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夜雨迷离，回到家门口杜安裤脚处已经有一圈水渍。他将手对准指纹机轻轻摁了上去，推开门打开灯前脚进去他却没有习惯性关上门，而是一手从兜里摸出之前董真给的那把武器。

对于屋子里的细微变化他极为敏锐。首先门口处拖鞋上面有被踩瘪的印记，之后是客厅桌子上有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辛巴克咖啡。他双手持枪，躬下身体小心往里头移动，努力使得自己背靠墙壁，正面面对可能藏在暗处的敌人。无论这杯咖啡是示威还是根本不在乎。

接着他将枪口对准沙发。

那个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人影以受伤动物的眼神看向他。

“对不起……”

沈倩倩看了他一眼，然后嘴里直哆嗦。

“我，我……”

她似乎受到了极端惊吓，现在情绪极为不稳定，对于杜安的靠近也显得局促不安，怕人。

杜安查看发现她呼吸正常，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犹豫了一下，他并没直接称呼：“你怎么进来的？”

没有指纹识别是进不来的，必定会引起上面的警报系统。

“我不知道。”

沈倩倩脸上有一股不似作伪的茫然。

她这时候似乎才认出杜安来：“你是……那个人。”

杜安并没有放松警惕，持枪在各个房间里查探了一番，发现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连父亲的房门都保持紧闭，里头没有任何改动。他算是确定入侵者已经离去，并没有准备埋伏自己。于是他回到门口关上门，路过时他问沈倩倩：“咖啡是不是你带来的？”

沈倩倩小心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想问的问题在杜安嘴里，可他一时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为什么管理局事故后失去踪影，没有和自己联系？还是问这些天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会到沪市，和自己碰面之后为什么又不告而别？见到葛夜时为什么匆匆离去？到底在术士事件中她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还是不是她？

杜安仔细分辨眼前曾经的爱人。

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有些干涩的嘴唇依旧是薄薄的。她很疲倦，眼下有肉眼可见的乌青，她又保持一种隐藏的敌意，双手将抱枕抱在胸前，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就像一只失去坟冢的野鬼。然而她百分百是沈倩倩的样子。

他坐在她面前大概一米的位置上，双腿盘起：“你还记得什么？能够对我说一说吗？”

沈倩倩看向他，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起你来了，我们认识。不过我记不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们很熟……可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你是杜安。可是为什么我们认识……我不知道，我不懂……”

她脸色一会儿舒缓一会儿紧张，闭上眼睑脸上抽搐了一下。

就像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发生了一场搏斗一样，沈倩倩有些疲惫地轻轻说：“我醒来是在沪市的宾馆里。”她头昏得厉害。摇摇晃晃站起来，她用手扶着墙壁，一步步摸索到开关打开。突然亮起的顶灯让她下意识闭起眼，平衡感也受到影响，她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眼，这时候那些失去的力气终于恢复过来。

她首先第一个想法是这是哪里？

四下打量，挂式电视，单人间，卫生间，透明洗浴室，同一款式的两双拖鞋，标准的酒店配置，女性的保护心理一下子让她迅速整理自己衣服，发现穿得好好的，并没有被脱下的痕迹，自己是安全的。

那么应该是喝醉了被朋友抬进来的？

这么想着，她推开门，摇摇晃晃走入电梯到楼下问前台人员。

前台一查，房间是一个男人开的。她不免警惕，然后又让她调监控。对方很不愿意，不过到底是服务行业练就的顾客为上，监控上显示她是被一个女人搀扶上来的。那个女人戴了口罩，根本识别不出是谁。下意识不想要呆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酒店里，她假说自己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快步走出大门混入人群之中。

天色已晚，四周都是三三两两的人，小吃香气，汽车尾气，各种香水味让她感觉到了安全。她出门时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比这更难堪的是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一时半刻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家在哪里。她可以明确感觉到这些东西都在自己脑子里，只是有一扇门给关上，让自己半天想不起来。

她想大概是还没有彻底酒醒的缘故。

在身上摸了摸，看有没有现金。她实在饿了，她想自己大概至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路过的小吃摊让她肠胃里正在发出强烈的信号。

现金没有找到倒是摸出了一张纸条。

那是一个地址，写得很细。

好在距离酒店这边并不远，走过去就行。

渐渐她通过旁边的路牌和各种标志认出来了，这里是沪市，很大的一个中心城市。沪市在她模糊的印象中是由高楼快车组成，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来过。

来到停车场时她又疑惑了，难道是自己要来这里见某个人？

这个时候她头脑里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很多东西依旧恍恍惚惚的，强迫自己去想就感觉一阵刺痛。

“你不舒服吗？”

有人问她。

她扭头看过去，原来是旁边车里的一个年轻男人。一眼她就看出他是那种油腔滑调的男人，这种人的动作和表情是无法掩盖的。不过想到这类人脑子一般也不太好使，所以她准备悄悄利用一下。想到这里也算是公共场所，自己应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我在等人。”

她的回答让对方眼睛一亮：“站着等多累啊，来我车上坐坐，一会儿你朋友来了就好……得了，美女，来这里还这么假正经，嘿嘿。”

说着他就过来拉她的手，这种做派将她吓坏了。她想给他一脚，可是她的腿却不听使唤，她想要大声叫救命抢劫，喉咙发紧。她就像是一个魂游天外的人，看着眼前人将自己一步步拉入那辆车里，无能为力。她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要表现出来的那么大胆和硬气。就在这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和对方扭打了起来。

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结束了，外来人取得了胜利。

奇怪的是他却喊出了她的名字：“沈倩倩，你怎么在这里？”

那是混合了颤抖和某种灾后得救的惊叹。听到这个名字，她就无比确定自己就是这个人，它属于她，从她生来就是如此，这是铭刻在每一天每一秒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她看到他的脸却有一种愧疚和害怕，这两种感觉混合在一起令沈倩倩不知所措。

她听他讲了俩人之间的一些过往——虽然她早就猜到，这个男人和自己的关系必定不一般。那种眼神绝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出现的。就在他出门去给自己买东西的时候，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严重，手指下意识在车门开关处握住那个把手。最后她一咬牙终于逃走了。

这些都是在杜安大概预料范围之内，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将那杯咖啡倒掉丢入垃圾桶里。

热茶令沈倩倩少了一些颤抖和寒冷，她小口小口抿着，吸了吸鼻子。

“我不熟悉那里，只想躲到你走为止……”

所以她并没有选择直接跑向外面的地方，而是在废弃旅馆大银幕位置找了个隐秘处藏起来，好在她身材够瘦，阴影足够遮住全部身形。等到杜安离开寻找她后，沈倩倩这才找了个相反方向走去。那边是没有车的，她又饿又怕，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名字。

她再次醒来是在一辆车上。

沈倩倩已经逐渐明白了这种才醒过来的头痛和眩晕，因此没有急着站起来，事实上她也办不到。安全锁将她整个人固定在座位上，她看向车窗，车子正在空中轨道疾驰。自己是在高空列车之上。她一路迷迷糊糊抵达终点站，终于能够下车。

跟随人群从高空站台一路乘坐电梯下去，她这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银沙市。沈倩倩似乎对于这里非常熟悉，她可以在一条街道上行走的时候随口说出前面是哪一条街哪一个商品，带着回忆味道的街道和路灯让她再次迷惑了。这里似乎是我住的地方？

我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或者是游魂症？游魂症会导致病发时期失去某一段记忆，有的是暂时性的，有的是长期性。游魂症里头又包括失忆症状、多重人格异常、自我感觉消失症状……

这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有个人正看着她。

应该说是在等着她。

沈倩倩正在朝她的方向走，再走几步就会和她面对面。

“是不是想知道你是谁？”

对方说。

这句话仿佛有着特殊的魔力，让沈倩倩之前被压抑的强烈好奇与困惑翻过身来，占据了她大脑。

“跟我来。”

沈倩倩跟着来到了她的车子里，一路向前。路上数次沈倩倩想要提问，你是谁？我是谁？我们要到哪里？不过路程很短，当她还在犹豫状态时对方已经在一个老式小区外停下车。她给了我一杯咖啡，让我直接上这一楼，说门一推就开。“她长什么样子？”

“眼睛很大，不过很冷，不太好相处。穿了一身皮衣，对了，她车上还挂了一个狐狸面具，白色底子，红色花纹。”

是她。

杜安心中一动：“你想起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叫沈倩倩，我住在xx小区十三楼，你叫杜安，我们之前……认识，”她咬了咬嘴唇，好奇地看向他：“我之前有过游魂症吗？”

“就我知道的来说，没有。”

“明天你可以带我去医院检查吗？”

“好。”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她仿佛总算松了一口气。

“要联系你父母吗？”

“不要！”

她很是恐惧，有些语无伦次，几近哀求：“我不知道和他们说什么，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杜安。”

“那我先去洗个澡，我的衣服都在柜子里，你找衬衣和T恤来暂时当睡衣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杜安也的确是累了。虽然他不知道面具人为什么会将沈倩倩带到自己家来，可是人在眼前总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洗浴间里，他双手摁在墙壁上，用后颈迎上强烈的水流，脑子里却依旧在不断思考。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这会不会是术士的一个方法。

让自己认为沈倩倩是杀害其他人的凶手，她又是自己的爱人……引诱自己放走她？会是这样吗？给自己再一个两难选择。得到她还是再次失去？是当一个黑警察还是当一个恶男友？

他咬咬牙，用水狠狠冲洗着身上的泡沫。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他立刻裹上浴巾跑出浴室，看到沈倩倩躲在了墙角，一脸惊恐。杜安记得自己沐浴前她已经由于太累睡着了的，自己还特意将父亲的助眠外神经给她使用，帮助她快速休息。

“我……我，不是我，我是谁？”

她用力抓扯着头发，脸色惨白。

好好安慰了一阵杜安总算让她平静下来，像是哄小孩一样让她入睡后他才敢关灯离开。

第二天他是被咚咚敲门声弄醒的。

路过客厅时杜安发现沈倩倩又不见了，他想着会不会她这时候回来。结果打开门后却迎来的是两个警察同行。

他们对他出示了警官证和一张倒在血泊中的照片：“你好，有人目击从这间房子的阳台处坠落了一个女人，现在已经确定死亡。”

其中一人示意之后就穿上鞋套走了进来，径直来到阳台处，回头朝他同事点点头：“的确在这里发现了痕迹。”

杜安大脑里嗡地一声：“死了……”

三人一起来到阳台处。这里本来是全覆盖玻璃封住，不过还是留了窗户。现在窗户是被打开的，地上还有一只拖鞋。其中一位让杜安和他去客厅谈话了解情况，杜安明白，其实就是为了避免他破坏现场。<!--PAGE 4-->“姓名？”

“杜安，网络安全管理局，这是我的警官证。”杜安直接将证件出示，见是同行对方也一愣，点点头。

简单了解基本情况后警察继续问：“死者和你是什么关系？”

杜安看了一眼杜杜续续进来的勘察人员，回头说：“她是我女朋友，叫沈倩倩。”

“死者昨天有无异常行为？”

“有，她精神极度不稳定，可能遭受过恐吓或者服用了精神类药物。”

对于他的推断对方有些不满：“请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谢谢。”

“死者昨天是在你这里留宿对吧？”

“是。”

“你们有没有发生争吵？”

“没有。”

“她有没有酗酒？”

“没有。”

“除去你之外，还有没有人目击她的情况？”

“就我知道的没有。”

……

一连串问题下来让杜安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旁边有一个侦查人员过来说：“已经核对过，死者身上的擦痕和窗户口的擦挂吻合，而且坠落姿势颇有疑点……”

这句话直白来说就是，眼前人很可能推了一把。

下楼时杜安看到小区里已经围了很多人，看到他跟在警察身后一个个露出警惕又怀疑的眼神。杜安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他被认定为重大嫌疑人，铐上手铐，好在外面用外衣裹住掩盖了一下。不过眼尖的群众们依旧发现了这一点，跟在警察后面围观。那一道道鄙夷又仇恨的目光让他浑身难受。

出事地点已经被画了线，周围也用警戒线围了起来，地上还有一滩血迹，看得杜安脖子发冷。

那些低声议论却无比清晰。

“就是这个人，杀了人……”

“嘘，小声点。”

“我们小区居然有这种人，太可怕了。”

“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一个小伙子怎么是这样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爸好像还是警察。”

“黑警察还少吗？”

……

杜安终于明白术士想要做什么了。自己想要逮捕他，反被他耍了个花招逮捕，让自己尝一尝被抓的感觉。猫戏老鼠的捉弄把戏……他让沈倩倩在自己面前又死了一次。

坐上警车之前，他看向那些远远看过来的人群，他不知道术士是不是藏在里头。他只是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他击倒了。

他问：“我能够看一看那个死掉的姑娘吗？”

无人搭理他。

“姓名。”

“杜安。”

“年龄”

“二十五岁。”

“职业。”

“网络安全管理局警员。”

……

一次次重复，这是警方系统的惯有手段。旨在通过疲劳式重复轰炸让嫌疑人出现串供，然后抓住破绽对其进行步步批驳。桌子上的台灯度数高的厉害，若有若无对准杜安的脸，让他只能够侧开头。忍耐两个小时后他终于不想再陪同行继续玩这套把戏。<!--PAGE 5-->“你们是怀疑我令死者坠落，证据呢？”

对方说：“证据当然是有的，我劝你还是坦白吧。你也是警察，明白我们的程序的。再进行下去对你更不利。知法犯法向来是从重判决的。”

“我没有杀她。”

“不妨告诉你，有目击者目睹她被人推下来，也是目击人报警我们才迅速赶到的。”

杜安想说不可能。在家里只有自己和沈倩倩俩人，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另一人只可能是术士。立刻他又否定了这一想法，怀疑这是对方诈自己。自己睡得向来很浅，这是读警校之后养成的习惯，与之配套的还有注重时间精确、坚持每天一个小时的锻炼……想要悄无声息进入屋子，再蛊惑沈倩倩到阳台将她推下去，这么多过程自己不可能毫无感觉。门是自己特意反锁的，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根据监控和你家指纹锁的程序，我们发现从昨晚你回来之后屋子里根本没有别人来过。而你夜里是反锁门的，从外部根本不可能进去，在屋子里的只有你们俩人而已。”

对方语气已经是咄咄逼人。

用来保护自己的门却变成了对自己最不利的证据。杜安不由捏紧拳头，这些难道都在术士预料之中吗？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我要见律师。按照法律《刑事诉讼法》规定，嫌疑人在被侦查机关第一次询问后或者采取强制措施之日起，可以聘请律师为其提供法律咨询、申诉、控告。

门突然被打开，有人让里头的警察出去。

说了几句话后负责询问的警察一脸不快地回来，眼含警告地看了眼杜安：“你可以走了，不过近期请不要离开银沙市。我们随时会找你了解案件情况。”

外面在等杜安的是董真，她穿了一件羊驼色外套，眼神里有些凝重。

“没事就好。先上车。”

她率先指了指旁边的那辆熟悉的SUV。

关上车门，打开防窥探外层后她说：“这里已经屏蔽了信号，不用担心我们的谈话泄露给术士，好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安将昨天的遭遇说了，问她：“你是以什么名义把我保释的？”

这取保候审就是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对被刑事追诉又未被刑事羁押的人，提出保证人以保证随传随到。

“保释？你忘记你身上有我们的信号了吗？”

董真随意道：“基本上来说，你说的每句话都在我的记录之中。之前我本以为用定位系统就可以了，后来考虑到术士危险级别太高，所以我就打开了实时传音，不过这很耗电，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次倒是变成了证明无罪的证据。要我给你取下来吗？”

“不用。”

杜安这次是发自内心。面对术士稍不注意就会陷入他的设计之中，如果自己被杀，那么至少留下一点证据。<!--PAGE 6-->“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有人目睹你将沈倩倩从楼上推下来，这是一个匿名电话报警的，之后警察出警才赶到当场，现在他们一直在试图联系上这个报警人。不过估计是不太可能了。”她摸了摸方向盘，就像小孩子一样对可旋转东西轻轻拍动，“他已经在对你出手了。”

猛地，董真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不对，他的目标不是你！是我……”

她轰开油门朝着医院奔驰而去。路上杜安也想到了，术士将自己压迫到绝境，那么将杜安作为诱饵和角力引线的董真必须动手。他是又一次的试探，看看董真的虚实。

杜安当然也看出来了，董少校踩油门那么有力，脚也不像受伤过的样子。

也许之前受的只是皮外伤，也许她根本没有受伤，不过是借景发挥营造一副示弱的样子迷惑术士。现在她却不得不暴露，因为她的线人杜安即将断线。

叹了口气，杜安闭目养神。

他刚毕业实习时曾被前辈传授过经验。没错，专业的侦查技巧、网络技术、对于各项设备的适应能力都是非常重要的，不过对于警察来说，最根本的还是线人。以前甚至有“线人多强，你就多强”的说法，不少警察甚至为了保护线人而身亡。对于线人的理解杜安只是认为那是左道或者黑道中愿意合作的人，不可相信，只是作为信息源。这些年他才慢慢体会到其中一点真正的意思。

技术是改变不了社会的，能够改变的只有人自己。

线人，应该是互相之间能够容忍的人之间的称呼。警察在左道有线人，而左道人士看来，警察何尝不是他们在白道的线人？双方都小心翼翼，维持着脆弱的规则，在这个变化莫测的社会中求存。真正的资深左道并不害怕警察，因为在他们眼里，警察和他们是一类人。当警察来抓他们时，并不是警察的意志，而是触犯法律规则之后付出代价。

正因为如此，所以杜毅对于外神经系统始终并不上心。老派作风就是这样。

董真回来时脸色明显不太好，她平复了一下呼吸：“你现在看来是不能回家了，我也要处理一点事情。钥匙你拿着，出门往右第一家酒店就是我暂住的地方。这两天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住，你自己小心。”

确定了地址之后他并没有直接上去。

杜安先是找到一个健身房，直接买了一个小小的钟点房。里面的装备很简单，瑜伽垫，哑铃，健腹轮，沙袋，踏步机。在里头挥汗如雨了两个小时，他洗了澡出门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站在街道上，看着左右来往的人流，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他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好友还因自己躺在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说话。未婚妻已经又死了一次。父亲也怪异自杀。<!--PAGE 7-->他摸出身上的一枚硬币，往上抛去。

在它落下时他已经想到了该干什么。

真诚拉面店此时已经要关门了，好在杜安一把摁在门上。里头王真诚看到是他，赶紧拉开门，等他进去然后又关上门。老王现在正在收拾桌椅，他也住在这里，开业时将折叠桌一个个摆出来，而要休息时则把它们全部堆在一起。厨房的鼓风机还在运行，发出呼呼声响。

老王再次系上围裙：“小杜警官，吃什么口味的？”

“辣的，最辣的那种。”

“你不是不吃辣吗？”

辣是老杜警官的最爱，杜安喜欢酱汁味道的，太呛太烈的他一般都不太喜欢。不过今天不同，他总是觉得自己缺点什么。或许从这些食物里可以补充一点。

老王一边下面一般说：“辣好啊，给你讲我这拉面精髓其实就在辣和劲上。”

老人又在絮絮叨叨说往事。

杜安为了转移话题问他为什么没有看到他那位侄儿。

“他去买电影票了。”

“网络上不行吗？”

“蝙蝠侠啊，第十六部这两天就要在电影院上映了。不过考虑到可能观众众多，说的是只接受当场购票。毕竟银沙市可是这部片的十六个首映城市之一，”老王带着一股自豪感将面条抖落在碗中，潇洒地撒上酱汁和辣椒油，还有榨菜碎末和花生碎粒，“他早就去排队了，听说人很多。”

大概是考虑到银沙市现在发展迅速，加上又是外神经起源城市的缘故。杜安这么想着，用筷子搅动面条，入口后一股灼烈感刺激得他口腔发烫，好在老王早有准备给他舀了一碗海带汤。这一餐是最近他吃得最安静又彻底的了，放下筷子时杜安满头汗水，神清气爽。

那股郁郁阴阴的感觉好像也不见了。

他对老王由衷感谢：“辣有辣得好，以前倒是错过了。”

“不晚不晚。”

老王笑得皱纹堆起，厨师对赞美总是不嫌多的。

四周彻底暗下来后杜安决定回家。虽然他并不认为住在董真房里有什么不对，不过他就是喜欢熟悉的床。房子之间的不同，最大就在于床。之所以熬到夜里是因为他顾忌到那群让人压力很大的邻居和围观者，诚然每天地球上都有人因为各种情况失去生命，在眼前发生的却始终很少。他不想要成为焦点，而且他深知要对每个人解释是不可能的，恶意喷发只需要一个引子。

他一路是走楼梯回到家的。

按照警察采证流程现在早就撤离了。不同于以前会保持一段时间的封闭，以防止有额外证据被遗漏。现在都是采用立体化摄影，将整个房子通过3D影像记录下去，就像是抓走了房子的灵魂一样。有这个备份就够了。他想要关上窗避免有可能的雨，不过还是作罢了。<!--PAGE 8-->杜安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家里。沈倩倩为什么会突然跳下去？沙发处毯子还有些乱，是沈倩倩起床后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被动过。也就是说她醒来后既没有洗漱也没有喝一杯水，非常明确地直接走到了阳台处，然后跳下去。这显得很诡异，沈倩倩本就是爱干净整洁的人。她起床后洗漱是第一位，然后整理床铺，然后是喝水……大多数姑娘都是这个节奏，不过是三者顺序不同。

这时候杜安听到一阵嗡嗡声。

他找了找，发现屋子里有一个手机，老款式了，是自己的备用机，知道这个电话的人只有几人。

拿起一听。

“杜安，你快点过来。兰江桥这里，快来。”

声音急促，而且带着几分焦急。杜安有些不确定对方是谁，如果没有今天出这事他一定能够马上认出来这是谁。

“我是沈倩倩啊……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又一个……沈倩倩？

想了想，杜安说：“我马上到。”

家里本来有一辆老式哈雷摩托车，杜安大学时喜欢骑它到处跑，后来交通管制变严格后摩托车不允许出现在主道上他这才很少使用了。拦江大桥在郊外，可以说是银沙市和隔壁江南市的一个分割点，下面就是兰江，桥长一千五百米，上下双层，轻型车辆和行人走上层，下层则是重型车辆的车道。

两旁的路灯不断往后退去，摩托车发出隆隆轰鸣，透过头盔杜安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监控头和红绿灯，找了很多小道后弯弯绕绕终于抵达了拦江大桥桥口。这里有一个上下岔道，他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就站在岔道处。

“你终于来了。”

还穿着制服的沈倩倩朝他跑了两步：“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他手里逃掉，你没事吧？我记得你也在管理局里。”

“你是谁？”

这个问题让沈倩倩有些失神：“杜安，我是倩倩啊。你怎么了？”

“应该说是你怎么了。”杜安平静地说：“最开始发现你在仓库里被杀，然后你出现在沪市，又出现在银沙市，你又从我家里跳下楼让我差点入狱。死了两次之后，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你问我怎么了，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了？”

他和对方保持两步距离，让他进可攻退可守。

“我不懂……”

沈倩倩想要朝他走来，又犹豫地停下来：“杜安，如果我说，我一直在真正行凶人的控制下，你能够相信吗？”

“那好，你说说我们都知道的事情，证明你是沈倩倩。”

想了想，沈倩倩说：“出事那天我让你回家准备好饭菜，我不想出去，所以让你下厨。”

这一番话让杜安放下心来。

只有自己和沈倩倩才知道的俩人对话，这个是真的。

可是他脑子里迅速转动——之前的那个是假的？<!--PAGE 9-->怀里人的温暖体温让他几乎想要一直持续这个姿势直到永久，有的东西只有失去才知道珍贵。

杜安感觉她瘦了，脸色也有些不好，想要碰碰她的脸却被她躲开。

他明白的，经过恐吓后面对肢体接触是不太容易接受的。

俩人在大桥的人行道上慢慢走着，河风将沈倩倩的头发吹乱，她只顾低头，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距离终于开口。

“这件事你可能很难相信……”

沈倩倩发现管理局里出现问题后第一反应就是报警和躲避。对于应急措施和警报系统她非常熟悉，先是爆炸声，等她从耳鸣中恢复过来时发现大门已经降落下来，根本没人出得去。与此同时浓烟在大厅里弥漫，根本不知道来源何处。于是她和同事一起引导下面的人往上走。管理局是有专门应对手段的，只要关闭第二层或者第三层就能够隔断下面的危险。

可是不知为何楼层间的关闭系统失灵，而浓烟还在从下往上走。

这点让工作人员出乎预料。再到楼下躲入卫生间几乎不可能了，在路上那些烟雾就能够要人陷入昏迷，刺激眼睛，而且会造成窒息致死。几人合计了一番，决定利用仓库先躲一躲，里头也有防火措施。虽然人数众多，不过撑到外面救援来临不是问题。当进入了仓库关上门之后，沈倩倩突然感觉到一股眩晕。

在她倒下前看到大家都是同样的症状，她心里最后的念头是我们被算计了，对方的目的就是仓库。

她是被强行摁人中弄醒的。

眼前是一张男人的脸，一看就有些凶戾。他很高大，肚子也不小，穿着一件加菲的T恤。更让她无法相信的是，对方找出了一把焊接用的喷火机，想要灼烧地上人。她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原来手脚都被他捆住了。嘴也被贴上了透明胶带。

“嘘，好好看着。”

脂肪被烤焦的味道传入她鼻子里，让沈倩倩闭上眼睛流下眼泪。整个过程很短，当对方给她撕开嘴上胶带时她看到的就剩下地上的焦炭了。她强自冷静下来，对方冷酷无情，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留下自己必定是需要自己帮助他达到某个目的。所以沈倩倩想到的法子就是拖延，拖到外面进来，包围住这里，那么对方就插翅难逃。

高个子让她做的事情却很简单，写字。用一种隐形药水在墙壁上写下他的名字“神经术士”。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沈倩倩想起杜安父亲就是抓捕这人牺牲的，可是他不是死了吗？她估计是对方的团伙。和他虚与委蛇时沈倩倩忍痛弄掉了一颗牙齿藏在一个柜子下，之后高个子再次用乙醚药水迷晕了她……

这时候杜安才注意沈倩倩说话时的确声音有些不正常，她弄掉的牙齿是门牙，所以她一直小声说话，害怕杜安看到她缺牙的样子。<!--PAGE 10-->“你说的高个子是不是……”

询问了一番特征，杜安确认那就是加菲，沈倩倩的话和自己的推断不谋而合。

“就是他。”

沈倩倩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黑屋里。她先是没有轻举妄动，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对自己暂时不会危及生命，还给她提供必备食物。黑暗之中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长时间之后让沈倩倩有些发狂。她尝试利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外神经对外联系求救，然而这里却没有任何信号，通信信号，网络信号，都被阻断。

对方不语，只是将她囚禁在这里。

过了一段时间，门终于打开了。一群戴口罩的医生进来后用她的脸做了一个软性模具，又让她站好，测量身高体重三围，包括DNA记录，很屈辱不过沈倩倩也只有默默忍受。直到昨天，有人打开门。开始沈倩倩以为是陷阱不敢出门，后来她也顾不得许多。结果出去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地下室，里头有很多盒饭残骸，矿泉水瓶，就是没有人了。

出去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在一辆长集装箱车上。

不管对方时计划什么，她第一个想法就是逃，逃得远远的先躲起来。好在所处位置是在银沙市市郊，她辨别了一番，身上的外神经系统已经无法使用，只能够来到最近的地方也就是拦江大桥。最亮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她好不容易从路过的车主那里借用打了一个电话。先是打了杜安的电话没人接，于是她打了另一个备用机。

杜安此时却有些犹豫，想了想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打通了董真的电话：“沈倩倩又出现了……”

那头声音简洁又带着一点疲惫：“我马上过来。”

当董真的SUV停在桥边，一身便装的董真下车时沈倩倩看向杜安：“她是谁？”

“她是负责术士案子的董少校。”杜安模糊介绍了一下，却发现董真一直在打量沈倩倩。

“沈女士，你还能辨认到那辆货车吗？”

她点点头。

沈倩倩回忆，车子是在桥对面的一处荒地上。需要过桥，然后绕一下弯。她坐在副驾驶上，方便指路。坐在后面的杜安见他们俩人保持缄默，不由有些心神不安。

“所以杜安认为我是死了，对吗？”

她问。

董真一笑：“你不是回来了吗？”

“杜安，术士被抓住了吗？”沈倩倩扭头过来问：“是不是他被抓住了，所以才没人看管我了？”

杜安微微摇头。

沈倩倩一时不太懂：“那为什么会放我走？”

“或许是觉得你没有什么价值了……”董真向左打了个方向，稍微加速超过了前面的一辆小车：“或许是因为什么我们暂时不知道的原因。沈小姐，你有没有觉得短暂记忆性丧失？”

“没有，呆在黑屋里我基本上每天大多数时间睡觉。其余时候我都不断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身体没什么力气，不过我还算清醒。”<!--PAGE 11-->杜安心神稍定，这就是沈倩倩，遇到问题从来不后退。

她突然脸色发白说：“停车！”

董真反应很快，立刻靠边停下来。

沈倩倩打开车门在路边呕吐起来。杜安只好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她用纸巾擦擦嘴，趁着董真没有过来对他低声说：“杜安，我们不要管这件事了好不好？我怕你会像杜叔叔一样……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我没有告诉你……那里不止我一个人……那里有很多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一个个躺在**。答应我，不要管了！”

杜安无言以对。

现在这已经不是管不管的问题。葛夜因他变成现在的样子，目击人加菲死亡，还有父亲自杀……有的事情是不能不做的。

沈倩倩惨然一笑：“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你一直很固执。”

她叹了口气，突然说：“董少校在喊你。”

就在杜安稍微视线转移的几秒钟，她迅速冲向车道，刺耳的轮胎抓低声之后，一道人影直接被撞飞出了桥，坠入夜色，一会儿发出扑通一声。杜安双臂抓在栏杆处，都忘记了呼救和打电话。他愣愣看着下面吞没一切的水面，黑漆漆的，只有一层水雾在上面缓缓流动。

老兵杂货铺里此时来了两名客人。其中一个头发未干，坐在吧台边后就一发不言。另一位是一个年轻女性，身姿挺拔，行动间颇为干练，她让老汉斯来两杯加冰伏特加。

那只老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了看俩人，一溜烟跑到角落去趴着。老汉斯则开始弄冰块，倒酒。

董真慢慢呷了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希望你能够恢复过来。都已经核对特征和血型完毕了，那两个女人都不是沈倩倩，不过是被术士整容、控制。也没有找到她所说的那些车，我调了最近的所有监控。”

看了看双眼无神的男人，她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看向门口。这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将尸体打捞起来后杜安就受到了极大刺激。董真短暂和警察们做过笔录就载着他回来，路上他突然说要下车。于是停车，董真跟在他身后一路一前一后。完全是漫无目的地在夜里行走，他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锡兵，只知道往前往前。最后目的地竟然是这里，董真进来之后才发现是个小酒馆。

“从你家里跳下去的那个沈倩倩是沪市一个舞女，失踪了一个月。她不过是做了整容手术，变得很沈倩倩一样……”

杜安发出一声不辨音节的回应，一口将酒喝掉。

董真也不管他是真听到还是沉浸在混乱情感中，继续说：“术士就是不断用沈倩倩这一点来刺激你打击你，直到你完全退缩，什么干不了。他忌讳你。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让你离开。”

杜安将杯子里的冰块塞入嘴里，咬得喀嚓作响。<!--PAGE 12-->董真只好对老汉斯说：“老板，帮忙照顾一下我这位朋友，明天我来接他。”

放下一叠可观的现金后，董真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式录音机再次转动起来，依旧是惠特尼·休斯敦的《Call You Tonight》，老汉斯很喜欢循环这首歌。

The stars must be aligned tonight

I believe this has to have a meaning

Lightning had to strike tonight

Cause the two of us are finally meeting

In this place at this time

And i feel safe when i look in your eyes

I feel like i know you from another life

And it makes me wish i wasn't so pressed for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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