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PCP拓展研究所时,上面有一个硕博连读的师兄,博一,另有个研二的师姐。两人都瘦高身材,看着养眼。师兄的毛病是开了口就身价猛跌,据说他是导师的二弟子。大弟子是一只得了躁狂症的狐猴,每天必须敲击小型块状物几万下才能平静入睡。导师用猴帮自己打论文。不是说几千只猩猩不停歇随机敲打键盘,总有一天能打出莎士比亚的剧本么?
师兄到来,狐猴的传说到了头。
师姐走另一极端,不爱说话。师兄说她是最接近神的人类。神只说名词,师姐大多时候也只说名词。对于神,概念比过程重要,动词所体现的两个状态间变换的细节不重要。那么神的概念里,“存在”到底算动词还是名词,师兄一直不懂。
导师只在组会时来,进门就翻箱倒柜找稿纸和笔,当着我们的面推导自己新验证的多项式或核函数。导师是数学系出身,这些公式大多以迷人的版式,发表到影响因子不到1.000的专业期刊。很多交叉学科或工程应用领域的人仅仅引用这些公式里微不足道的一两条,就做出轰动行业的新模型或产品。现在导师在师兄的提议下,支持我们做交叉学科,师姐研究细胞工程,我搞计算机建模,师妹专攻几何数论,有志者来自五湖四海。
没人说师兄专攻哪个领域。
师兄说自己擅长的是失败。
“‘达人’这个词知道不?”一次师兄和我喝酒,“我爱死这个词。一个领域颇有建树的人,我们都叫‘专家’或‘大师’,那多严肃啊。好像你一出了名,做什么事都得按套路出牌。‘达人’不一样,轻快,自由。Freiheit,懂?”
师兄说,他就是个失败达人。
那时我已很醉,只一个劲点头。
心里却想,师兄擅长的,其实是赚钱。
刚进这个组,师兄被我揍过三次。
第一次,师兄骗我忙了三个月造出一只能自动打音乐游戏的机械臂,帮中东那边的几个王子通关专家级难度。我一直以为机械臂是用在PCP模拟实验里。
后来,师兄让我反汇编几个封装包,更改里面的数据。后来发现是他接了一个刷经验值的大单子,用我的程序自动通关。
接着,师兄连哄带骗让我弄一个人脸识别系统,再毫不害臊地将其包装之后以专利形式卖给一家地下工厂。
“看见没?”师兄头绑绷带,和我并排站天台,俯瞰夕阳下光影摇曳的城。“那里,就在那里!地平线尽头,大堆、大堆等着进我们兜里的钞票正在路上推推搡搡!”
每一次他倒确实分了钱给我,看数量,我估摸大部分钱是被独吞的。无所谓了。
就这样,打着打着,成了一丘之貉。
到我研一下学期,师兄受到启发,有了新乐趣——出去挨揍。一个周末晚,师姐罕见地走到我桌边,伸出手机。屏幕显示地图坐标,我眯起眼,琢磨师姐意图。
“你师兄,这里。”师姐说。
“哦?”
“命悬一线。”
半小时后,我在那条阴暗巷道尽头架起奄奄一息的师兄。
师兄半边脸不见了,眼在鼻子那儿,嘴在下巴那儿,鼻子不知在哪儿。这怪物喘着气,拎一张银行卡在我眼前晃。
“以前你师姐来,我可不敢这么过分,只做小买卖。”怪兽嗓子哑,好像肺也被戳漏了气。
“没想到搞学术这么磨人,想死的话麻烦走市中心医院楼顶,视野好,无死角。”我冷淡回应,悔意顿起。出发前隐隐闪烁的英雄主义星火被倚在左肩上那颗脑袋淌的恶心脓液浇个干净。
“沙袋啦,我是PCP沙袋。”怪兽嚎一句,不再吱声。我俩沉默着晃过整条逼仄小巷,几个街区外繁华地带的光亮隔着沉重暗淡的高楼,七零八落掉到身上。顺着师兄步伐,两人歪来扭去跳华尔兹。
法律规定的决斗须经双方同意。出于各种原因——一方觉得吃亏或是决斗奖罚没有统一——双方很难达成一致。现代人十个里十个是PCP接受者,事情不靠决斗办不妥。一个人又憋得慌。这样,沙袋这种地下服务业应需而生。购买者可在谈妥的时间内以说好的程度任意攻击沙袋,沙袋不还手,事后收费。
这是法律禁止的,被DP捉到得严惩。
不过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不少暴发户是当沙袋起家。
“同样拿钱,被不是自己老板的陌生人揍,莫名觉得轻松。”一个曾经的沙袋在某知名节目里坦承,“都是解决问题,决斗是双向暴力,沙袋则是纯粹的和平主义,是一种复古的浪漫。”
“我还是想不通。”另一次师兄和我喝酒,眼耳口鼻已回到他脸上正常位置。
有时我稍稍嫉妒PCP接受者的这种能力。
“嗯?”我感觉头开始胀痛,估计再来两杯就不行了。
“老实说,我调查过你。本科年级排名不算靠前,专业课绩点也不突出,而且……”师兄打个嗝,“看上去不像对PCP感兴趣的人。怎么会被学校保送?为什么选我们导师?要知道……尽管也搞PCP,但我们这方向不算热门。”
“谁……知道?”我没稳住,整个趴到吧台上。
师兄搭只手在我后背。
“是学生会还是学校领导层派你来卧底的?憋得难受,能说说嘛?你小子啊,是怎么通过导师面试那一关的?导师的问题都很刁钻……一定是上方施压,导师才放你的,对?”
“什么跟什么……没人使唤我。我回答了导师的问题才……”胃翻江倒海,我想直接吐在脚下。
师兄突然安静下来,我晕晕乎乎侧过脸,发现他正以一种罕见的严肃神情端详我。后来的事不记得了。
师兄并非只进不出,采购的事全交给我,这要花半天时间。上午从学校出发到城中心的医院引进PCP实验相关器材和药品。医院是整座城最高建筑,尽管PCP的普及导致大部分医护人员失业,医院仍需接待大量因决斗造成严重伤残的病患。采购器材大多是给师姐,包括3、7、9号刀柄,10到27号刀片,药棉,止血钳,解剖镊及组织镊。取货后不用自己拿,交专车配送。之后我到医院旁一条熙熙攘攘的商业街买师兄的装备——藕粉,芝麻糊,咸带鱼干,红薯条,木瓜,酸奶,红莓酱……搞得就像我们要在手术台上聚餐。
师姐擅长解剖,这是少有的几个能让她远离神明,可以和人正常聊天的话题之一。师兄呢,接过那一堆吃的说声谢谢,然后藏起来。
“为什么叫‘失败达人’啊?”我从花生碟子里蘸点香油,把快要漫出杯缘的酒沫压下去,漫不经心问。
“因为实验老是失败。”
这么一想确实如此。本来经费充足,结果师兄不是这个操作失误,就是那个环节疏忽,实验的动物都得换上好几只。有一些是跑了,更多因为失败导致意外死亡的鸟,狗,猫,狐,貉们被打包扔进学校另一头的大型焚化炉——这时代,人类更在意PCP能达到的极致,对其他生命的死活毫不在意。
“但总能在最后一次成功,也太幸运了吧?”我揉下眼,忍不住抱怨。
“因为老拿自己做实验。”
“啊?不是有实验动物么?搞死别人不说,还要弄死自己?”我瞪大眼,“怎么想的?不过他是PCP接受者,所以不会这么轻易死掉吧……”
“嗯。”师姐小抿一口蜂蜜柠檬汁,含糊回答。
对了,师兄,是另一个能让师姐正常交流的主题。
入梅之后,师兄照例递个布袋给正打哈欠的我,袋底有暗淡血迹,能看出一条脊柱压出的弧。
“不好意思啊,昨天的那个……就是……失败了。你老样子处理一下吧。”师兄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支支吾吾。
又来?
我叹气,既是为袋子里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又是为一大清早就要跑去闻焚化炉臭味的自己。
出门时,师兄在背后喊:“为你着想,别看里面!”
我摇晃宿醉的脑袋,跌跌撞撞下楼。师兄让我办了这么多次,好像以前也没特意叮嘱过。
念头一起,难以平息。半路上,我找个转角蹲下,解开袋口。
一阵反胃的甜酸味冲入鼻腔,我眯起眼查看。
袋底,两条还在解冻的带鱼干被扭成曲线,夹在藕粉冻和切成条状的木瓜间。酸奶则混着红莓酱粘在袋壁。
我想,即使是笨得无可救药的人,也不会相信新型PCP变体能把一只猴子变成一滩果酱和带鱼干。就在这时,我察觉左耳根后方有些瘙痒。轻轻抚摸,竟是一条狭长划痕,已愈合得差不多。我肯定自己在进入研究室前身上是没这道疤的。
一时间,消失的动物,宿醉,手术,大把不知去向的钞票,沉默的师姐,疯狂的师兄,所有线索在我脑中缠绕纠结,一股熏臭由远及近,掺合在凌冽的晨风中撩起我许久未剪的头发。我不由得打个冷颤。<!--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