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信仰危机

黑仔走了，没过多久我们就看到房间正中那个圆球冒出星星点点的电火花，而后便是滚滚浓烟。很快就是各种警报声响起，一个女低音机械地报告说：“2312年09月27日2:37分。控制台自毁装置已启动，倒计时60秒开始。60，59，58，57……”

我们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留在原地。我们看着控制台在一片电火花中轰然爆炸，刺鼻的黑色浓烟迅速四散开来，转瞬间就淹没了整个房间。随后，我们大声咳嗽着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亲眼看到摩西的大脑被炸得粉粹，我的心中有一种奇怪而复杂的感受。魔主对我而言，没有太多影响力，毕竟我也是最近才接触到这些阴暗的不可说，所以对他没有特殊的敬爱或尊重，也没有痛恨或背叛。甚至，对于现在这样一个结局，我也说不上是遗憾还是释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担忧。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曾经的信仰一下子就这么烟消云散了。什么神族魔族，都只是一个个的谎言和欺骗。乌拉人，我们曾经自豪地以为自己是神唯一热爱的孩子，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半成品。我们存在的意义，居然是地球人类对宇宙移民的执念。可这一切，跟我们这些卑微的生命有何相干？在过去的数千年里，我们懵懂而无知地存在着，毫无意义的人生，日复一日地过着被安排好的生活，怀着被从小就灌输的对上位者的感恩心态，卑微地希冀着能够有一天被神族和上位者看中，一步步升迁一步步进入神谕之城，成为上位者中的一员，彻底摆脱自己的平民身份。然而，那些神谕之城里所谓的上位者又算什么？不过是神族的走狗和打手，依然是被神族操纵的命运，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稍有差池就会被神族回收。平民虽然福利待遇差，但在思想上至少还拥有自己的意志，而那些在神族眼皮子底下的所谓神谕之城上位者，却是连自己的思想也无法拥有的。因为，他们被神族以更严密的系统监视着，位子越高，越没得选择。所有的乌拉人，只能在这个完全封闭而被设置了重重禁忌的环境里卑微地活着。

千年的禁制已经封闭了我们的思想，现在一下子放开了，又会怎样呢？我们该有什么样的梦想呢？未来会怎样？随着神族被一夜亡族，我们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门，这扇门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如同一个所有大人转瞬间全部消亡而只剩下孩子的世界，我们茫然无措。一夜之间，我们突然失去了信仰，没有希望，甚至没有基本的知识体系来支撑这个半截子的畸形社会。未来该怎么办？

如果，如果上校在这里，他会怎么办？

我正自沉思，曲长风第一个打破了沉寂：“哼！我发现阴谋这种东西，没有最狗血的，只有更狗血的。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很疯狂了，没想到跟他比起来我还算正常。靠，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了。”马竿子无奈地说：“没什么可想的，现在外面一定很乱。除了我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族一夜灭亡，神殿失去了指挥系统，肯定会立即陷入混乱。这种混乱如果不加以控制会导致神谕之城的体系急速崩溃。在发生大规模骚乱之前，我们必须要挺住。”

“说的轻巧，怎么挺？”曲长风嗤笑道。

“马队说的没错，我们没得选择，如果不迅速控制局面，我们会和神族一起毁灭。”我皱起眉头，竭力思考着要如何收拾残局，“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才能迅速控制局面。现在神族可以不用管了，神殿方面现在肯定是最混乱的，但我估计要控制神殿还是颇有难度。他们是神族最坚定的信徒，无论我们怎么说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所以……”

“嗯，明白，继续说。”曲长风飞快地做出一个割喉的动作，半点犹豫也没有。

“不，我不同意。”马竿子抬手表示反对，“现在唯一懂得如何操纵乌拉……号的，只有神殿。虽然他们是神族的忠实信徒，但如今神族已经全灭，只要编个理由就可以顺利地收编他们。更何况，宗长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们？”曲长风撇了撇嘴，挑衅地斜视着马竿子，“谁说我跟你是一队的了？我们暗卫跟你们神罚特卫永远是死敌！”

“现在需要的是同心协力，”马竿子根本不看曲长风，而是直直地盯着我，“没有神殿的配合，我们根本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用，更别说找什么乌拉星了。”

“那么，神殿那边你去处理吧。不过，如果他们拒绝配合的话……”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能够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切，怕他们干什么。魔主不是说了吗？你有铁十字，就有对整个乌拉舰队的绝对控制权。”曲长风不屑地捋着他那一头飘逸的长头，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他们若不从就最好，我带人灭了他们！”

我跟马队一样选择了忽略，只装做没听见曲长风的话，只淡淡地说：“除了神殿，最重要的是神谕之城。控制好神谕之城，外面的局势就容易控制得多。而控制神谕之城的关键在于掌握神罚特卫，因为他们是整个乌拉星最强悍的军事力量，如果能握在我们手里，剩下的事情就都好办，否则的话，只怕我们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曲长风冷哼一声道：“不做第二人想，要拿下神罚特卫，只有马队出手才最稳。”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如果马竿子去对应神罚特卫，谁又去对应神殿呢。

“凯达，你去见宗长吧。”娜娜打破了沉寂，“我不知道在神殿的时候宗长跟你说了什么，但他对你总归是不同的。”

我一愣，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蜷缩在神座之上的孤独身影。也许，娜娜是对的。“好吧，我去跟宗长谈，请马队快点拿下神罚特卫的控制权，这样就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住神谕之城。”我习惯性地吩咐道：“胡安，你带人在神殿外围警戒。”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是啊，胡安已经不在了。

“头儿，我来负责警戒吧。”晋昂楠不动声色地接过任务。

“好。”我心中一痛，不由得握紧拳头，嘴上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晋昂楠。

“外面怎么办？”娜娜问道。

“外面倒不用担心，现在反正是戒严状态，维持就好，直到我们拿下神殿和神罚特卫。”我迅速进入状态，开始分析。“曲队是治安部的主官，控制住局面应该不成问题。娜娜你要赶紧通知元老会，就说我们已经掌握了终极武器，正在跟神殿谈判，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消息。”

马竿子点点头，又对娜娜说道：“一定要稳住元老会，然后赶紧控制媒体和其他宣传机构，暂时压下所有相关的新闻。下一步要怎么做需要从长计议。”

“嗯，呃，还有酵素，必须马上恢复供应吧？”晋昂楠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话，这事我来处理。”曲长风不耐烦地说，“我离开神殿的时候，已经派了暗卫去攻取酵素工厂，大概有20来号神罚三支队的人在那儿守着。如果马队给我补个手谕，会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斜瞥着马竿子，拉长了声音说：“就怕万一通知不及时，我的人把你的人干掉了，那多不好意思。”

“哦，不怕。”马竿子淡淡地说，“我更怕你们暗卫不济事，没拿下酵素厂，耽误了大事。”他说着，一摆手：“我会派亲信带我的手谕跟你一起去的，不用担心。”

“切，真是不知道谁担心呢。”曲长风忿忿然地说道。

“好了，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吧。保持联络。”我摇着头，又问道，“外面那些神族特遣队还在吗？”

“他们都撤了。”回答我的是晋昂楠，“魔主给了我超级用户的权限，可以看到神族动向。”

我一愣，发觉其他三人也和我一样面露异色。

“超级用户？为什么魔主把权限给了你？他说了什么？”曲长风咄咄逼人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资料都在里面，让我们自己找。”晋昂楠涨红了脸。

“是给林队的。”马竿子若有所思地说。

曲长风冷哼了一声，却不再作声了。

“你能看到的是神族特遣队，还是所有神族？”我震惊之余，还是强压下许多疑问，捡了最重要的问。

“呃……还不知道。应该是所有神族。”晋昂楠迟疑起来。

“你看一下，尽快让我们知道。”我皱起眉头，“这很重要，我们必须知道神族还有多少人活下来了，藏身何处。”

“你，真想全灭了神族？”娜娜走到我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眼前事对付过去吧。”曲长风快步走过来搂住娜娜，大声说道。就这样，马竿子、曲长风、娜娜、我和晋昂楠五个人，没有来得及做任何详细的计划就分头开始行动了。没人能够想得到，这个被后世称为雷霆计划的行动其实完全没有什么计划可言，我们根本是被摩西一步步推到了这个临界点的，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完全来不及做任何打算，也来不及采取什么行动去，一切都是事后为了控制住局面而临时决定的。尽管在别人眼里，我们的目标清晰、判断精准、行动迅速、分工明确，但在当时，其实我们五个人真的没讨论任何细节，也没太多想法，因为大家都很清楚我们将面对的会是什么，都明白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2312年09月27日4:00am 马队嫡系的神罚特卫技术部在铁十字和晋昂楠的帮助下顺利接管了乌拉号、神殿以及神域飞船的核心系统控制权。曲长风通过天网系统下达了给全体魔域暗卫的集结令。

2312年09月27日4:30am 暗卫顺利接管了酵素工厂，并下令开始紧急生产酵素。

2312年09月27日4:40am 曲长风通过神殿核心系统下达紧急通知，魔殿发动叛乱，乌拉星和神谕之城紧急实施全面军管式戒严；下令马千凡接管整个神罚特卫，全面负责神谕之城的防务和警戒；下令曲长风作为治安部总管接管外城所有武装力量，全面负责外城的防务和警戒；下令林凯达带领神罚特卫三支队，全面负责神殿的安全和防卫；

2312年09月27日4:50am 马队带着自己的嫡系处决了神罚特卫隶属于神殿的几个指挥官，迅速接管了整个神罚特卫。

2312年09月27日5:00am 晋昂楠利用超级用户的权限接管神殿核心系统，下令封锁了整个神殿的出入口，并将神殿所有下属分散成10-20人的小队，分别派到不同的指定地点集结。当他们到达指定地点后，系统就将他们封闭起来，下令就地解除武装，否则以叛乱处。与此同时，神罚特卫三支队在晋昂楠的带领下包围了神殿，任何人，只要敢硬闯，格杀勿论。

2312年09月27日5:10am 曲长风顺利接管了整个治安部，并派兵封锁了外城所有主要建筑物、各主干道和各居住区的出入口。

2312年09月27日5:30am 神殿核心系统下达面向全民的紧急通知，魔殿释放了一种致命病毒，正在乌拉星蔓延。为粉碎魔殿的阴谋，神殿下令整个乌拉星继续军管式戒严，所有居民，未得到神殿的指示就必须留在住所内，不得随意外出，否则将被视为叛乱。同时，曲长风下令将酵素以药物形式迅速下发，要求所有居民立即服用。他声称，此药物乃神殿研制出来克制致命病毒的灵药，不服用此药物的居民将可能被病毒感染而丧命。

2312年09月27日5:40am 娜娜和杜莎教授成功说服自由党元老会，元老会同意派出要员接管各大院校、研究院、报社、以及其他地方宣传机构，但暂不做任何动作，静候神殿这边的谈判结果。<!--PAGE 4-->最艰巨的任务无疑是与神殿的谈判。

毫无疑问，乌拉号的主要维生系统和日常运作都是由神殿进行管理的。虽然我们已经接管了整个核心系统，但如果神殿不配合，日常运作就算不大乱，也一定会乱上一阵子。普通大众平时习惯了服从神殿，如果突然神殿系统整个崩溃了，民众极有可能陷入大规模的恐慌，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军管戒严可以维持一时，但我们的兵力严重不足，即使依靠自由党也很难迅速掌控大局。何况，神族那里还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处理后事。

神族决定清洗乌拉星的时候，宗长极力反对，因而被神族隔离软禁起来了。后来曲长风和娜娜为了拿宗长印信，把他救了出来，藏在魔殿的一个秘密营地里。而我，一回到地面，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宗长。

所谓的秘密营地，其实是在靠近神谕之城的一个高级住宅区里。淡黄色的三层小楼隐藏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间，从二楼卧室的阳台上向外看，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颗巨大的满庭树，树下**垂着一个黄色的小秋千，旁边花园里五颜六色盛开的花摇曳着，显得格外悠闲。

“来了？”宗长微笑着说，仿佛是许久不见的后辈来探望他。

我一时尴尬，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看那些花儿，多美。”宗长惬意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半闭着眼睛。

“是啊，花总是美的。”我诺诺地答道。

“丑的是人心。”老人话音一转，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您说的是乌拉人还是神族？”我心一横，直直地对上了老人的眼睛。短短几个小时，宗长更显苍老，原本就已经佝偻的腰愈发弯了，苍白的头发凌乱着，只有眼睛还像过去一样犀利。

“都一样啊，小伙子。”老人微笑道，“我们乌拉人是神族的后裔，身体里流着的是相同的血。”

“怎么可能一样？在神族眼里，我们只是草，是牲畜，是奴隶，是营养粉。”我愤愤地说。

“别人可以否定我们，但我们自己又何须妄自菲薄？”宗长示意我坐在他身边的一个方凳上。“无论你接受或者不接受，事实摆在眼前。我们的基因90%以上来自于神族，单就血统而言，我们的确是神族的后裔。”

“后裔，他们有把我们当后裔吗？”我不甘心地问道。

“不，你现在还不明白，这就像养鸡场里鸡妈妈和小鸡的关系。母鸡下了蛋，蛋被统一孵化。母鸡已经丧失了母性，不再寻找自己的孩子。而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鸡呢，却会有印随反射，把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动物当成自己的妈妈。”宗长眯着眼睛望向远方，“我们是哺乳动物，对妈妈会有非常特殊的挂念。总有一天，我们的后人会问，我是从哪儿来的？到那时，又会产生对神族的敬畏和眷恋。”<!--PAGE 5-->“哼，那也要看神族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了。”我忍不住顶了一句。

宗长立刻警觉地抬起身，犀利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不由得一窒，立刻撇开脸走向阳台的一角。过了许久，宗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还是发动了终极武器是吗？”

“是魔主的决定。”我无法面对宗长，背对着他讪讪答道，“是神族先背叛了我们，是他们发动了对乌拉人的大清洗，我们要是再不反抗就死绝了。”

“好吧，无论原因是什么。可只要开打了，就要斩尽杀绝，否则被灭的就是我们。”宗长急急地说。

“嗯……魔主的想法与您不谋而合。神族……已经基本被肃清了。”我犹豫地回答道。

宗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宿命啊。幸而，一直以来，乌拉星的运作都是我们神殿在主持，就算神族全灭影响也不会太大。”

“嗯，所以我们才来找您。我们需要神殿的配合。”我终于还是要面对宗长的，于是我转过身，走到宗长面前，半蹲下来。“乌拉需要您，只要您站在我们这边，乌拉星就会变成我们乌拉人的乐土。”

“天堂不在这里，这里只是乌拉号。要到乐土，前面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宗长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抚摸着我的头，“现在，你们也知道了，我们的伊甸园乌拉星还在遥远的未知国度。你们首先要穿越浩瀚的星海，在未来的数千年里不断调整航向，不断地寻找恒星为乌拉号补充能量；你们还要忍受数千年的孤独，要克服星海的各种艰险；而即使抵达了乌拉星，你们也需要数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去适应环境，去建设理想家园。这些，你们都考虑清楚了吗？”

“理想的实现必然伴随着取舍和挣扎，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

“可本来，不需要这么累的。神族的目的地就是乌拉星，有他们在，我们可以过着简单的生活，享受简单的快乐，无需去担心未来，也无需面对那么多艰难险阻。也许，对个人来说，是牺牲了一定程度上的幸福和机会。但是，乌拉人作为一个族群，只要能延续下去，就是成功啊。等到了乌拉星，我们仍然有机会成为命运的主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必急于一时？”

“简单的快乐……”我冷笑道，“像鸡一样的快乐吗？每天有饲料吃，有鸡笼睡，表现好的话，鸡笼还可以升级，还有异性可以**。这就是您所追求的简单快乐吗？”

“孩子，你还不明白，这是弱者的智慧。”宗长目光中带着最深痛的悲哀，他颤抖着说，“当不够强大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是隐忍，那些貌似轰轰烈烈的英雄多数没有葬身之地。都说谁笑到最后谁笑的最好，这个最后，其实放大到千年，就是族群的繁衍。只要我们活着，只要我们的基因向下遗传，最终的胜者就是我们。一时的成败有什么意义？高兴一时，结果族群灭绝，这就是你们所追求的自由民主吗？”<!--PAGE 6-->“一个习惯于被奴役的族群，最终必然是被驯服的家禽。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和地沟里的黑老鼠本质上都是老鼠，可就算你把小白鼠放掉，它也不会跑，甚至会乖乖地回到笼子里，因为它觉得那是它的家。如果我们乌拉人真的习惯了这种生活，真的让奴性在基因中生根发芽，最终就会向养鸡场里的鸡、向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变成真正的家禽！”

“唉，家禽又有什么不好呢？”

“不！因为我们是人！” 我愤愤地站起身，推开了宗长的手。“也许千年后的某一天，我们乌拉人早就死绝了，其他新生的智慧物种继续吃着养鸡场里的鸡，继续赶着阴沟里的老鼠。可即使我们死绝了，我们所创造的文明遗迹还是会让他们感叹，他们会把我们写进他们的教科书，而我们的文明会通过这样一种模式被后人祭奠。”

“文明？” 宗长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把手交叠在身前。“可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已经继承了神族的文明吗？你能肯定，千年以后我们的后代不会感叹神族的历史吗？我们真的可以否定自己是神族的后裔吗？真的不会有一天倒过来寻找神族的脚印，祭奠神族的魂灵吗？你真的以为，血缘与文明的传承可以被割裂，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吗？”

我愣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本能地不喜欢这种说法，却隐约觉得他说的没错。

沉默渐渐聚成了凝重，凝重渐渐扩散开来，笼罩着整栋房子。

不知过了多久，宗长打破了沉默，微笑着说：“我老了，没几天好活了，可能有些保守。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也许你是对的。”

我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你放心，我会宣布让所有神殿所属势力向你方投降。”宗长闭上眼，缓缓地说，“但是，希望你能够承诺保留神殿所有的建制，并承诺不会撤销神殿所属人员的待遇，更不会随意回收神殿下属。”

我略微沉吟了片刻，便应承了他：“没问题。本来神殿就是乌拉人的一分子，在舰队管理方面神殿毫无疑问会是最高权威，我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撤销神殿所属人员的待遇。另外，从今往后，都不会有人未经审判而被回收，我们必会建立一个最公平的法典来规范大家的社会行为。不过，神罚特卫会从神殿的职能中剥离出来，因为未来他们要效忠的不是神殿，而是全体乌拉人。”

“神罚特卫的事，你去和马千凡商量吧，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情。”宗长的语气渐渐露出一丝犹豫，“可是……你们打算如何告知公众有关神族的信息？”

“这我们也没想好……现在是说，魔殿释放了一种致命病毒，正在乌拉星蔓延。也许到时候可以说，这种病毒导致了神族的灭绝？”我一边说着，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不由得摇了摇头。<!--PAGE 7-->“嗯，也可以。”出乎意料的是，宗长倒认可了这种说法，“由我们神殿发布这样的信息会更加可信。应该没有问题。”

“…………”我直接无语了。

“那之后呢？我们还是需要信仰的。谁来扮演神的角色？”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大的耳朵。

“人终归是脆弱的，总倾向于寻找庇护，希望能有人引领自己。如果得知神族一夜尽毁，他们必然会惊恐，会惶惑，害怕同样的命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之后，一旦安稳下来，他们就会质疑这种毁灭了神族的力量，接着就会质疑自己存在的价值。维持生存已属不易，若要独力穿越宇宙寻找乌拉星，没有坚定的信念是绝对不可能的。一夜之间失去信仰，整个社会都会崩溃，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宗长语重心长地说。

这时，我突然想起魔主走之前的那段话：人类天性意志薄弱，倾向于寻找依靠，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宗教那么多伪神。你们不明白，依着人类的劣根性，一定是会造出些东西来崇拜的。’然而，魔主又是那么地相信他的主，生生不忘。到底，信仰是什么……。

“我以神殿的名义，可以把你变成神。”宗长慢慢地说，“这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你的人品我还是非常信任的，在你的领导下，乌拉人一定可以找到未来的幸福。自由党那边本来就奉你为主，而大多数普通乌拉人都习惯了无条件地服从神殿。如果由我来宣布这个消息，相信你一定可以得到所有乌拉人的认可。”

“等等……”我涨红了脸，竭力想着该如何拒绝，“不……我不是。”

“这很简单不是吗？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我们可以说，你在对抗魔殿的战斗中表现卓越，带领神罚特卫彻底肃清了魔殿余孽。同时，在你的感召下，自由党决定重回神的怀抱，成为神最忠实的信徒。因此，神族特别擢升你为神族王子，你将继承神族的意志，带领我们去寻找神赐予乌拉人的应许之地。”

“呃……这种大事，还是跟大家商量一下的好。”我急忙摆手道。

“那好，你决定。”宗长说着，慢慢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深深地喘了几口之后，转身向屋内走去。

2312年09月27日8:00am

局势基本控制住了。

在神殿的配合下，曲队带领暗卫的班底，成功地把治安部牢牢地握在了手里。自由党为了安抚民众，专门派出了特使，在第一时间通过自由党的网络，把信息传达到了各个社区。再加上早先颁布的军管令，所有民众都被控制在社区里，基本没有发生大规模暴动的危险了。

自由党的班底本就渗透了各行各业，以杜莎教授为首的技术骨干，迅速控制了各行业的核心生产与研发中心。同时，魔主留给我们的管理员权限足以让我们快速接管神域、神殿和乌拉星的全部电脑系统，生产、运维、安保、防御，等等，都在第一时间被我们顺利接管。<!--PAGE 8-->由暗卫和神罚特卫派出最尖锐的核心部队，在马队的带领下，对神域展开全面的清理。尸体被搜集起来，统一堆放在神域的议政大楼；还有生命体征的被送往神域中心医院，由神殿派出专人看护，集中供氧；所有不肯投降的，格杀勿论。为防止有漏网之鱼，我们启动了神域的监控系统，对所有神族进行地毯式搜查，把所有氧气瓶集中在一个重兵把守的仓库，同时继续维持高二氧化碳浓度的空气配比。

在宗长的配合下，神殿各部都顺利缴械。晋昂楠通过神殿的核心系统把神殿各部打散，然后把他们分别‘请’进事先安排好的隔离区，由马队率领的神罚特卫集中监守。

后世历史学家们把曲队、娜娜、马队、杜莎教授和我，统称为魔殿五人组。因为那一天，我们五人联席会议决定了乌拉的历史走向。曲队代表暗卫，娜娜代表魔殿，马队代表神殿和神罚特卫，杜莎教授代表元老会，我……代表我自己。

宗长的提议我第一时间就转告给了五人组的其他成员。不出所料，马队率先表示了支持，他原本就是神殿的高层，支持宗长维护神殿的利益是理所当然的。如今，他的人已经牢牢控制住了神谕之城，所以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镜头前，语气坚定地说：“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因素，一个稳定而团结的乌拉星无疑最符合族群的整体利益。自由党一直都是地下党，他们的思维模式基本上就是揭发加破坏，根本就没有管理星球的能力。我们必须跟神殿合作，这样就可以直接继承现有的所有体制，简单可行。”

曲队如今再不用伪装自己，整个人锋芒毕露。此刻，他正指挥暗卫发放酵素，镜头里可以看到治安部负责各区的中队长正急冲冲地跑来跑去，其中不乏几个熟面孔。曲队不耐烦地走到门口，冲外面大吼着：“你们几个，瞎跑什么！拿了批条的，赶紧去库房领货；没拿批条的，赶紧去厂办拿批条；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滚回去找个懂事的过来！”他说完重重地把门摔上，然后虎着脸回到镜头前：“反对反对！不用说了，当然反对。”他说着，一挥手，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屁话，哪儿有什么神，根本就是一群骗子！你说自由党是揭发加破坏，那是因为神殿的基本模式是欺骗加镇压。说实话，神殿比神族还可恶。神族毕竟不是乌拉人，他们优先考虑本族群的利益这无可厚非。可神殿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每天会回收多少无辜的乌拉人，致他们于死地的就是神殿！这么跟你说吧，我早就厌恶了这种虚伪的信仰，骗谁呢？明明没有什么神啊魔的，这群人完全是打着神族的旗号招摇撞骗，其实无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不就是多拿点特供嘛，有什么呀？值得吗？出卖自己族群的利益，就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真是可笑。”他撇了撇嘴，斩钉截铁地说，“反对！在我看来，根本没必要跟神殿谈判，灭了他们就得了。人才到处都是，无论治安部、自由党、还是暗卫、神罚特卫，从里面找几个堪当重任的人，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PAGE 9-->连线的时候，杜莎教授正在接收酵素工厂，她认为首要任务是找到酵素生产的配方。她匆匆忙忙地打发走了安院长，转过头来认真地说：“林队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让他来带领乌拉人这绝对没有问题。我反对的是欺骗。造神根本就是亵渎，神族也就算了，可我们自己也要欺骗自己吗？如果你们觉得欺骗不是问题，那神族有什么错？”

雷霆计划开始之后，娜娜就一直和自由党一起，努力配合治安部维持治安，安抚各阶民众。曲长风叛变的消息多多少少还是传了出来，原本党魁、暗卫统领、魔使三足鼎立，如今只剩下娜娜，她俨然已经是自由党的实际领袖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娜娜竟然选择了支持造神。她的观点与宗长类似，主要还是担心普通民众的心理素质，害怕出现骚乱。“嗯……现在的自由党根本就是一团散沙，大家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另外，元老会的体制效率太低，常常开个会就要一两周。这种效率根本无法满足未来远航的需要。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宇宙航行、探查补给、实施救援、抵御外敌，这些事未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一来没经验，二来高风险，许多事情都只能试着去做，万一出了问题，谁能担责？集体决策听上去很美好，但其实质就是没有人能做决策，因为谁也不敢担责任。到时候元老会估计就整天开会、审查、问责了。你指望他们拿主意，那可真是大错特错。我认为，如今我们需要高度的权力集中，只有这样才能推动事情往前走。”顿了一顿，她略有些犹豫地说，“呃……本来，如果魔主还在，倒也简单。元老会那帮人是会听魔主指示的。现在，魔主……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稳定局面，只能依赖于神殿的权威。然而，没有了神族的神殿，也就失去了权威性。我觉得，宗长的提议至少方向是对的。造神虽是迫不得已，效果却一定最好……只要林队同意……”

我……必须承认……她对我的支持还是让我小小的得意了一下，这说明她信任我。但是，我一直在想，如果上校在，他会说什么。他说过：“未来充满了变数，你的道路要由你自己选择，对与错，要靠自己判断。” 到底倚重于神殿还是自由党，未来势必要做出选择，无论我们最终倚重于哪一派势力，另一派都有可能面临大清洗。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想怎样就可以怎样的，这就是政治。尽管我不喜欢政治，尽管我很不情愿，但现在的我毫无疑问身处漩涡中心。回避问题是没有用的，只要问题没有解决，麻烦随时会找回来。因此，处理问题最好办法就是真正地面对它、主动地解决它，而不是假装问题不存在，祈祷它不要回来。有雷就排雷，排不掉就爆掉，不要等它伤到人才来后悔。<!--PAGE 10-->“造神，显然是最简单，损失也最小的办法。这我也认同。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选择不仅仅是为了当下，而是为了将来，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那么，未来，我们要怎么告诉后人？神是什么，神族又是什么，我们和神的关系是什么，我们要如何看待神。他们是我们的父族吗？他们是我们的主人吗？我们是神族的后裔还是奴仆？”我停了下来，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然而，回答我的只有沉默。

这样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我也没有答案。于是，我继续说道：“也许这并不矛盾，每个人都有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很惶惑，无法做出简单的是非选择。所以，我觉得我们五个人先做些基本的选择题吧。第一，要不要把神族的真相告诉自由党；第二，要不要把神族的真相告诉全体乌拉人；第三，要不要造神。现在，我们投票吧。”

在一片沉默中，我们五个人做出了最初的抉择。这一次会议并没有见诸历史，但确实不折不扣地决定了乌拉人未来千年的传承。在这一刻，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只能凭着自己的判断去做选择。我们每一个人都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票的重要，每个人的肩头都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然而，我们没有退路，也无法逃避，只能去面对。也许，这就是上校所说的责任，尤其是，当你的选择决定了人类的未来。

第一个问题，四比一决定要把真相告诉自由党。投反对票的是马队，他认为自由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保密比较安全。其他人则认为，反正也瞒不住，不如说清楚，免得生出隔阂。

第二个问题，三比二反对把事实通告所有乌拉人。提出反对的是我和杜莎教授，因为我们俩都痛恨欺骗。而其他三个人认为，不说不表示欺骗，我们只是没有把所有的真相说出来。为了防止乌拉星陷入不可控的恐慌和暴乱之中，一定程度上安全举措是必不可少的。

第三个问题，二对二，我本人弃权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答案。

“好啊，那就这样吧，先跟元老会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明白。”第一个开口的是曲长风，“虽然元老会很烦人且效率低下，但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我担心以我们五人的力量，根本不是神殿的对手。宗长老谋深算，神殿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根本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迟早会下手把我们铲除掉。就算是为了制衡，也要争取元老会，否则就只能把神殿连根拔除。”他说着，用力做出砍劈的姿势，一脸冷酷。

“先不要急于做出结论，神殿并不像你们想象中的那么阴险。大多数神殿所属都只是行政人员，他们管理着整个乌拉星的日常运维。这些人和外面的人一样，都对神族所知甚少，他们是无辜的。”马队忍不住皱起眉头为神殿辩解起来，“留住神殿，由我们五个控制所有对内及对外的防务，而暂时让他们继续管理日常运维，等安定以后，自由党可以一点一点慢慢接管乌拉星的内政。这样最是稳妥。”<!--PAGE 11-->最后，由我、娜娜和杜莎教授出面召开了元老会高层的紧急会议。自从上校出事之后，党魁的位置一直空缺，所以与会的只有新晋的10名执行元老。我们原原本本地把过去24小时里面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他们不时打断我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尽可能耐心而详细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包括神族的来历、乌拉号的目的地、魔主的计划、乃至我们五个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行动，等等。最终，经过冗长的讨论，他们决定，不要把所有的真相告诉全体乌拉人，甚至要瞒着元老会其他的人，因为他们没有把握控制未来可能出现的骚乱。如果我们真的是在一棵星球上还好，可在飞船上，任何骚乱都有可能导致整个族群就此灭亡。事发突然，我们完全没有准备，并不是每个人都意志坚强足以面对惨烈的事实。

他们决定，神族的来历和魔主的自白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元老会成员。不能拆穿神族不是神的事实，因为那是乌拉人所有信仰的基础，一旦幻灭，谁也无法保证民众会做何反应。任何非理性行为，都有可能导致连锁反应，进而导致整个社会的崩塌。 现在，无论神殿还是自由党，都无法预测民众的反应，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尽量维持不变。

对于神族的灭绝，他们选择继续我们的说法：即魔殿释放了致命病毒，导致神族灭绝，但这种病毒已经被我们破解了，只要服用紧急下发的酵素即可。

关于我们在飞船上的事实，他们无法达成共识。一方面，无论愿不愿意，我们需要一支强大而高效的团队对整个舰队进行有效管理，尤其是校正航线、寻找能源补给、组建太空防务等等。这么多人参与的事情，不可能全面封锁，消息迟早要走漏的。另一方面，如果知道了所谓的乌拉星不过是个骗局，会不会有人因为幻灭而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这实在无法预测。因此，关于这一点，他们决定把部分内容告知元老会，并由元老会全体成员投票进行最终的抉择。

此外，就是最棘手的问题：未来到底是再造一个神来延续信仰，还是索性击破神族的神话，把真相公之于众。在我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说什么命运使然，其实根本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未来自己做主，不要把应该担起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其实，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足够的信心面对未来。

对于一直在地下运作推翻神殿的自由党而言，与神殿合作，这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为防止出现极端现象，我们与执行元老一起制订了预案。首先，我们一致同意延续军事管制，直到元老会做出决议；其次，我们共同审核了新一代元老会的成员名单—— 经紧急增补扩大后的元老会共有89人，各行各业的代表基本都有了，就连神殿、神罚特卫和治安部也派出了观察员；第三，我们精心安排了会议的议程，并审核了每个人的发言稿大纲；第四，曲长风派出了心腹暗卫监视会场，如果有人煽动闹事，他的人就会迅速采取行动把闹事的人抓起来，交给执行元老处置。<!--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