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不知从哪里找来只精神崩溃的红猩猩,师兄得以和我一同毕业。毕业全息扫描仪式里,师妹特地穿了制服和高跟鞋站我俩正中,一脸肃穆,像带着两个捣蛋儿子的年轻母亲。
我望着搬空的寝室,看阳光把窗框的线条从右脚尖移到左脚尖,楼顶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天台,师兄正合起一个黑匣,看见我来,没有露出往日调皮的坏笑。
“很多年前,一个决斗失败的人给我的。我没提过吧?”师兄拍拍匣子。
“你以后还会接着干?”
“当然,现在才是第一步!庞大盛会微不足道又极其重要的开端!”师兄点头,胸有成竹,“等我联系你。”
我没接话。
师兄又指着下方校区。
“你说,为什么公共澡堂下午三点到四点这段就是不开放呢?洗不了澡,只能在这儿啦。”
“因为学生会要在里面决斗啊。”我轻描淡写。
师兄错愕地看向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惊讶,我不禁有些得意。
“难怪他们效率奇高。”师兄默默自语,提起匣子走向铁门,半路回头。
“这个,你要吗?”晃动黑匣。
我摆手。
我在求职时遇到很多以往难以想象的困难,有些企业是每周组织员工决斗,另一些喜欢不定期集合员工参加求生训练,有个私企门槛不高,但是想辞职的话必须和老板进行一次决斗,还有那种在笔试时要求填上自己参与决斗次数的麻烦公司。面试也有过一些尴尬时刻,有些人会直接问我为什么不做PCP渲染,另有人毫不避讳怀疑我是PCP排斥者。前几回我会认真说些理由,关于自由意志的,精神与肉体思辨的,形而上与观念论的,社会学或后现代的。发现微笑不语更有效后,我逐渐能熟练应对那样的场合。
现在我找到一个戒瘾所的工作,这是很多人不想做的。PCP接受者耻于和瘾者打交道。不过由于早前在店里和雇佣决斗者们做过地下交易,我并不担心被那些夸张的传言吓破胆。瘾者有各自的苦衷与故事,如果在成瘾之前有倾听者,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让他们知道有眼睛在注视自己的不幸,这些人的人生可能会不一样。
我租住的地方是一栋老旧的复式民居,偶尔回来,隔壁房东就交一些信件或快递给我。房东人很好,也是非PCP接受者,靠出租廉价房间挣钱过活。“即使这里因为修新区得到补贴,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指望什么。”有一次他无可奈何笑着说。
来的快递或信件有不同地址,署名都是“失败达人”,似乎写信者正环球旅行。信件用各种被现代人遗忘的方式加密,只有学过经典密码学的人才懂。这对我来说不难。有时我担心回去后再也收不到任何快递,故意拖延着睡在工作间。出乎意料,这个“达人”总是寄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在最初的信里他提到,用原始方式反而最安全。他不想暴露地址。从只言片语里我有种感觉,那人似乎在一个类似研究机构的庞大基地里工作,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并已取得一定成果。研究所时代赚的那些钱,好像全部投了进去。
有一次我收到一盘磁带,为了听内容跑遍半个城找一台录音机。磁带只有五分钟,里面充满骇人嚎叫,能稍微听出是不同人以不同情绪发出的。随磁带附一封信,里面短短写着:这些是你那一份。原来他一直算我入了股的。但那叫声又是什么?
另一次,快递里是奇怪的纸片,都呈一掌大小的矩形,每张正面是一些纹路,有金橙相间的斑点,黑白相错的条纹,纯色的细纹,看不出是什么。后来我查到这种纸叫照片。附文说,手术很成功,毕竟我们有优秀的主刀手。
净是些以我能理解为前提写下的、毫无章节短句的话,像是近况报告,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终于,几天前的信里有个神秘指南。照着操作,我电脑好像自动跳转到一台私人服务器上,再由那里连接专用网络。“达人”要我在今夜打开一个语音软件。我早早回来,哼着歌进行操作,之后把门窗合紧。窗外月光很亮,被挡住着实有些可惜。
晚十点,他真的上线了。
“来,叫老爸。”耳机里传来一声尖锐嚎叫。我莫名其妙。
“是不是很有趣?原来不到二十只,现在从救出的里面又生了一倍,后代都是非PCP渲染者。”他没头没脑说,就像我俩还在实验室里,只是就某个新的赚钱方法进行秘密讨论。
我一下子明白,那些消失的岁月、动物、钱都到了哪里。我想起那个五官被揍得移位的人、脑袋被切成两半的人、师妹口中不靠谱的人、让师姐无法保持冷静的人……只有这家伙,自始至终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为了偷偷省下原液拿去黑市交易,为了悄悄引渡那些快要灭绝的动物,这家伙对自己动刀子,成了最成功的“失败达人”。
“你说句话啊。你知道么,你的孩子们都在这里——嘿!刚才那小东西还想咬我!你等着啊……”背景变得嘈杂,说话人去拿什么东西。
“你好久没听这个了吧。哈,我这边极其漫长的一天里,任何时间都能洗澡、都能吹号。”
“你倒是吱个声啊……莫非不习惯延迟?”
“喂,在听吗?”
“在听的,你等一下,我让女友也来听。”我突然说。
“啊?!你小子行啊!”然后是压低的声音,“不要紧?”
“没事,自己人。”
“师妹?”
“滚。”
“叫她来,我得和她聊聊,爆点儿你学术时代的料。”
“啊,没戏的,她不会和你通话的。你准备好了?吹那首挽歌吧。”我说,语调变得愉快。“什么挽歌?爵士好吗,Jazz,懂?”
我笑起来,摘下右耳机放到一个小磨砂玻璃瓶上,瓶子里还装着和她约定的信物——一颗异常清晰漂亮的眼球。
“现在你可以吹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