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以后又过了几天,马竿子果然把胡安和晋昂楠都调到了我的手下,然后把我调到神谕之城警备队,负责南门的守卫。名义上我们属于第1支队,但实际上是第3支队的编制。娜娜说对了。
我大概问了一下,发现他俩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调他们过来,都以为是我干的,心腹嘛。其实,我心里知道,马竿子是在警告我,如果我轻举妄动,他会拿我身边的人开刀,而如果我好好做,他俩也会跟着我升官发财。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不把马竿子对我的特殊安排告诉任何人。
跟马竿子接触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他心机深沉,隐忍而善谋。此人孤僻冷漠,一向独来独往,不仅没有伴侣,甚至没有任何朋友。基本上,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比机器还无趣,比毒蛇还阴险。
他用人倒是大度,把话都说的很清楚,然后放手让你去做,只要结果。可是,他之所以敢放手,完全是因为他早就挖好坑给你了,牢牢地捏着你心底最脆弱的那一环,然后告诉你放手去干吧,他不会轻易捏碎那一环的。而你,就只能乖乖地在他挖出来的坑里跳来跳去。我一直记得第一次向他报道的时候,他说过的那些话:
“无论在魔域眼里,还是神谕之城的眼里,你都是一枚不可以错过的棋子。”
“进神罚特卫是没有选择的,做间谍也是没有选择的,你唯一能选择的,是做哪边的间谍。”
“很多时候,棋子没有选择的余地。”
“胡安和晋昂楠也调过来了,他俩会做你的助手。我想,在这里,他们的安全足以得到最大的保障。”
……
马竿子平时不苟言笑,沉默寡言,让人猜不出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做汇报的时候,常常是说了很多,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只是低头做他自己的事。然而,你一旦松懈下来,就会发现他正冷冷地盯着你,一开口就切中要害,极具杀伤力。不过,好在他并不问我太多的细节,所以我只要简单汇报每天到哪里去见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就好,对于那些蒙着眼睛的会面,他并没有质疑过我,似乎对我极为信任。不过,他越是这样我越紧张,因为这意味着他有其他消息来源。在内奸被清除掉之前,我只能如实汇报每一天的进程。
如往常一样,我完成了例常汇报,回到驻处。胡安正百无聊赖地缠着晋昂楠打即时对战游戏,见我回来了,立刻扔下游戏头盔站起身来,嬉皮笑脸地向我迎过来。另一边,晋昂楠悻悻地撇着嘴,慢慢把头盔摘了下来,轻声嘀咕着:“又来这手。”
我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说:“胡安,又输了?”
“哪儿的话,这不还没打完嘛。我最擅长绝地反击了,要不是你回来的巧,这小子就屁滚尿流了。”胡安大大咧咧地搔着头说。“得了吧,你就会吹,机甲对战你哪次赢过我?”晋昂楠站起来走到胡安身边。
“得了吧,你就会吹,机甲对战你哪次赢过小楠?”我微笑着拍了拍胡安的肩,戏谑地说。
“啥叫吹啊,咱这是真本事。要不咱俩来一局?”胡安瞪大了眼睛,挡在我面前。
“没这爱好。”我摆摆手绕开胡安,“小楠,昨天不是从档案库里调出来了一批机密资料吗?关于自由党的。在哪儿?”
昂楠应声去拿资料了,胡安不屑地看着我说:“你这人,越来越无趣。话说,要不是有我和小楠,你现在简直就跟机器一样,一点儿活人的气儿都没有。”
我认真仔细地想了想,觉得胡安的话还真是有些道理,于是,我拍拍胡安的肩,淡淡地说:“嗯,有理。那以后就你和小楠轮流请我吃饭吧,这样我就有人气了。”
“靠!”胡安大声骂起来,“少来,又逼下属请客!你有没有一丁点做长官的自觉性啊!”
回到我的座位,我立刻陷入沉思。胡安说的没错,最近一段时间我感到压力越来越大,自己就像掉进漩涡里的一片叶子,快要被撕碎了。在乌拉星,大多数乌拉人为了释放压力会选择放纵的生活。比如喝酒、**、赌博、电子竞技、去减压场打拳,甚至也有人吸毒……如果能搞到毒品的话。而我,无论从职业的角度,还是就本人的个性而言,都不是喝喝酒做**就可以释放压力的。幸亏有胡安和晋昂楠,很多时候,听着胡安的唠叨,看着他俩斗嘴吵闹,心里就会安静下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俩不仅是我的左右手,更应该说是兄弟。
到现在为止,马竿子从来不主动问我进展,也完全没有流露出想从我这里深挖情报的姿态。他只是静静地听我每天一次的汇报,我说,他听。也许,我真的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马竿子只是想通过我试探自由党的底线,反正他另有情报来源,而我的忠诚度就连我自己都没法确定。事实上,马竿子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虽然他的口气像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玩笑,因为我自己也一直在考虑屁股坐在哪边的问题。无论神殿还是自由党,都有对我不信任的理由,也都有拉拢我的理由,而我自己却始终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上校说过,让我自己选择要走的路,可我却找不到方向。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信仰,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为上校而活的,如今他不在了,那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很困扰……然而……我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向前。
随着对自由党的了解日渐深入,我愈发理解为何神殿将自由党视为洪水猛兽。很显然,自由党已经渗入乌拉星的各个阶层,元老院的成员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颇有几个,不是他们对我的看法让我印象深刻,而是他们在言谈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态度,对神、对人、对自己的态度。生物学家—— 自然的选择无可厚非,但操弄基因就太过了。自然界的种种,相生相克,谁也没比谁高多少。神族,真的是神吗?
神学教授——他们有什么权利自诩为神?有什么权利把这世间万物作为他们手中的玩具?他们以为自己是万能的,可以代替神了,其实只是自私自利的魔鬼,为了一己私利,奴役所有的生命。以神的名义,实则行着魔鬼的行径。
技术培训学校的老师 ——孩子们没有错,无论他们对这个世界怀着怎样的憧憬和心情,无论他们用什么方式体验人生。学校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甄别孩子的能力,也不仅仅是培训他们生产的技能,而是教育孩子们应该用什么方式接受这个世界,教导孩子们思考自己的人生。可现在,就连有自己的思想都会被销毁,难道我们乌拉人存在的意义就仅仅是服从神侍奉神吗?那我们和那些机器又有什么两样?
秘密警察 ——知道的越多就会明白其实不知道的更多。乌拉星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你无法想象。我跟你父亲一直是好朋友,听我一句,不要搞进来。你父亲这么多年来瞒着你就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唉,命运啊。
在跟他们谈话的过程中,那些曾经花了很多心力和时间才压抑下去的问号,此时一一冒了出来,仔细想想却让我不寒而栗。到底神是什么?神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神要造出我们乌拉人?又为什么要留一个明显是缺陷的衰老基因?渐渐的,我的内心向自由党倾斜过去。自由,平等,博爱。这就是上校要创造的新世界吗?
我走马灯般奔波于各个场所。白天忙着神谕之城的防卫,应对同仁的羡慕嫉妒恨,把前来试探挑拨的各路人马一一挡回;晚上就跟着娜娜到处拜场子,转山头,争取自由党各残余势力的承认和支持。怀着紧绷的情绪,时间就这样一天天飞过去。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的自由党人都因为我是上校的儿子就信任我。毕竟,上校确实死在我枪下,我确实升职做了神罚特卫的上校。怀疑、愤怒、仇恨,这些都是很自然的,我理解。娜娜在介绍我的时候都说我是上校指定的继承人,不时让我拿出那个铁十字给别人看。然而,大多数人还是不相信我,对我抱持怀疑或仇恨的态度。一天天下来,娜娜顿显疲态,愈发沉默,但她还在坚持。而我,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或者沉下去,或者在重压下激变。所有的痛苦、疑虑、困惑,都是我成长之路上无法回避的压力,但也许,会成为是我激变的助力。我能感觉到内心的挣扎,仿佛野兽无声的嘶吼。
有时候我在想,之所以我还能撑得住,或许是因为娜娜。每当我感觉快要窒息快要崩溃的时候,只要看到她娟秀的面容和挺立的身影,心中就立刻觉得如同被清冽的泉水洗过一般,渐渐冷静。她的话并不多,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我身边,我就会明显感到自己如同加了明矾的水,迅速沉淀下来。在上校离开我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脆弱,从来不知道生活如果失去了目标和方向会是多么可怕的混沌和失落。不过,还好,娜娜并没有发现我内心的脆弱和恐惧,她大概以为我只是焦躁吧。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内心深处对她的这种依赖。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她也像上校一样永远离开我的话,我该怎样才能继续保持我那曾经引以为豪的冷静。我们的活动通常在深夜,娜娜多数时候会跟着我回来,就睡在上校原来的房间。她所不知道的是,她每次来,我都会在她熟睡之后,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半跪在她床前,怀着近乎虔诚的眷恋,偷看她沉静的脸庞。她的脸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竟让我无法转开眼,心甘情愿地沉醉于她美丽的容颜。白天的时候,她通常很严肃,老成而干练,隐隐透着杀气。睡梦中的她很放松,脸部线条也会柔和很多,即使眼角挂着疲惫,也仍然沉静而柔美,多了几分女性的温柔。我常常会把脸贴近她的秀发,贪婪地呼吸她的发香。偶尔,她会做噩梦,会满头大汗地挣扎,我会拨开缠绕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会握住她的手,这时候她马上就会安静下来,很快又陷入沉睡,居然也不会醒过来。不过,我倒是很高兴她不会醒过来,这样她就不会发现我对她的非分之想,而我也就可以继续偷偷地守护她。不知为什么,我直觉地意识到,如果她知道了我的心,就一定会离开我。而我,宁愿永远做她的朋友,只要能看到她,能守护她,知道她很安全,这样也就够了。
2312年09月10日
午夜时分,娜娜跟往常一样,毫无征兆地悄悄出现在庭院里。她站在我面前,满脸疲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一头栽倒。我心中一抽,赶紧抢上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没事吧?”我压住内心的担心和焦虑,淡淡地问道,一边启动了铁十字以防被窃听。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来,拉开拉链,黑仔猛地跳了出来,几个突刺就消失在夜幕中。“我们遭遇埋伏,党内还有内奸未除,我只能带黑仔来找你,只有你这里是安全的。”她喘着气轻声说。我看到深红色的血从她的袖口滴落,不一会儿已经积了一滩。
我扶着她走到客厅,然后急忙取来急救包给她包扎。伤口在她的肩膀上,是锐器造成的割伤,一条长约10公分的伤口狰狞地裂开,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我正要按上去,娜娜阻住了我,她说:“我不要紧,伤口会自行愈合的。你先去看看黑仔。”我低下头仔细看着娜娜的伤口,不禁一阵心疼,却发现就这一会儿功夫,血流已经缓多了,伤口虽然还裂开着,表面却分泌出一种黄色**,似乎正是这种**起了凝血作用,并自行修补着娜娜的伤口。果然,娜娜不是普通乌拉人。
我点点头,出去找黑仔。果不其然,它正蹲在屋顶,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它听到我叫它,炮弹般弹射下来跑到台阶上,就立在我脚边,认真地瞪着它那双荧荧的大眼睛,然后头朝屋里摆了摆,又大声叫起来,听上去很威严的样子。我大概猜得出它在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娜娜的,你看好不要让人靠近这栋屋子,有人来就大声叫。”黑仔严肃地看了我一阵,扭身往台阶下面走。刚走了几步,它突然回过头,抬起前爪冲我招了招,仿佛示意我跟它走。我心念一动跟了上去。<!--PAGE 4-->很快,黑仔带我来到后院树屋下面。它走了几步绕到树后,我紧紧跟着它,看到它窜进树屋,然后很快叼了一个小熊出来,丢到我脚下。它抬头冲我叫了一声,随后几个纵跃跳上围墙,再接着几个漂亮的起跳,最后端坐在屋顶上。
我记得这个小熊,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当时每晚睡觉都要抱着小熊睡,后来突然就不玩了,小熊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原来是在这里。我飞快地拾起小熊,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没看到什么异常,于是若无其事地拎着小熊回到客厅。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娜娜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我再次看了看她肩上的伤口,发现伤口上已经蒙上了一层黄色的薄膜。于是,我从急救箱里拿出纱布和医用胶带,轻轻地帮她把伤口包扎好,然后上楼拿来一床毯子盖在娜娜身上。
娜娜的身份毫无疑问是一个很大的问号,这后面肯定有不少隐秘。在污水厂那次,上校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让我先护着娜娜走,而污水厂爆炸后神罚特卫那么快就封锁了现场,再加上娜娜如此特殊的体质,我不得不怀疑娜娜其实是从神谕之城里面逃出来的。娜娜身上伤痕累累,虽然她的身体有自动疗伤的特异功能,但伤疤终究是留下了。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受那么多的伤,真不知道,她过去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看着娜娜那被汗湿的额头,叹了口气,怜惜地伸手把粘在她脸颊上的几缕头发拨开绕到耳后。
处理好娜娜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终于静下心来可以看看这个玩具熊里究竟有什么秘密。我伸手按了按玩具熊的身体,果然,小熊的肚子硬硬的。我剪开小熊的肚子,发现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封皮隐隐发黄,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日记本,一股无法抵挡的悲哀潮水般涌来,钻心的痛淹没了我。那是上校的笔迹,这是上校的日记本。顿时,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原来,树屋的秘密在这里。
“不知道未来是谁来打开这个本子,考虑许久,还是决定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即使未来我失败了,死了,还是希望能有人知道乌拉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希望有人能继承我们前仆后继的坚持和牺牲,希望终有一日所有的黑暗都被驱散,留给后人一个清亮的未来。”这是写在扉页上的。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302年8月21日,十年前的神诞日。
“2302年8月21日
我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的神,因那信仰是根植在我们每一个乌拉人内心深处的,是我们的根和所有存在的意义。然而,今天的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我所有的信念。我的世界就那么崩塌了,所有曾经坚信不疑的都成了谎言,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长久以来坚定着我们的希望破灭了,原来我们不是神的儿女,只是神的玩物;原来我们不是死后回到神的身边,而是被当做垃圾、肥料,甚至……是食物。”<!--PAGE 5-->看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缩紧了,这短短几句话里所透露出来的信息足以让我窒息。我合上日记,本能地意识到这里面蕴藏的危险。可以预见,这本日记所记录的一定是足以毁掉所有乌拉人信仰的东西。其实,上校一直是最相信神的信徒,即便他在日记里说他没那么虔诚,记得小时候只要我们这些孩子里稍有人说几句不敬的话,就会被上校狠狠教训一顿。其他孩子常常说那是因为他的职业病,但我知道那是他的信仰。至于我,我一直是不喜欢神的,我并没有怀疑神,而是根本就不信任神,在我看来,神压根就把我们如栅栏里的牲畜般养着,而且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反抗,所以才有了神罚特卫,所以才有了回收这种事。不过,我的这些想法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知道这样的想法足以让我被回收。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翼翼地活着,紧守着我内心不敬神的秘密,深深压抑着自己对神的厌恶,让自己麻木以适应这个世界。然而,这本日记毫无疑问会毁掉我精心搭建了十数年的平和,我为此深深恐惧着。这一刻,我想我可以理解上校写下这本日记的心情。背叛、欺骗、多年的信仰一朝幻灭,对他来说该是多大的打击。而在这种环境下,不能说的痛苦,恐怕比死更难熬,这一点,早在学校里我就已经体验过的了。
我闭上眼睛,尽量平静地体会着内心的恐惧和愤怒,慢慢分解这些负面情绪,然后在脑海中描绘上校那祥和的面容,让思念如雨般点点落下,不去想任何细节,只是感受来自他的那种祥和,让恐惧和愤怒渐渐消融在无所不在的思念里。过去的十数年里,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克服了种种看似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在内心深处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乐园,一个没有神的只属于我的乐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完全静下心来,就再次打开上校的那本日记。我决定跟随上校的脚步,这也是他的意愿。
日记的正文不是很长,文笔也很简练而直接,正是上校的风格。十年前,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上校的手下一个叫于果的,偶然抓到了一个没有证件的女人,那人外表与普通人一样,却有一条灵活的尾巴,甚至可以用尾巴袭击人。女人很快被带神罚特卫走了,可谁也没料到她偷偷把一个大包扔在于果的车里,那个包里有一封信和一个孩子,一个长了三只眼睛有尾巴的孩子。于果鬼使神差地没把孩子交出去,而是带着她来到上校这里。那个孩子看样子还不到3岁,不会说话,但当他的第三只眼睛睁开的时候,就会使人看到幻像,从视角上看,确实是那孩子的眼睛所看到的,只要他回忆,别人就能看到他曾经看到的东西,如同播放录像一般。信是那女人写的,信里的内容也就是让上校彻底幻灭的原因。<!--PAGE 6-->她叫莲雾,孩子是她的,叫红菱,她俩都从没离开过神殿。据她说,从有记忆起,她就被关在在一间隔绝而透明的小房间里,每天会有穿着蓝色长褂的管理员定时给她们食物,并检查她们的身体,抽血什么的。她可以看到周围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或两个跟她相似的人,有的人有三只手,有的人有四只脚,她自己则有一条很有用的尾巴。有很多很多的管理员穿流不息地照顾她们,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管理员告诉她他们是神的使者,受神谕照顾她们。后来,她被召进神殿,见到了很多身穿白色长袍的神族。她发现,神族和我们长的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肤色有黑有白有黄,他们的眼睛有蓝有黑有棕。
他们往她的血管里注射了一些透明的**,她就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插着管子,躺在一间全封闭不透明的小屋里。照顾她的是一个叫拉布的人,他说她长得很像他的妻子,神们决定了要销毁她,拉布却偷偷地把她带了回来。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健康,就和拉布在一起生活,这对她而言是从来没想过的,因为她以前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她和拉布彼此相爱,后来就生了红菱。拉布告诉她很多事,神其实和我们一样也有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他们的职责就是造人,他们造好人之后把胚胎给神殿的管理员,管理员把胚胎放进孵化器,十年以后那些符合规格的就被放到城外安排给各个家长收养,而不合格的会被回收。另外,也有一些像莲雾那样的,因为在某些方面有研究价值的会被单独隔离观察,神们会研究她们的基因和特质,提取神们需要的,然后销毁。例外很少,而莲雾就是这样一个意外,更意外的是红菱的出生,因为乌拉人都是通过孵化器孵化的,从来没有像莲雾那样生出孩子过。生孩子的时候她出了很多血,差点死了,拉布抱着她去找人帮忙,结果孩子生下来了,但她和孩子也曝光了。神们非常动怒,要销毁他们三个,莲雾和孩子差点被送去回收。所幸,最大的大神对莲雾和红菱很感兴趣,于是她俩被单独关了起来。孩子一天天长大了,莲雾很惊恐地发现红菱所具有的特异功能,她能把曾经看到的景象投影到别人的脑海中。很快,这件事也被其他的管理员和神们发现了,他们带走了红菱。又过了几天,拉布来了,他带着红菱,浑身是血,他来救莲雾和孩子。在另外一个女神的帮助下,拉布带着她俩逃离了神殿,但在翻越神谕之城逃到乌拉星外围的过程中,拉布死了。信就写到这里,估计是因为拉布死后莲雾没有心情再写下去,她只是在信里恳求看信的人能够收留红菱,因为这个生命是真正神赐的,并不是亵渎,因为她和拉布真心相爱。<!--PAGE 7-->看到这封信,上校第一次对神族产生了怀疑。从莲雾的描述看,神族造人的过程几乎就是如我们的畜牧场,唯一不知道的就是神们是否还把我们当成食物,抑或仅仅是劳动力。上校于是花了几天时间跟孩子在一起,尝试看到红菱眼里的内城,结果,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和造人的大工厂。他在日记里并没有对内城或神谕之城的的具体描述,只说了那件事对他造成的震撼和打击,看得出来,他对莲雾和红菱深信不疑。
这件事于果全程参与了,也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倒是比上校更坚决,可能因为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坚定的信徒。于果建议上校联系其他乌拉星上可靠的学者,然后揭露这个惊天的黑幕,而上校却仍旧心存犹豫,因为揭穿这一切也就意味着否定神族的统治,同时意味着要摧毁乌拉人一直以来的信仰,而贸然推翻一个星球所有人的信仰,这绝不是一件可以简单对待的事。上校深知信仰对一个种族的重要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安然面对信仰的崩塌。这之后的几天里,上校联系到一些大学里顶级的教授和学术带头人,不同的人在看到红菱植入他们脑中的景象之后都有着不同的感受和想法,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神族未必是神。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神罚特卫找到了于果和红菱。为了保护上校和其他人,于果亲手杀死了红菱,以免神罚特卫从红菱的脑中得知上校曾经参与其中。当然,于果自辩杀人的动机是因为他觉得红菱是魔鬼。为了洗清干系,上校亲自刑讯于果,但他尽管受尽折磨却什么也没说。后来神罚特卫把于果带走了,上校再也没有见到他,很显然,于果至死也没有出卖上校。
那之后的几年里,上校一手组建了自由党。他是一个很执着的人,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是执拗。然而,正是这种执着使他可以在设定了一个目标之后,坚定不移地一步步往下走,无论这目标是多么遥不可期,甚至飘渺到让人绝望。他以自己的热忱和坚定打动了最初的追随者,让他们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跟着他继续推动暗潮。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大家开始相信他们的目标是有可能实现的,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道路渐渐清晰起来。上校被视为自由党之父。
最早一批党员大多是高级学者,因为这件事只有那些相对于神更相信科学的人才会相信。正是他们逐渐在各个场合发表关于基因变化的言论,后来引发了更多的科学讨论,而这自然也引起了当局的注意力,治安部开始大力抓捕自由党人。然而,关于基因和神的讨论不可能被完全禁止,更多的传闻随着知名学者的被捕更为广泛地传播起来,更多的年轻人加入了自由党。渐渐地,自由党从一个纯粹的学术团体变成目标明确的地下党 ——其目标就是证实所有的谣言,将神族推下神坛,让乌拉星成为一个乌拉人自给自主自我管理的自由之星。<!--PAGE 8-->一年前,上校终于渐渐把党组织发展进了神谕之城,他们希望能够把真实的、活生生的被实验者带出来做人证,同时佐以历年来搜集的照片、基因文档、解剖记录等资料,进一步制造舆论并在民间揭穿神族的骗局,然后争取更多的人,希望在2年内发展十万党员,最终发动政变攻陷神谕之城。
一年前,暗卫发现污水厂有一个秘密实验室,这里进行的是最高端的实验,据说里面研究的是神族主导的下一代乌拉人,现在已经基本得到批文,很快会投入量产。这一批里最早制造的实验品x09001已经成年了,原本应该被销毁,但被暗卫救了下来,最后成了魔使。
而在上个月,魔使的身份暴露被神罚特卫抓了,就关在这个实验室里。于是他们决定强攻污水厂,无论如何要把魔使救出来。暗卫的内应会混入污水厂,声东击西引爆实验中心,然后趁乱往外走,神罚特卫一定会集中兵力去爆炸现场,而上校就可以带人接应他们出来。
上校的日记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想,那个x09001,应该就是娜娜。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突然很想知道娜娜到底对神族对神殿了解多少?还有,那个神秘的神域。一直以来,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神域里面的事,因为,神域是禁止乌拉人谈论的。我抬起头,却没想到正迎上娜娜专注的眼神。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忧郁,略显担心的样子,就那么直直地望向我。我心中一跳,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尴尬地说:“你醒了?”
“嗯。你在看上校的日记吗?”她从沙发上半坐起来,很自然地用手捋了捋头发,那神情竟有一丝慵懒。那一刹那,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还好娜娜没察觉到我的异常,只瞥了我一眼就继续说道:“黑仔跟我说了,它觉得你可能很想跟我聊一下。虽然我不知道上校的日记里面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了解些什么,不过,你随便问吧。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了。”
我略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收拾起飘忽的心思,回到正题。 “你对神族和神域了解多少?”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说的你都会信吗?”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
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信。”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似是感受到了我眼中的热切,慌张地避开我的眼神,侧过头去看着窗外。“好吧。我去过神域,作为被抓获的奴隶。”过了半响,她低下头说,“神族,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把乌拉人当作孩子的父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神族眼里,乌拉人只是服侍他们的奴隶,是用来娱乐他们的器具,是制造氧气的乌拉草,甚至是餐桌上的营养粉,但,唯独不是人,不是他们心目中可以得到承认的人类。神域里也有大量的乌拉人,我们中间大部分是作为公共财产为整个神域和神族提供各种服务,另外还有一部分是分配给个别高级神族的个人财产以提供私人服务。大多数神族对我们的态度是冷漠的、无视的,仿佛我们如空气般不存在;另有一些神族对乌拉人充满鄙夷和仇视,仿佛光看到我们就是一种亵渎;只有极少数神族会同情我们,但也就仅限于对待流浪猫狗的善意了。”<!--PAGE 9-->我注意到娜娜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让我的心中也忍不住揪了起来。但我什么也没说。
“那里的乌拉人都是一孵化出来就被带进神域的,根本不知道还有乌拉星的存在,一辈子就是服侍神族到死。他们的寿命很短,一般只有20年,不仅仅是因为繁重的劳动,还有其他原因。打骂对乌拉人来说是家常便饭,没什么。但神族中间有些恶魔,常常喜欢虐杀乌拉人作为饭后的娱乐项目。我在神域3个月,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有乌拉人被活活折磨而死。鞭子、棍子、砖头、匕首,任何工具都是很好的娱乐,而那还算好的。我见过他们把开水浇在乌拉人身上然后用刀子把被烫熟的肉从还活着的人身上刮下来吃掉;我见过有乌拉人被活活剥皮吊在树上哭嚎了整整一夜;我见过他们让一群狗**被绑在柱子上的乌拉女人直到她咽气;我见过有个乌拉孩子被棍子从肛门桶进去嘴里捅出来杵在院子里整整三天还活着。你还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真的想听吗?”她说着说着大哭起来,几乎歇斯底里地咬着自己的手,满嘴鲜血淋漓。
我冲上去搂住娜娜,那一刻,我无从判断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震惊、愤怒、痛苦,交织在一起,汹涌得让我无法思考,我仿佛被一个浪头直接丢进了深渊,无法呼吸。我紧紧抱住娜娜,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她的头埋在我的怀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衫。我轻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说了。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平素一副钢铁外壳的娜娜就那么崩溃了。那一刻,她瑟瑟发抖,如同一个在暴风雨中孤苦无依的孩子;那一刻,我终于看清楚,外表坚强的她其实无比脆弱;那一刻,我明白,自己触摸到了另一个跟我一样孤独害怕的灵魂;那一刻,我只想搂住她安慰她,让她不要再害怕,就像我在医院时她对我做过的那样。那一夜,我们搂在一起,无眠。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熬到天微亮,我总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娜娜已经走了。<!--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