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器绝不可能在凯达身上。”曲长风又恢复了往日的优雅姿态,他很自然地在脸上挂起曲鸟人的招牌容笑,双眼却毫不掩饰地倾泻着愤怒和冷酷。他晃晃悠悠地踱到马竿子身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飞镖,然后顺势蹲在马竿子面前,把飞镖在马竿子脸上很认真地蹭了蹭,仿佛那不是别人的脸,而是他惯用的丝帕。“我仔细检查过凯达,里里外外都查过了,他身上没有跟踪器。”曲长风非常认真地盯着马竿子,手里的飞镖慢慢沿着马竿子的脸滑下,然后慢慢在他的咽喉处“游**”起来。“这里的人我都查过,我们暗域的技术从来不比神殿差多少,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曲长风把刀尖对准马竿子的咽喉轻轻按下去,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
马竿子一向不苟言笑,此时却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容让人着实不敢恭维。“嗯,然后呢?”他反问道。
“只有一个人,我知道她一直在跟外部联系,我也察觉到她一直在用高频发送加密的短信号,而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和魔主之间的联系。我其实也很清楚,魔主跟她之间采用的是加密的低频谐振波通讯,而那个高频的短波信号实在很值得怀疑。然而,我太相信魔主了,我以为魔主不可能让神殿把手伸到他的魔使身上……看样子,是我错了。”曲长风的笑容依旧,却让我感到浑身发冷。
马竿子也继续着他那难看到极点的笑,他抬起手,用力捏住刀尖,缓慢而坚决地推开了曲长风的飞镖。曲长风手一转,马竿子的手立刻滴下血来。于是,他索性用整只手握住飞镖,任鲜血如注般淌下,随后缓慢而坚决地站了起来。“没错,曲队,这是一盘大棋,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棋子,下棋的是神殿宗长和暗域魔主。”他压低了声音说。“棋子总是想如何才能不做棋子,但就连不想做棋子的心态也一样会被高明的棋手利用,当成攻防的暗手。妄你自诩聪明,居然到现在还看不清楚。”
曲鸟人冷哼一声把飞镖收了起来,靠在墙上,恢复了慵懒的样子。“说。”
“其实,魔主刚联络她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发现了,但宗长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所以我们只是监视她,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真正让我们决心下手的其实是一个偶然事件。”
“因为她被你们抓起来了?”
“不,因为你爱上了她。这让我们觉得是个机会,一个最接近摧毁暗域的机会。”马竿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急救带,开始给自己包扎受伤的手。“你是个性情中人,虽然隐忍善谋,但做事常常让人匪夷所思。而且,你虽然是暗卫统领,却并不认同自由党,这一点,看你和上校之间多年的针锋相对就很明显了。虽然很多人觉得你不过是演戏给别人看,可我知道,你跟他根本是骨子里的不和,根本是两种人。”“没错。我讨厌虚伪,他那种伪善真让人恶心。”
“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原本娜娜并不爱你,她只是崇拜你。你英俊潇洒又神秘,而且你关心她,她却从来没被人关心过,所以对你有好感是很正常的。我们担心她如果不爱你,你就不会为她反水,所以我们把娜娜抓了起来送去神域。名义上是去做奴隶,其实是用特殊手段给她洗脑,让她死心塌地地爱上你。我们每晚会通过催眠直接影响她的意识,这样足足洗了3个月才把她放回去。你以为是你策划得当才成功把她救回去的,其实,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另外,她原本也是被剥夺了生育能力的,为了你,我们给她重新做了手术,恢复了她的生育能力。因为神殿高层认为,孩子会大大地影响你的判断力。”
我望向娜娜,她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你们就算绑了我也是出不去的,外面已经全被封锁了。宗长下令整个乌拉星进入紧急状态,所有人只能留在家中。任何人没有神殿的特许,不得外出,违者杀无赦。你的人无论有多少,现在基本上都被我们神罚特卫控制了。无论是你、娜娜,还是你手下的那些人,都是死路一条。”马竿子继续打击着曲鸟人的自信。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娜娜体内埋有一颗微型炸弹,魔殿被全盘接手的一刻,炸弹就被自动启动了。换句话说,娜娜现在就是个会移动的炸弹,随时可能会爆炸。”他说。
我的心一路沉下去,只看到娜娜的脸色愈发苍白,她身子一晃,随即靠在墙上。我不动声色地向她那边移过去。突然,曲长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你们还真是关心我啊,为拉我下水不遗余力。让娜娜爱上我,又让她怀上我的孩子,没有你们原来我他妈的什么也不成呢!真正好手段,怪不得可以在神殿那里一路高升,好得很呐。”他一边狂笑一边伸手去拍马竿子的肩膀。马竿子皱着眉头没有动,不想曲长风却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抬起膝盖狠狠地撞上马竿子的腹部。马竿子被这狠狠一击撞个正着,立刻呻吟着弯下了腰。还没等马竿子发出呻吟,曲长风又是一记肘击,撞在马竿子的背部,然后迅速地抬脚踢在马竿子的胸口,把他远远地踢了出去。
“马千凡,35岁,神罚特卫第三支队大队长。家庭成员:无;交往密切者:无;嗜好:无。此人阴险而擅谋划,隐忍而坚韧;不动则已,一动必杀,一击不中,远遁蛰伏。你一直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和敌人,所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你身上调查你,然而毫无所获。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打了数百次交道,互有胜负。原本我以为你手段高明但情商低下,现在看起来,你他妈的还真是能掌握人心。你他妈的无亲无友,只是太懂人心了,所以断情。”曲长风双臂一振,抖了抖衣襟,看上去十分潇洒,面上却一脸阴郁狰狞。“罢了,罢了,你说这些无非是要挟我,因为要解娜娜身上的炸弹,还得靠你。说吧,怎么解,你要什么。”“一命换一命,这是宗长的意思。”马竿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面上还是那么沉静,永远波澜不惊。
“他原来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要我帮他毁掉魔殿,他就会放我全家一条生路。”曲长风愤怒地盯着马竿子,缓步走到他面前,然后一拳向他砸过去。马竿子冷笑着一动不动,拳头擦着马竿子的脸掠过,直直地砸在墙上。一丝鲜血顺着墙面流了下来,缓缓的。
“宗长的确答应过你,但前提是你归顺神殿。可你私自开启终极武器,就是背叛了协约。”马竿子冷冷地说,“况且,你现在什么砝码也没有。终极武器的启动失败了,我们也已经定位到终极武器,迟早会从根本上毁掉这个隐患。”
曲长风沉默不语,也没有收回拳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马竿子。甬道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众人杂乱而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低下头,沉着嗓子贴在马竿子的耳边说:“是,没错,是我开启了终极武器。但我的属下没有过错,林凯达他们三个也没有过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放过他们。”
“可以。”
“好,我愿意交换 ,只要娜娜和孩子能活下去。”曲长风说完又是一拳用力地砸在墙上,然后扭头就往前走去,甚至没再看娜娜一眼。
“不,我不愿意!”娜娜愤怒地喊着,她此时看着曲长风的眼神满是心痛和委屈,泪如雨下。“你说过不会离开我,我们生死与共!”
曲长风停下了脚步,却并不回头。“马竿子说了,其实,你并不爱我,他们是用了催眠的手段才使你爱上我。既然如此,他们也可以再次给你催眠让你忘了我。”
“不!我爱你,我不要忘记你。我们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你答应过我的。”娜娜快步跑到曲长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悲伤的背影如此萧瑟。
“我错了,我们都是棋子,一步错满盘皆输。是我太过托大,才拖累了你。我们输的很彻底,拿我一条命换你们大家的安全,值了。”曲长风用力掰开娜娜的手,却不敢看她的眼睛。“谢谢你过去陪我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第一次,我体会到了家人的温暖;第一次,我看到了生命的力量;第一次,我明白了存在的价值;第一次,我有了想要用生命去捍卫的东西。是你让我的生命有了意义。如今,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离开你。”
“不要,不要离开我。你答应过我一起度过每一天,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娜娜奋力反抗着,依旧紧紧地抱住曲长风。
“娜娜,忘了我吧。你会幸福的。”曲长风低着头不去看娜娜,低沉的声音透出疲惫和无奈。“凯达,娜娜就拜托你了,孩子也拜托你了。”他说着,再次用力掰开娜娜的手。娜娜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她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灰白全无人色。很快,曲长风甩下娜娜,快步向外走去。这一次,娜娜没有跟上去。“好,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娜娜说着,右手飞快地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没了你,我的存在毫无意义。不如我先走一步。”
“不要!”我惊呼着想要阻住娜娜,脚下却如钉了钉子一般半步也迈不开。那一刻,我心惊胆寒,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娜娜悲痛欲绝的脸在面前放大,我仿佛又看到上校浴血的身影,那决绝的神情和娜娜重叠在一起,让我心痛欲裂。我在心里大喊着不要做傻事,希望自己还来得及阻住她。我不要再次看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我面前死去,那种无能为力却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要再经历一次。那,太痛。
曲长风离娜娜比我近,他在听到我惊呼的同时已经转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他用力地推开枪管。火光乍现,子弹擦着娜娜的发梢射了出去,打在对面的墙上。曲长风随即一个擒拿手捉住了娜娜的右手腕,使劲一掰,下了娜娜的枪,然后紧紧把娜娜抱在怀里。娜娜奋力挣扎着,混乱中低头咬住了曲长风的手,很快就看到鲜红的血顺着曲长风的手腕流了下来。我心中刺痛,脚下迟疑着,被胡安拉住了。
曲长风一动不动任由娜娜咬着,鲜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他柔声对娜娜说着:“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自作主张抛下你。你不要这样,不要吓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充满了疲惫和痛苦,“我答应你,不管多难,我们共同面对。我们……都是……棋子。但即使是棋子,我们也要一起走到最后一步。”
娜娜突然不再挣扎,身子软了下来,只听到她压抑的哽咽和曲长风的低声抚慰。很快,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抽泣的声音让我的情绪也几乎崩溃。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曲长风心中的那种厌倦、愤怒和痛恨。我们……都是……棋子。
曲长风用力地扳过娜娜的身子,他深情地望着娜娜,用低哑的声音呼唤着娜娜的名字。“娜娜,娜娜,听说我。我会坚持到底,哪怕没有一丝希望,也会握住你的手。让那些所谓的催眠洗脑都过去吧,现在这一刻,只是你,只是我,让我们重新开始。”他半跪在娜娜面前,眼中噙着泪水,双手用力地握着娜娜的肩,坚定地说:“我叫曲长风,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女人吗?”娜娜哭得更厉害了,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地点头。曲长风长叹一声,搂住娜娜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的心仿佛被一把大砍刀深深地劈开,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刚才那一声枪响散掉了,只感到一阵窒息的心痛。我禁不住握拳抚住胸口,希冀着能压住那钻心的痛,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刺目的缠绵。胡安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他默不作声地站在我身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闭上眼,浑身颤抖,眼前再次泛起血色。那一次,上校的血溅到我的脸上,烫的如同腐蚀;这一次,如果一切重演,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PAGE 4-->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恢复了自制力。即使是棋子,也要走到最后一步。而我,现在想做一个棋手,不仅是为了娜娜,也是为了上校,为了我的族人。“马队,你听说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吗?”
“什么意思?”马竿子警觉地看着我。
“你知道的太多了。等魔殿和暗域都都成为句号,等我们所有的人被处理干净,你觉得宗长会怎么对你?如果你在这次行动中留下了任何后手,如果你藏起了什么秘密武器,你觉得神殿怎么做才能长治久安?如果今日我们所见所闻在外面流传开来,如果外面的乌拉人都知道了事实真相,你觉得神族要如何控制局面?”我一句又一句,连珠炮般逼问马竿子。
马竿子沉思了片刻,面色阴沉,却怎么也不肯开口。
“如果我是宗长,杀人灭口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反正除掉魔殿暗域之后,你们神罚特卫第三支队根本用处不大。除掉你们随时可以再养一群狗。为了防止你起疑甚至反扑,最好是等终极武器一销毁,就把你和你的直属卫队一起剿杀在当场。只要说你们谋反,就可以调动神罚特卫第一支队和第二支队发起联合围剿。关于这一点,你仔细想想,在你来之前,是否看到其他两个支队有特殊调动的迹象。”我微笑着继续分析。
“不!宗长不会那样对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马竿子脸色铁青,但我看得出他眼中的犹豫和怀疑,“你不用挑拨离间,现在整个乌拉星上的防卫部队全部集结待命,就是为了防止你们魔殿最后的反扑。而神罚特卫所有三个支队都已经出动了,这次要把你们的人一网打尽。”
“我说的对不对,你比我更清楚。你只要想想,你的人是不是已经被分散在乌拉星的各个角落无法在短时间内迅速集结?而另外那两个支队有没有跟你的人协同作战?他们的人多还是你的人多?他们警戒的重点到底是神谕之城外面还是里面?”根据我的推测,神谕之城外围应该是由治安部执行警戒任务。考虑到治安部本身就已经被自由党人渗透了,而神罚特卫三支队的本职是处理任何针对神殿的大案要案,因此应该会派出至少一半以上的兵力监督治安部。神罚特卫一支队负责拱卫神殿,二支队负责神殿内部治安,此时肯定会把主要力量放在神谕之城的内部警戒。神罚特卫三支队既然把大量人手派出去警戒治安部,留守的力量必然薄弱。要想尽灭暗卫和魔殿,一定会借调另外两个支队的人前来支援,然后分散在神谕之城各处待命。否则,马队也不可能只带着20几个护卫就冲过来跟我们硬磕。
果然,我猜对了,马竿子脸色大变。
“你再想想。外面去搜索终极武器的部队,按理说该是清一色神罚特卫三支队的人。现在呢?三个支队的配比是多少?谁主持大局?”搜索终极武器是大事,神殿不会信任任何人。因此,一定是三个支队各出1/3,带队的必然是宗长特派的亲信。即使宗长第一信任马竿子,可他现在人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那外面的人必定不会是马竿子的人。神殿一向重视制衡,不可能让某个人大权在握,所以武器和掌握武器密钥的人必然是两个不同派系的人。<!--PAGE 5-->马竿子沉默了半响,喃喃地说:“这不可能,宗长不会怀疑我的。”
“就算宗长不会怀疑你,可谁能肯定神殿不会连宗长都想要除掉呢?他已经老了,知道的秘密也太多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就是等花开。何况,我并没有骗人,这是大势。我说的完全有可能是事实,早晚而已。于是,我转了个话头,从另一个角度攻击马竿子的心理防卫。“这么多年,你无亲无友,一心扑在工作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竿子长叹一声答道:“还能有什么原因。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也不会想要亲友的。眼前的这一切皆是虚幻,我们以为的真实全是谎言。我这个位置没人能做的长久,秘密知道的太多就成了压力,我的前几任都是没做到5年就精神崩溃了。要想活的久,只能变得机械,抛去所有的感情。要亲友来干什么呢?温情只会让你软弱。你看曲长风,如果不是娜娜,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我从学校一毕业就被认定是神罚特卫的首领,这并不是我本人的意愿。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个普通人,而不要背负这种责任。前任神罚特卫总长是我父亲,我是看着他一点点被压力给压垮了。他临死前告诉我,生命毫无意义。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直到最近才明白,神族掌握了我们乌拉人身体必须的一种物质,只要在食品供应中一停,两天内我们所有的乌拉人都会死绝,而他们可以随时再造一批人出来。这让我明白,跟神族斗,跟神殿斗,完全没有任何胜算。神族对付我们的方法太多了,只是不想麻烦,才容忍什么自由党。如果我们闹得太凶,他们会灭了我们所有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诚恳地说:“放弃吧。我之所以死心塌地给神殿卖命,就是因为知道抗拒并不可取,甚至会给全族带来没顶之灾。”
“可是,我们顺服就美满了吗?”我不以为然地问道,“你也看的很清楚,在神族眼里,我们只是实验品,是工具。小乌拉人是提供氧气的草,长大了是奴隶,死了是餐桌上的营养粉。他们不把我们当人,可我们就真的不是人了吗?我们难道自己也心甘情愿当草当奴隶当营养粉吗?难道你也心甘情愿看到我们的族人就这样生生世世?”停了一停,我又接着说,“就算不是为了我们的族人,难道你就不想多活10年20年?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难道仅仅是怕压力?难道不是因为痛恨这样的人生所以宁愿选择麻木?”
马竿子的眼神犹疑着,却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曲长风面前,伸手向他要来孩子的全息影像。淡淡的幽蓝光线,半透明的小肉团,黑色的大眼睛,纤细的手脚,还有那鼓点般的心跳声。<!--PAGE 6-->显然,马竿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胎儿的影像。他瞪大了双眼,双手握拳,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一脸震惊和……虔诚。
“这才是真正的生命,不是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产品,而是活生生的,真正神赐的生命。”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乌拉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可以自由地生下后代,让你的血脉流传下去。这不是更美妙的事情吗?我们是人,我们应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我们应该获得生命的权利和自由。”
“这不可能,神殿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马竿子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们有终极武器。”
“可终极武器已经落入神殿之手。”
“神族不可能亲自去摧毁终极武器。探知终极武器的位置之后,他们还是要靠神罚特卫去毁掉终极武器。”我试探道。
“可控制系统已经毁了不是吗?”
“我的血可以唤醒终极武器,就一定可以控制它。你只要带我去找到它就可以了。”
“你,是要用终极武器毁掉神域吗?”看得出,马竿子的内心开始挣扎起来。
“怎么可能毁掉神域?乌拉星其实是艘宇航飞船,我们谁也不清楚到底控制飞船的系统在哪儿,肯定不止我们所看到的这些。离开神族和神域,我们的世界可能立刻陷入瘫痪。这风险太大了,不是我们担得起的。”
“那你想怎样?”马竿子的眼中满是怀疑。
“我们可以利用这武器跟他们谈判,要求给我们更多地自由和权利。最重要的就是生育权和自治权。神殿内部仍然由神域派人管理,神罚特卫也还是神殿的嫡系部队。外围区域本来就是我们乌拉人自己管理的,所以未来希望能允许我们乌拉人在一定程度上自治。我们还会照常提供神域所需的一切,但神殿不能再随便抓乌拉人去销毁。我们会制定自己的法律,治安部要归乌拉人自己管。另外,乌拉人有权利选择生下自己的孩子,剩余的配额才由神殿孵化。”我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说着说着,很多原本模糊的想法渐渐成形。
“不要再说了,你想说的我都明白。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你们根本没机会跟神族谈判。”马竿子打断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继续尝试动摇他。
“没法试,你这么做会让神域下决心把我们全都清理掉的。”马竿子摇摇头。
曲长风这时已经扶着娜娜站了起来,他冷冷地说:“没错,神域绝对会先下手为强想把我们全干掉。不光是你我,而是我们现在乌拉星上的所有人。正如马队所说,反正他们转眼就可以再孵化一批乌拉人,靠着神殿积累的知识库,无非是重建秩序需要花点时间,开始有些乱,很快就能上轨道。”他顿了顿,盯着马竿子说:“除非,终极武器在我们手里。”<!--PAGE 7-->马竿子避开了我们的目光,低声说:“我们没半分胜算。”
我心思一动,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我一抬头,看到曲长风正看着我,我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马队,我们都是乌拉人,我明白你的顾忌。是的,我们胜算不多,可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的后代胜算更少。终极武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错过这一次,我们乌拉人就真的再无机会,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保护我们的东西。你真的希望我们的族人世世为奴生生为畜吗?”我诚恳地说。
“你若不敢也无妨,放我们出去。我们自会找到终极武器的藏身之地,凯达定能再次启动这武器。”曲长风大喇喇地说。
“你们原来的计划是怎样的?”我不甘心,继续问道。
“原本我们也没有把握就能找到终极武器,宗长只是下令密切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待事情结束后就带你们回神殿,宗长自有安排。”马竿子看向曲长风,“除了我,知道你们私自启动终极武器的人都死了。我们可以先把这事隐瞒下来,以后再做打算。”
曲长风看看我,又看看娜娜,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曲长风带来的暗卫被单独带走了,我们一行五人跟着马竿子来到神殿门口。宏伟的神殿威严肃穆地矗立在我们面前,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抬头望去,神殿直直地向遥远的天空伸展开去,看不到顶,彷佛真的与天连在一起了。神殿门口,巨大的廊柱每一根都至少要两人合抱,足有20米高,抬头望去,那雕花廊柱的柱头在阴影里幽暗地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微光。神殿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着的,看上去极为厚重。深灰色的大门上雕着喷火的战车和身材彪悍的天神,武神将们手里拿着巨大而笨重的冷兵器,带着蔑视的神情俯视着众人。从严格意义上讲,神殿真正的门并不是这雕花的巨物,而是高能粒子防护屏障。系统会对每个靠近神殿的人完成瞬间身份识别,那些未获授权的人会收到警告,胆敢硬闯立刻就会被击毙。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神殿,一路走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非常之严密。说起来外人总对神殿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期许,于是神殿便被传得神乎其神起来。现在看来,神殿跟我们治安部的总部大楼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加戒备森严,更令人神经紧绷。神殿一进门也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四通八达的甬道,密布于甬道两旁房门紧闭的小房间,一道又一道隔离门,走上几分钟就必须认证一次的身份识别系统。神殿里面的甬道多的离谱,常常拐个弯就突然看见好几条分叉路伸向远方,一摸一样的甬道,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不迷路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泛着淡淡的蓝光,走在空****的甬道里,居然听不到脚步声,估计这蓝光不仅是为了照明,多半还有消音作用。我慢慢平静下来。<!--PAGE 8-->很快,我们在神殿的议事大厅里见到了宗长。这是一间大得惊人的大殿,装饰得富丽堂皇,估计开一个千人大会也绰绰有余。64根两人合抱的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筑基上雕着繁复精致的棕叶卷草纹,一直延展到柱子上才慢慢散去。抬头望去,每根柱顶都雕着一个天使,或高雅,或俊美,或雄健,或肃穆,或庄严,或圣洁。这些天使都是神族的形象,无论神态还是动作,都显得很生动,仿佛活生生的显灵了,就那么立在高处看着你。高耸的穹顶覆盖着整个大殿,自上而下的柔光洒满了大殿的每个角落。抬头望去,无论穹顶还是四壁,密密麻麻画满了精美的神迹传世图,上面都是创世纪的人物和故事,而图与图之间则是色彩斑斓的花纹,把整个穹顶连成一张气势磅礴的巨幅画作。这幅巨画上的每个人物都栩栩如生,充满了生命力,你几乎可以从中看到画中人物所有的喜怒哀乐,甚至是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无论痛苦还是欢乐,无论懦弱还是坚毅,无论恐惧还是勇猛,无论悲恸还是欣喜,全都刻画在这方寸之地。我深深地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撼了,一时之间竟愣在那里,满心敬畏。
“嗯,大多数第一次进入议事大厅的人都和你们一样,这就是心灵的神迹。”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干瘪老人,他缩在那过于高大宽阔的神座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揉在宝座上的暗红色幕布。他就是神殿宗长。
宗长一句话就把我们拉回到了现实世界,毕竟,这可不是让我们发愣的场所。我们按照乌拉星的最高礼仪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半跪在殿前等着宗长发话。
“都起来吧,孩子们。” 他颤颤巍巍地说着,声音里满是虚弱和疲惫。“你们都是神最忠实的信徒,神主因你们而荣耀,这真是令人欣慰。这一次,你们做的非常好。因着你们的奋勇,邪不压正,神终于可以战胜魔。你们必将名垂千古,愿神与你们同在。”
“荣耀我神乃吾等毕生信念,为宗长效力乃吾等至高荣誉。蒙宗长不弃,启用吾等糟糠,吾等感激涕零。今幸不辱命,皆因宗长与神主之力,吾等岂敢邀功。今后仍望能服侍宗长左右,为我神主尽忠效力。”曲长风用高深的制式语言一板一眼地答复着,这么谄媚的辞藻还真是让人牙酸,我不由得微微皱眉。
“好了好了,长风,我知道你们的忠诚。你放心,我一定会信守承诺,在神主面前保荐你们几个的。但凡我在位,必会保你一世周全。”宗长微笑着摆手,示意我们起身。
我们几个再次行礼,礼毕后站在神座下首大约5米的位置。
“林凯达,你近前来。”宗长抬手要我走近些,于是我在马竿子示意下走到神座旁边。离神座越近我越紧张,不知宗长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我抬头偷偷打量着这位神秘的宗长大人,只见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黯淡无光,隐隐泛出死灰色,根据我的经验他已经距离生命的尽头不远了。<!--PAGE 9-->“再近些吧,我已经老到什么也看不清了。让我好好看看你,你比你想象中的更重要。”我依言走到宗长身边半跪下来,他伸出枯瘦干瘪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嗯,一直在想你会长成什么样子,果然长的像他,他的基因果然还是那么强大。”宗长认真地打量着我。“凯达,你确实是一个聪明孩子。”
“您过奖了,宗长大人。在神的面前,所有的孩子都一样。”我不敢稍有懈怠,谨慎地拿出标准答案来应付宗长。
“嗯,神会明白你的忠诚和顾念,这一点你无需担心。”宗长微微笑了起来,似乎很喜欢我的答案。“不过,你跟别人不一样,只有你的血才能配合铁十字打开魔殿。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魔使说,我是生来就被选定的继承者。我想,这一切原该就是神的旨意吧。”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宗长。
“很好,你果然很有悟性。”宗长微微颌首,“不过,这不是神的旨意,而是魔的旨意。你能打开魔殿是因为你身上带有他的基因,你是他的血脉传人,只有与魔主基因相似度高于99%的人才能通过血和印信打开魔殿。”
我被这震撼的消息惊呆了,没想到曲长风所说的契合度居然是指我和魔主的基因相似度。“既然这样,神殿为什么要容忍我的存在?为什么不在孵化器里就把我甄别出来消灭掉?”一时间,千头万绪,我几乎无法冷静思考了。
“魔主侵入了乌拉星的控制系统,他会刻意篡改出生记录,让我们防不胜防。要知道,每天会有上万人被孵化出来,我们很难一一甄别。”宗长顿了顿又说,“再说,即使携带了他的基因,但孩子本身是无辜的,我们总不能因噎废食,把整个孵化器停掉。”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拼命压抑自己,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魔主叛变后潜伏在乌拉星,没人能找到他。据前任宗长说,他化身万千,已经融入了乌拉星的每一个角落。”宗长继续说道,“他会在孵化器里寻找他看中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偷偷给这孩子洗脑,等他长大就成了魔的信徒。娜娜、曲长风,都是这样被选中的。”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台阶下的那一排人,他们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们听不到我们的谈话,神座周围布下了结界。”宗长看到我脸上犹疑的神情,拍了拍我的肩。“站起来说话吧,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我心中忐忑不安,慢慢站起身望向宗长,等他继续往下说。
“根据前任宗长所言,魔主以前也是神族。当时的神族分成文官和武官两个派系,他是首席技术官,代表文官派系,掌握着神族所有的技术和研发。另外一支就是神殿,代表武官派系,掌握着神族所有的武器并负责日常运作。但有一天,这个疯子带着一批人背叛了神域,他们试图发起政变但失败了,从此隐入地下,建起了暗域魔殿。他完全是个疯子,一心想毁了乌拉星毁了神域,然后自己当上帝。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处心积虑地毁掉我们赖以生存的乌拉星,想以此威胁神域臣服于他。”他说着,声音中竟带着一种沉痛。“我虽然是宗长,但也是乌拉人,难道我不想乌拉人幸福安康吗?但魔主根本不是为了我们乌拉人,他只是为了一己私利,照他的做法,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你现在也已经知道了,乌拉星只是一艘大船,我们乌拉人跟神族是共生的关系。我们提供神族他们所需的资源,神族提供技术和武器保护我们。离开神族,我们如何在这茫茫的星海找到方向?如何躲过宇宙间的各种危险?我简直无法想象离开神族我们会怎样。我们要去哪儿?怎么去?如何操控这样一艘大船?飞船的动力从何而来?如何维持我们在飞船上赖以为生的天幕?如果有敌人入侵我们又该如何防卫?我们乌拉人所掌握的都是些简单的生产技术,武器也都是对内的。太空那么大,我们什么仰仗也没有。我们一无所有,没有资源,也无处可去,有的只是和神族守望相助。<!--PAGE 10-->“刚刚接任宗长一职时我也非常困扰,也曾经愤怒,曾经悲痛,但这么多年来我总算明白了。很多时候,去唤醒身处险境而必死的人,不如给他们虚妄的信仰,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这样他们至少活着的时候是快乐的。其实,你再仔细想一想,在这么一艘大船上,所有的资源必须保持高效的利用和再循环,否则很快会耗尽所有的能源,大家等死。就算是我们乌拉人自己管理,也只能像神族这么做。
“小孩子没有劳动能力,如果早早从孵化器出来,只会增加能耗,而且还需要专人照料。在孵化器里既安全又可以高效地完成基础教育,还能够提供大量氧气,这有什么不好呢?等我们老了,死了,处理尸体本身就需要耗费能源,不如再循环生产营养粉,让活着的人能多活几年。我知道,外面传闻我们乌拉人本来可以活到50岁60岁。可事实上,我们的机体到30岁就开始走下坡路,到40岁我们的身体细胞就会丧失大部分活力,能耗比会大大增加。个体利益必须服从于族群利益,这是族群得以繁衍生息的必要条件。
“这一切听上去很荒谬很残忍,但存在即合理,如今这个局面是我们在现阶段能够找到的最佳平衡。”宗长说着拉住了我的手,我能感到他粗糙的掌心,他那干瘪的手指如藤曼般紧紧缠着我的手。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说话声音也颤抖起来:“凯达,你是魔主选定的人,一定可以控制终极武器。这种邪恶的武器就算毁掉也绝对不能落入疯子的手里,请你务必想清楚。我们和神族是共生共荣的,对抗只会带来鲜血和屠戮,终点必然是死亡和毁灭。”
我心中一凛,赶紧单膝跪地,将另一只手按在老人的手上:“您的苦衷我都明白了,您所说的那些道理我也完全认同。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一定会以大义为重。终极武器的归属乃是神魔之争,我这种小人物哪有资格置喙,尚请宗长大人明鉴。”
“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去吧。”宗长说着,不舍地慢慢松开我的手,“很多事都是不得已。”
离开大殿的时候,我最后又望了老人一眼,他蜷缩在神座上,看上去那么渺小,那么孤独。<!--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