的,黑仔却绝对是一个大大的意外。很显然,它并非一只普通的猫。如果娜娜所说的都是真的,那黑仔的思维能力甚至超出了一般的乌拉人,而娜娜对它言听计从的态度也从侧面说明了它的地位。从上校给我的留言看,对此他应该也是知道的。那么,黑仔究竟是什么身份?除了我们三个人,究竟还有谁知道?
虽然我遵守所有神殿要求遵从的神谕守则,但就内心而言,我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甚至根本算不上是信徒。我并不相信创始神的传说,也不认为现在这个世界的神如圣书中所言,是个善良慈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据说,神族跟我们一样,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们的皮肤有白有黄有棕有黑,就是没有绿色;他们的眼睛有蓝有棕有黑有绿,只是没有紫色。神族在人界没有名字,据神父解释,这是因为神的名字是神圣的,不容亵渎。不过,另有传说,这名字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高呼他的名字就可以找到他并杀死他,所以神的名字不为这个世界所知。
那么,究竟神在怕什么?怕谁来杀死他吗?怕魔鬼吗?魔鬼其实是最好的佐证,证明神不是万能的,证明神族会分裂会有内部矛盾。如果创世纪和启示录的记载是真实的,那就说明神族本身会与我们乌拉人一样有各自的喜怒哀乐有矛盾冲突。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听说过任何关于某个神的传说与故事呢?除非是有意的封闭消息,不希望我们知道关于神魔的真相。
除此之外,创世纪里曾说过,神造了人之后,因为不满意人的贪婪、自私、堕落、残酷,两次毁天灭地,然后重新造人。细想想,就算我们是神一手创造的,神又有什么权力未经审判不加甄别就毁灭所有乌拉星的生命?总有些纯洁善良不那么邪恶的存在吧,难道仅仅因为神的一念就全灰飞烟灭了?这该是多大的怨念啊。就连魔鬼也没有做过这么可怕的事情。其实,小时候我还真挺喜欢魔鬼的,因为启示录里说魔鬼最擅长把握人心,会**信徒,承诺给他们各种好处,引诱他们背叛神,加入地狱的行列。我那时候特别希望能有魔鬼来**我,我坚定地享受各种**然后就是不背叛,这样魔鬼就必须拿出更多好处来**我。小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PAGE 5-->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有着一个可怕的疑问。我一直怀疑,现在统治我们的神族其实并不是原来那个伟大而无私的神 – 他们的确是超越我们的智慧存在,但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父神。这一切只是另一个智慧种族杜撰出来的东西,纯粹只是为了继续他们高压下的统治,为了维持他们超然的地位,让我们这些普通乌拉人安心地做奴仆。从创世纪和启示录来看,魔鬼也是神族,只不过与那些掌控了权势的神们有着不同的诉求和政治纲领。魔鬼看来并不支持高压式的集体生存模式,他们更追求个人享受,追求个人的自由,摈弃集体意识。从某个角度而言,这种观念也许不利于群体发展,但对个人而言确实更有利。**信徒的种种所谓恶行,在我看来,不过是教给人们不同的思维模式,教人们正确理解个人享受对心理所带来的冲击,等等。而攻击信徒,恐怕是因为神们要消灭不同阵营的魔鬼,而魔鬼势必要反抗,因此而导致的杀戮。毕竟,没有看到魔鬼大规模冲击神域的记载,只看到神们发动圣战追杀背叛的魔鬼最终把他们赶进地狱。
如今,我亲眼看到黑仔,一只拥有超出乌拉人的高智商的猫,这完全超出常理,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魔鬼。娜娜说,我们是跟你们不一样的存在。既然他们是被神罚特卫追捕的,那就不会是神这一方的势力,多半是魔鬼的使者……我叹了口气,自己被魔鬼找到了,还斩钉截铁地断言说我一定会和他们合作,真是……他们倒是比我还有信心我不会出卖他们。看来,魔鬼真的很懂人心啊。
过了几天,调令果然下来了。这一次调职神罚特卫,与我的忐忑不安不同,胡安和晋昂楠都显得格外兴奋。
收到调令的那天,胡安非要请客,拉着我们去了黑虫子会所,还特地点了黑市上最贵的红宝石酒说是庆祝一下。老板黑子谄笑着亲自把酒拿了过来,极为殷勤地给我们一一倒上,还送了一份据说是下酒最佳的烤牛舌,说是庆祝老朋友升迁必须的。
“靠,看以后那些个酒贩子还敢不敢拿假酒来糊弄我!不爽就把他们都回收咯!”胡安大喇喇地坐着,一只胳膊架在老板肩上,另一只手用力戳着盘子里的牛舌,他一边得意洋洋地说着,一边斜着眼睛瞟着老板。
黑子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陪着笑说:“我这儿哪儿有假酒啊,一向货真价实。您以后一定要多光顾咱这小店才是啊,以后您来随便点什么都给您打8折。”
“啊?才8折啊?”胡安不满地收紧胳膊,黑子的脸立刻憋得通红。
“酒,酒,所有的酒都7折!”黑子赶紧向晋昂楠使眼神求援。
晋昂楠呵呵笑着站起身来,一手抓住胡安卡住黑子的胳膊,往旁边一甩。“别耍酒疯!人家开个店也不容易啊,总要过日子吧。你差不多就可以啦哈,别得寸进尺。”<!--PAGE 6-->“靠,你丫个臭小子,胳膊肘老往外拐!不就是稀罕他能给你搞点军用零件嘛?至于嘛?”胡安瞪大了眼睛拍着桌子骂起来。
“我这是为了你的形象着想,胡疯子!你这样子简直就是强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晋昂楠被说破了心思,脸立刻涨的通红。
“滚你丫的,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少跟这儿恶心我!”胡安不依不饶地骂着。
“你恶心谁啊,你让老大评评理。”晋昂楠把战火引向我。
我却没心思跟他们调笑,只淡淡地笑了笑,转向黑子说:“再拿一盘牛舌吧,挺不错的。”黑子听了如同得了免死金牌般千恩万谢地去了,说是要亲自切肉。
“切,没劲。”胡安说着屈起一条腿踏在凳子上,一脸不爽地剔着牙。
“话说,头儿。”晋昂楠倒是被挑起了兴头,绕到我身边坐了下来。“咱们要是进了神罚特卫,那要搞点军方物质,是不是能容易不少啊?”
“废话!瞧你那点出息!”胡安轻蔑地瞅着晋昂楠,一抬头,把面前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我们去报到。
竿子指挥官叫马千凡。来报到之前,早听过很多关于他的闲言碎语,说他是一个特别铁面无私、特别冷酷无情的内卫头子,他尤其擅长看穿人心,没人敢在他面前撒谎。我一想到他那阴冷而沙哑的嗓音,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天知道他干嘛非要把我调进神罚特卫,明明知道我和上校的关系,却做出这样的举动,意图是不是太明显了。
很快,我见到了马竿子。这是一间除了门没有任何窗户的小房间,四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物,他坐在一张精致的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没有半分犹豫,大声说道:“报告长官!原治安部刑侦科科长林凯达,奉神谕之城最高执行官之调令,特来神罚特卫3支队报道!请指示!”
马竿子并不抬头,也不说话,就把我那么凉在一旁。我大概明白他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所以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只是站得比平时还认真。想不出他会跟我说些什么,会要我干些什么,于是我干脆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笔直地站着,目不斜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后背全被汗湿了,额头的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刺得眼睛生疼,但我丝毫不敢怠慢,也不敢稍动。
“来了?”那个阴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是,长官!” 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仍是非常响亮地答道。
“2287年,编号T9824-56-0878,男性。孵化区T-9824,孵化器编号56,胎囊编号0878。
2290年,初级甄选等级甲等C,系统建议强化训练等级C
2295年,二级甄选等级甲等C,系统建议强化训练等级C<!--PAGE 7-->2297年,孵化结束。终极甄选等级甲等C。系统赋予名字凯达,编入特训营T-B-24,为期一年。同年,分配到治安部副部长林恩中校的家庭,由林恩中校任家长督导成长。正式登录姓名为林凯达。
2298年,特训结束,成绩优秀甲等B。测评结果:思维缜密,善于观察,沉默寡言,细心而坚韧。特训长老建议从事科研或刑侦专业。
2201年,初级专业鉴定,刑侦专业,初级甲等A。同年,入乌拉军警综合学校深造。
2303年,以优异的成绩从乌拉军警综合学院毕业,评级10级(1-10级)。同年,分配到治安部宪兵大队实习。
2304年,正式入职治安部刑侦科A组
2306年,晋级为治安部刑侦科A组组长
2309年,因破获多起针对神殿的重案要案,首获圣殿勋章。同年,晋级为治安部刑侦科科长。”他一字一句地念着我的档案,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终于,他抬起头来望向我,平静地说:“很令人印象深刻的履历。乌拉史上最年轻的刑侦科长,居然孵化时仅仅是甲等C。基因基本决定了一个人的素质,极少会出现跳级的现象,而你跳了两级,现在是甲等A。甄选系统很少会出错,你显然是个例外。”
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他这番话到底是褒是贬,我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知道为什么要调你来吗?”他问道。
“不知道,长官!”我朗声答道。
“那就猜一猜。”
我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猜你妈个屁,脸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大声答道:“下官愚钝,猜不出!”
“猜不出还是不愿意猜?”看来他没打算放过我。
“下官不敢妄自揣摩上意。”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却不敢直视他,只是望向前方那一堵光秃秃的墙。
他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轻哼一声,听得我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哆嗦。他冷冷地看着我,慢条斯理地说:“林凯达,我喜欢聪明人,调你来是因为你聪明。当然,真有傻的,我虽然不喜欢却也不讨厌。我讨厌的,是装聪明的傻子。”他慢慢站起身来,踱到我面前只有几尺的地方,直直地盯着我说:“而我最讨厌的,是装傻子的聪明人。”他一边说一边绕到我旁边,对着我的耳朵耳语道:“聪明人在我这里通常有两个下场,”他说着又绕到我身后,“普通的聪明人会升官发财,”他转回到我面前,“而太聪明的聪明人会死得很快,”他拍了拍我的肩,“那么,你是哪种?”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并不需要我的答案。
他仔细打量着我,然后冷吭一声,坐回到座位上,接着问:“知道为什么要调你来吗?”
这一回我可不敢打马虎眼了。我垂下眼睛,审慎地考虑了一下措辞,大声回答道:“报告长官!到现在为止,外面还没有公布林恩上校是自由党党魁,也没有公布上校身亡的消息!”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跟他打交道的机会越少越好,千万不要跟他耍心眼,就像他说的,自以为聪明的人常常死得快。<!--PAGE 8-->马竿子点点头冷冷地盯着我说:“很好。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继续。”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没有公布这些信息应该是因为自由党仍有余孽为患,也许长官是希望以我为饵引蛇出洞。”
“嗯,差不多了。”他继续逼我。
我想起娜娜,心里一沉。当局仍然没有发布有关上校的消息,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自由党有余孽活动,所以想要一网打尽。这样的话,估计我的住所早就有人监视,而娜娜的存在恐怕当局也早就知道了。看到我的犹豫,马竿子阴阴地撇了撇嘴,看似很不耐烦的样子:“继续。”
我心一横,大声说道:“请长官恕罪!确有匪党不请自来,下官未能及时通报,是因为担心受到牵连。我心系神殿,在得知可以调入神罚特卫之后欢欣雀跃,不敢稍有懈怠,唯恐被长官怀疑,所以犯下大错。他们要我跟他们合作,可我并没答应。请长官明鉴!”
马竿子板着一张脸,身子向前微倾,手肘撑在书桌上,目光中带着威慑,低声地说:“不用这么紧张,孩子,我很清楚你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合作,因为你天生就是个谨慎的人。另一方面,你也用不着请我明鉴,因为我调你来就是为了跟他们合作的。”
本来,我出了一身汗,浑身发热,听了这话,却立刻感到如坠冰窟。原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里。“请长官明示!”我不敢有任何犹豫,大声答道。
“孺子可教。”马竿子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带着了然的目光看着我说,“不必太紧张,你的忠诚没有问题,这我知道。此计划已报备总部,就算日后出了问题也不会牵连到你。”他在桌子上按了一个按钮,门后一个暗门打开,一张椅子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滑了出来,恰恰在我身后停下。“坐。”他说。
“谢长官!”我稍稍放下心来,谨慎地在椅子上坐下。
“其实,我们想对付的并不是自由党余孽,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称不上是对手。对神殿来说,真正的威胁是暗域和暗卫。”他突然贴近我,一张木头脸在我眼前瞬间放大,让我不由的打了个寒颤。他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听说过有关魔鬼的传说吧?”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却浮现出黑仔的身影。
“那你信不信?”
我点点头:“我相信创世纪和启示录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嗯。”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接着说道,“那你也应该知道,魔鬼实质是堕落的天使,所以他们原本是神殿的神使。从本质上讲,魔鬼和神使是同等地位的存在,力量相同。只不过,魔鬼背叛了神,被驱逐出神域。他们所处的世界,我们称之为地狱或魔域,称他们本身为魔鬼,而他们则自称暗域和暗卫。数百年来,魔鬼一直在伺机攻破神殿,推翻神的统治;而神殿则一直在打探暗域的真实所在,力图将他们一并抹去。”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能否跟上他的思路,我于是点了点头。<!--PAGE 9-->“多年来,神殿与魔域彼此都会派出间谍,不断尝试渗透对方的阵营,而双方也始终不遗余力地把相当的精力放在肃清内鬼上,所以彼此都没什么太大的进展。我们的人始终在魔域外围组织混,他们的人也无法突破神罚特卫的防御。针对神殿的阴谋每年都有,不稀奇,但这次自由党人搞得特别大。这数百年间,除了魔鬼叛出神殿那一次以外,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动用武力谋反的。而最让人害怕的是,他们成功了。城郊污水厂那里确实有一个保密级别为SSS的实验室。想来你也能猜到,那里所做的实验跟污水处理毫无关系。是的,那里其实是神谕之城最重要的一个实验室,而那个实验室直通神域。要知道,这个实验室非常隐蔽,是神域的最高机密,就连神殿也只有最高层才知道这个实验室的存在。可自由党徒成功地袭击了我们的实验室,带走了实验室里非常重要的一些东西,这说明他们有内应。要知道,这种程度的机密,绝不是上校这个级别可以接触到的,所以内应一定另有其人,一定是神殿的某个高层,真正的高层。上个月,我们成功地把自由党高层一网打尽,魔域失去了依靠,必然急于吸收新血。所以,这一次大张旗鼓地调你进神罚特卫,目的就是为了让自由党余孽看到你。”他抬起头,阴冷的灰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顿时感到压力如山。
我没有说话,一方面是不想说话,一方面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不一会儿,我就觉得汗流浃背,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熬过,第一次觉得时间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马竿子终于再一次开口说话了:“嗯,看来,你的确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而且,你的心理素质极好,管得住嘴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能说话。好孩子。那么,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我低下眼睑,心里暗骂为什么还是躲不过,娜娜那边逼我,马竿子也逼我。 “报告长官,请问,我可以拒绝吗?”犹豫了一下子,我还是问了出来。
马竿子满脸嘲弄地盯着我说:“你有的选择吗?你的身份注定了你没法置身事外。如果你已经是自由党徒,那倒也简单了,问题在于你不是。而你作为林恩的孩子,无法回避这个身份带给你的种种猜忌、怀疑和利用。无论在魔域眼里,还是神殿眼里,你都是一枚不可以错过的棋子。”
我竭力挣扎:“可你那个时候说过,给我考虑的时间。”
“进神罚特卫是没有选择的,做间谍也是没有选择的,你唯一能选择的,是做哪边的间谍。”他用戏谑的口吻说,“你很抢手啊,两边都要争取你,所以你尽可以考虑屁股坐在哪边。虽然你只是棋子,虽然下棋的不是你,但要不要给谁找点麻烦却是你可以选择的。”<!--PAGE 10-->这完全是诛心之语,我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心跳160。马竿子仔细观察着我死气沉沉的脸,冷冷地说:“你要明白,很多时候,棋子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必须合作,和我们,和他们。”
“他们不会相信我的,明知我的身份还莫名其妙调我进神罚特卫,一看就是圈套。”虽然汗流浃背,我仍旧不打算放弃。
“就算明知道有毒,他们也会把饵吃掉,这就是阳谋,因为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自由党的高层这次几乎被一网打尽,那些剩下的根本就是一团散沙,只能靠你扯大旗去整合残余势力。我再说一遍,自由党余孽不足为惧,我要的是他们背后的魔域。魔域处心积虑这么多年,这一次是最接近成功的,而且核心组织还没有暴露,所以不可能就这么放弃,一定会尝试重新整合自由党,或者建新党。无论如何,他们要想迅速重整,就必须争取你。”
“可上校是死在我手里的,难道没人知道吗?他们是傻的啊?”我拼命挣扎。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除了当时在场的人以外,只有神殿高层和自由党元老会的高层知道是你杀了上校。以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元老会并没有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这不正说明他们是在打你的主意。这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因为他们没得选择。反正,你不过是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双料间谍,双料弃子。谁也不会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我不吭气了。
马竿子低下头一边看着桌子上的公文,一边继续说:“我想,你很清楚,他们中间有我的暗谍。如果你做了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自然有人告诉我。”他自信满满,“胡安和晋昂楠也调过来了,他俩会做你的助手。我想,在这里,他们的安全足以得到最大的保障。”
妈的,这是**裸的威胁。我只能继续报以沉默。
马竿子并不抬头,仿佛我已经不能再提起他的兴趣。他淡淡地说:“回去以后,自由党的人还会来找你的,答应他们合作就行了。”
“是!长官!”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所掌握的情报原原本本地汇报上来,不用刻意打听,以免打草惊蛇。注意,这段期间我授权你临机决断,无需对任何人做任何解释,其他人有疑问让他找我。另外,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怕他们要你杀我。”他坐回座位,“其实,你自己也很想杀了我吧。不过,这是一个难度很高的任务。”他看了我一眼,便又重新低头看资料审批文件。“出门的时候顺便告诉我的秘书拿一杯薄荷茶来。”<!--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