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俯视3号线轨道是个巨大的C，南端起点在市中心医院西北部的商城路，北端终点正好是城北广场，共十六站，穿插于新老区边缘。和其他列车不同，3号线全程走高架，车窗一侧是冷灰色方正整齐的新楼群，另一侧是褐黄色参差凹凸的老民房，仿佛两个时代同时呈现，又被铁轨一线相隔。昨日的风筝飞不过明天的地平线。

女孩选择从南端进站。商城路本来繁华，不过现在是工作日，时间又错开高峰期，明亮通宵的霓虹灯散着余热，只有橱窗内孤独的模特一路注视他们走过。由于常被卷入各式决斗而遭破坏，街道上鲜有监控，一切都在女孩掌控中。

“哪里有卖棒球的地方？”女孩问。

“3号线会经过城里最大的运动超市。”他答，女孩点头。现在的氛围有些微妙，好像是兄妹或情侣在逛街。他想到女孩留在店里的那瓶PCP原液，提醒自己别想多余的事。

来到闸机口，女孩掏出一张交通卡，不必要地说：“我会买票。”

他想，既然不是单程卡，自然是经常坐城际列车的，用不着特意强调。好像为了反驳他肤浅的念头，女孩拿了卡瞄准槽口使劲插。

“等等！这个出站才用！进站在上面按一下就好！”他忍不住说。女孩回头，不服气地嘟起嘴。

“我是在试探你。”说完，她把卡拍到感应器上，轻巧通过。

3号线空空****，走在直轨时，向两头顾，整齐密集的栏杆扶手仿佛存于镜中，无限重复直到尽头。淡黄色阳光通过滤光玻璃从右侧漏入，车厢成了浅海海底，座椅是整齐的珊瑚，尘屑是起舞的浮游生物。

女孩膝盖跪在座椅上，双手趴上玻璃，默默望向高架桥下方印出列车阴影的民居屋顶。

“原来是这样啊。”她喃喃自语，“原来这一侧的风景也很有趣……”

他抬头望她侧脸，有些出神。

过了几站，仍无人上车，女孩变得大胆，开始在车厢里来回走动。

“那里！”现在列车和医院北面的一排办公楼平行，巨大剪影割裂阳光，车厢忽明忽暗。女孩突然指向右侧窗户，“能看到半岛上的焚化场呢！你在那里打过工，结果读的书比烧的书多，被辞退了吧？”

他惊讶得瞪大眼，那是三四年前的事，有一阵，他在那里赚零用钱，工作是将外面拉来的垃圾运到指定的焚化炉进行处理。因为不适应PCP关联垃圾，他选择到书籍处理部，可是运来的书都很有意思，随手抓起一本就舍不得放下……

这一想，他回忆起某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在那个地方，喂过猫……”

女孩转身，背光下只能看见她一双杏眼灼灼发亮。这双眼他似曾相识，一时无法忆起。

“没错，是连续数天偷偷跑进那边喂一只猫。”女孩侧过脸，狡黠一笑，“毕竟，拯救重伤的生物，PCP原液是最有效的。”原来如此，女孩看见他使用了原封不动装在瓶里的原液。

“不过，我的原液是合法取得的。”他说。

“对啊，这我知道。”女孩出乎意料很平静，“不然你不会傻到不换瓶子就拿出来。一定是想着被DP逮到也能脱身。至于能合法取得原液的机构，除了医院，就只有研究所了。这城市搞PCP变体实验的科研机构，都在那座半山腰的大学里呢。”

“能弄到原液，一定是研究所的人。但研究所的人是不允许在PCP关联店进行实践操作的，这么推断，就有了威胁的理由……”他替她说完，女孩点头。

难道他看着不像医生？

“经常有特定的人……虽然穿着不同的衣裤，有时还戴围巾或帽子，但的确是固定的人进出那家店。”女孩坐回他身边，依旧盯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大厦说，“另外，这些顾客来时，店老板都恰巧在前一天离开。老板要出远门会走店后停车场取车，平时回家则从前面出去搭地铁。然后呢，老板不在的时候，就有个家伙来顶班。”

“我。”他面无表情。

“如果是老顾客，为何不介绍给老板？如果是正常生意，为何每次来访时间都控制得刚好？你们一定背着老板做什么交易。既然店员能弄到原液，不就可想而知了？”

他没接话，伴着轨道轻微起伏，空阔车厢里只有规律的哐当声。

哐当——哐当——

他好像有些头绪了。

女孩是在跟踪他，但也可以说没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紧跟调查，女孩不是侦探。

要知道，焚书场工作是几年前的事，救猫是一年前，来这个店只是几个月前。女孩不可能持续这么长时间跟踪他。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很多事是即兴而为。

只能理解为，女孩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注意到了。

可是店铺交易和喂猫都在晚上，焚书场打工是白天。店铺上班也不是连续的。再者，焚化场在最东面半岛，店铺则靠近市中心商业区。据他所知，没有什么中学或大型住宅区在两者之间。女孩上夜校补课或上学途中正巧看见他的概率极低。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女孩是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以半被迫的方式看到了他。

“你说你从没看过老城区的风景……？”他缓慢说。

女孩眯起眼：“谁知道呢。”

“准备出站。”

“唉？”

他起身，俯视女孩，一时间，他再次觉得这只是个普通孩子。“不是说好去买棒球么？”

超市收银处。

“我去选，你等在这里。”说完，女孩快步消失在货架深处。

和车厢一样，早上的超市也冷冷清清。几步外只有一处收银台亮着提示灯，三个店员慵懒靠在推车上说笑。另有一个清洁工在旱冰场那边拖地。女孩不见很久，他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先走掉。其实只要女孩一消失，他就可以脱身的。但好像有无形的线牵着两者，谁突然离开都会引发轩然大波。入口一角也挂着一台电视。起初他没在意，后来“割喉自杀”的字眼钻进耳朵，他才警惕起来。

早该想到，晨间新闻突然回顾起五年前的事件一定有其用意。现在这条旧闻再次播放，他耐心抬头望着，看能不能等到早上漏掉的前一半。同时，脑海里还惦记着关于女孩身份的谜。

那个女孩呆在一个固定的地方，那里能同时看到焚烧场，商店街，以及城北广场——现在他很确定这一点，租不到大学场地的市棒球队有时会临时在那里训练；那里看不到老城。另外，那里一定要足够高，否则焚烧场和广场这么远的位置不可能不被其它建筑挡住。时间跨度呢，非常大，也就是说女孩几年都在同一个地方。她这样的年龄不像是已经找到了什么坐办公室的工作。如果不去上学，那么候选地就很有限。

喂猫这样的细节知道得很清楚，女孩很可能用了望远镜。被困在某地但能使用望远镜，说明那里不是一个惩罚性的机构。女孩被困这么久，以至于不清楚交通卡的用法——他已越来越怀疑女孩的衣服是从某处偷来的，但女孩说话有条理，能推断出PCP原液这种连很多大人都不知道的物品……这么说她不能接触网络，却能自由阅读书籍，因此信息稍微有偏差……

综合起来，女孩很可能是——

“现在插播”、“最新进展”这些从主持人嘴里说出的冰冷短句打断他思路。那条新闻又开始重复，这次他聚精会神，一点也不想听漏。

看到打上马赛克的当年的现场画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自杀的PCP排斥者身上只有喉咙一处割伤，但地下室有那么多沾了血和粘液的道具……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记忆开始复苏……当年这条新闻之所以惊动社会，并非男人在密室死亡，或吞刀片却只有一处割伤这样肤浅的谜团。当时大家热议的，是DP在地下室外面墙角发现的，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死者的——

“真是遗憾，这是要很多人在一起玩才有意思吧？”

他吓得一个趔趄，赶紧扶着栏杆站稳，身后，女孩抱着一副相对她而言过大的手套，手套里放着一根球棍和一枚棒球。

“要再多叫点谁吗？可我只认识你啊。”女孩皱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走上去，新闻立即成了背景音。

“新手从抛接球做起就好。”他说，“球棒还是饶了我吧，津贴不够吃下半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