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是橙红的,染得整个广场一片凄厉。远处几个逃课学生在石凳上打游戏机。其间来一伙人想在这里决斗,为首的接到个电话,又急匆匆把人都呼走了。
他和女孩在广场西侧,背景是一排浓密繁茂的民居,沿城北臃肿的山脉生长着,一直连到半山腰,那里隐约可见几栋上了年代的教学楼。女孩投球,他用手套接住,扔回去,女孩再投。
两人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我想。”终于,他还是打破僵局,“弄丢衣服的人会不会很着急?”
“没事,她要到晚上七点换班时才察觉。”女孩大大咧咧回答,扔出一球,力道意外的大。
“你知道吗,你待的那里我也去过,去体检。”他换只手,扔回去。
“PCP接受检验?”女孩因为球速过快,接住的刹那眯起眼。
“不是,使用微量PCP原液抹去伤口,学生会开的转院证明。”他等着女孩出球。
“那里,景色不错吧?”女孩屈起一只腿,旋转腰胯有模有样挥臂。
球落进手套。
“挺美的,有可能是太美了,让人觉得……”他握着球摩挲手套,“要是PCP没有普及,没有发明,世界会不会更好一些。”
“那是没办法的,人类会想出替代的东西。换一种概念,得到一样的效果。我早就想通了。”女孩叉起腰,示意扔球,“我读了很多书,别小看我。”
他抛出直球。
“是你干的吗?”
球擦着女孩的指尖落到远处,她“呀”的一声,小跑着过去捡拾。回到原位后,她把球在几个指尖翻来覆去把玩。
“你知道,人类总想探究各种可能性。自己不能支持PCP技术,那么接受者能达到怎样的程度——这些人想知道。知晓的最好方法是决斗,可非PCP接受者参加决斗太吃亏。那就把研究对象囚禁起来。因为有血缘关系,这么做也没问题吧——这就是那些人的想法。”女孩把球举到眼前,挡住左眼,“实验真是可怕啊……因为本来就不是以研究为目的,到最后变成单纯发泄。非PCP接受者在社会上遭到的所有冷落都转化为最疯狂的点子,伴随各式各样的器材爆发出来。你说,这些尝试里,把别人的某些地方挖出来吃掉算不算最变态的呢?”
他不清楚女孩是自问,还是提问。无论哪种,他都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当然,中招之后害怕被持续攻击,自己跑进房间反锁门,然后死在里面……这种推断也是合理的,DP毕竟很厉害。何况PCP瘾者能在组织分离前向分离的细胞群‘输入’指令,以控制分离组织溶解的时机。掌握得好,让含有刀片的部位在抵达对方喉部时溶解,一次致死也不是不可能。”女孩现在将球上下抛掷,一下,一下。
冷不丁,女孩扔出球。啪。
球打在胸口原来如此痛。他捡起球,看见女孩背起手,冲他露出有点凄惨的笑。
“可是,DP从没想过,把刀片塞到里面去,也是非常痛苦的啊!”她的声音第一次颤抖,“为什么刀片就不能是死者自己插入忘记拔出来的呢?”
是反问?他依然无法回答。
“你猜我为什么想到这个地方?”女孩抽泣一声,环视四周。
“嗯?”
“差不多到时间了……听!”女孩示意他保持安静。
于是,他听到了号声。
凌乱无章,节拍随意,就像是完全不清楚小号用途的外行偶然掌握了发声的秘密,兴奋得即兴表演。节奏和情绪模糊不清,气息也时强时弱。但奇怪,有那么些时候,他感到指尖发麻,头皮震颤,好像有种久违的力量贯穿全身。
这乐曲飘**在忙碌的城区,冷清的广场,无人的车厢,死寂的巷尾,孤独又坚定。似乎没了它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有了它又让人对生活多了那么一丝期待。
“在那间黑暗小屋里,每到这个时候,就一定能听到这曲子。”女孩闭上眼,仿佛全部肌肤都在吮吸着这乐曲的情绪,“每一天呢,我就想,这要是为我、只为我一个人朗诵的挽歌,该有多好。这要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他,然后死掉,该多幸福。我会祈求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神灵,当然,一次都没成功。”
“你会活下去的。”他突然说。
女孩睁眼,不可思议望向他。
“我说,活下去!”他说完,使尽全力抛出一击。但这次,女孩稳稳接住了。
“这人到底是谁呢?”女孩问他,“以前我一直想着他是不是什么乐团的演奏者,或是业余的,为什么只在下午三点到四点这段时间演奏?是晚上有演出,还是其它时间要做别的事?我好想找到那个人……好想……当面听他演奏一次。”
“这就是你的动机,第三件事。”他说,“拜托我找到那个人,对吗?”
女孩笑了,又歪起头,柔顺的头发跟着微型瀑布般倾斜:“可以吗?”
他看着手套心:“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以后还能再见面,以正常的方式,堂堂正正见面。因为我……很讨厌突**况。”
女孩笑起来,整个身子颤抖着弯成弧。
“一言为定!我给你个信物作证吧!你退远点!”
他后退到民居阴影下,但女孩还在挥手。
“再远点!”
“再退就到巷子里啦!”他回喊。
“就要这样!”
现在,阳光下的女孩完全成了一抹暗影,站在空无人迹的广场,仿佛荒野里孤高的仙人掌。
他突然想到心底还剩最后一个疑问没有解开。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他大喊。
一个球状物快速冲来,他下意识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稳稳接住。掌心触感光滑湿润,像握着一颗荔枝。不用想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医生人手不够,外勤和主治总是同一波人!”女孩用尽全力喊,像发了疯。就在那话音消散在广场彼方的同时,另外几个暗影从视线中冲出,把女孩压倒在地。不远处响起救护车的警笛。
原来如此,他想。预先挖出空位,在和医生抵抗时把对方的某一只夺来填充到自己这里。PCP瘾者没有生理排斥反应,那玩意儿藏在自己身上多久都没关系。外勤主治是同一个医生,这么一来,想什么时候通过病院的识别门禁都没问题,权限还是主治医师级别。最后,医生中的大部分是PCP接受者,在争斗中失去点什么也不会特别在意。
“真是个过分聪明的人。”他喃喃,小心翼翼护住掌心的那颗“果实”,悄悄退到小巷深处,想着自己很可能是那女孩见过且说上话的唯一在“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