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克

烟瘾上来的时候，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眼前发黑，飘飘然地就好像要晕倒一样——这当然不是正常的尼古丁戒断症状，在还未接受改造之前，吴克曾服过几个星期老中医配的戒烟药，效果是起来了，可疗程尚未结束，自己就在任务中身负重伤，几番手术后变成了大幅机械化的C种人——算是保住了小命儿，但被纳米机器人重建的半个脑子显然是出了点问题，除了失眠与偏头疼，烟瘾的全面反攻也让他完全无力抵抗。

只是，不要是现在……现在，他必须集中精神，低调机警——虽然吴克从来就不擅长盯梢这活儿，但却意外地很喜欢，并总能从这种暗中紧追猎物的刺激中寻得快意。

“前辈！总部的电话！”聚精会神的时候，又是夏尔那娘娘腔的尖叫打破了沉思：“非常紧急！”

“你好歹也是正式探员！帮俺对付一下！就说在办大事呢！”

“办大事”——没错，那个突然就“变成”窈窕淑女的“死胖子”，一定是在“回巢”的路上，以吴克从警至今的经验和直觉，他对幕后黑手的期待已经飙到了极限。

女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戛然停步，左顾右盼了几秒之后，加快速度小跑过一个街角。吴克不假思索，赶忙跟上，大片熟悉的景物随之在眼前展开——灰黑色的断壁残垣，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就像是古典时代的神庙遗址，与周围晶莹剔透、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高楼广厦形成鲜明对比。

“俺到旧歌剧院了……”吴克将视线保持在女人的背影上，并用电子眼打上了一个标记：“把这一带的地图传给俺，详细点，包括地下管线的。”

“等会儿前辈，我正在与长官阁下谈话呢！”

吴克关上通讯，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句：“马屁拍得不错啊小子……”

遗址的原名叫做悉尼歌剧院，每次吴克看见它的时候，都会想起在高中教历史课的那个肥妈——声色俱厉，展示着“旧世界”的地图与照片，一遍遍地提醒着她的学生们旧人类是如何自取灭亡而爱丽丝又是如何信守诺言、重建了一个秩序与安全的新世界。

爱丽丝抹除了绝大多数旧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从3000多年前的金字塔和长城，到文艺复兴时期的碉堡和剧院……高楼广厦、海港灯塔，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成形的东西——至少在“新人类”生活的视野中没有。

但在每一座重建的城市中，都存在着一个类似“悉尼歌剧院”这样的旧世地标，爱丽丝将其小心地保护起来，给予了最高级别的权限保护。一开始吴克觉得那是在耀武扬威，时刻提醒人类“征服者爱丽丝”的尊名；但是在数十年的警察生涯之后，吴克终于明白，爱丽丝根本就不在意人类对它的态度，留下这些地标，是为了证明过去的历史真的“存在过”，而非一台控制了整个已知世界的超级人工智能的信口雌黄。走到遗迹入口前的时候，女人有意放慢了脚步，在吴克愣神的间隙，毫无征兆地全力加速，一头钻进了身旁的小巷。

“奶奶的！”

吴克连忙将军用级机械腿的功率调至最大，在路人厌恶的注目下飞跃疾奔，三五步就来到了巷口，用力甩出已经权限全开的HG9B。

巷子里没有灯，斜阳无法将其全部照亮，视野可及的地方也看不到女人的踪影——就算用上了夜视仪。打开光谱扫描，脚印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外的深处，一个中型垃圾箱的旁边。

“好嘛……”

吴克心中一阵狂喜——那八成是什么秘密通道的入口吧？眼瞅着就是要揭开一个贩毒窝点的节奏了啊！

立功的渴望一时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维，在短短的两三秒内，将理性驱赶到了九霄云外。当他打开垃圾箱发现里面真的只有垃圾的瞬间，才恍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轻敌——

女人从十几米高的上方猛然跃下，即便成功地用左臂完成格挡，那压上全身重量的单膝叩击还是将吴克打了个趔趄，仰倒在地。

他举枪欲瞄，女人却不躲不闪地迎面而上，在吃了一发穿腹而过的破甲弹后，骑在了吴克胸口，又面无表情地用左右手刀向他的脖颈斩来。

“想削死俺？啊？”

吴克敏捷地扔掉手枪，与对方四臂角力，前五秒钟的僵持让他明白这“女人”的双臂也是钢筋铁骨，而五秒之后，他又确信那只是“民用级别”的机械臂，与自己“军用级”的爆发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来啊！尝尝俺的麒麟臂！”

凶猛的上钩拳打中女人的下巴——如果是普通人类，这一击应该已经卸下了脑袋，但女人却只是用一个后空翻跳离吴克的身体，拉开距离，在三米之外稳稳站定——手里还顺带拿住了本属于吴克的HG9B。

“这么说，你果然是个机器人咯……”看着她已经歪烂的半张脸，想想她坐在自己身上时的沉重，吴克自然有了判断：“制造高仿真度的机器人是爱丽丝钦定的大逆之罪，要灭门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女人摆了摆头，将破损的下巴甩在地上，继而举起HG9B，仔细瞄准之后扣下扳机——

砰！

“傻了吧？”吴克的嘲弄着，低头将一支未点绕的香烟叼在嘴上：“就凭你这小样儿也想用大爷的枪？”

H9GB不只是单纯的“没有打响”，它射出了一颗特制的大号低速子弹，在枪口前不到半米的位置突然爆裂，朝反方向打出了无数细小的钢珠。这就像是散弹枪的抵近射击，撕碎了“女人”上半身的T恤衬衫和伪装皮，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

“如果真的喜欢枪炮——”吴克抬起机械左臂，手指张开，一只枪管从掌心伸出：“那你应该随身带着——”大口径子弹打穿了那纤细的腰身，让“女人”几乎断成两截，它连看也不看地冲将过来，晃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扑向吴克。

“性子还挺烈哈？”

吴克懂得人形机器人的构造——大同小异，他确定自己的这一枪可以将其位于胸部的支撑结构完全瘫痪，在保住自己的同时，也能留下尽量完好的躯壳用来调查或者当成证据。

计划是如此完美，但他还是犯了一个小错……

两分钟后。

吴克用力关上警车的门，接过夏尔递来的消毒毛巾，盖住额头上仍流血不止的伤口。

“前辈，来，先喝口水。”

“是炸药，你懂吗？炸药！”吴克愤愤地道：“到底得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在人形机器人的胸口装上炸药？得亏俺反应快射得准，不然等它再靠近一点……”他突然话锋一转，咬牙切齿：“对了！还弄坏了老子的百达翡丽！奶奶的！虽然是山寨货就是了……”

“搞自爆说明它的制造者不愿与别人分享它的小秘密——”夏尔笑道：“先喝水，消消气。”

吴克终于接过自己的保温茶杯，刚放上嘴唇又拿了下来：“上头说了什么？有多紧急？”

“标准程序突然将信息战级别提到了最高，还没有通知自治政府……”夏尔耸耸肩：“局长要求所有数码警察紧急待命，随时准备出击。”

“出个头啊，没事儿懂吗？”吴克不屑地摇摇头——虽然他也清楚地明白，将信息战级别提到最高可不是“没事儿”：“既然没有通知自治政府，那就是爱丽丝的自娱自乐，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人类去‘出击’啊！”

“但是据说新南京周围的装甲核心和特勤组全部动员起来了，也不知道世界其他地方是不是也……”

“得了，别杞人忧天，俺们是警察，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办好眼前的案子，懂？”吴克用力点了点警车的方向盘：“我叫你检查毒品的那事儿，你办了吗？”

“呃……有些棘手呢……”夏尔龇牙咧嘴了一番：“是发现了点什么……但我恐怕没有权限继续研究下去了……”

“扯淡，不就是毒品吗？”吴克不耐烦地紧了紧拳头：“俺跟你说了，俺认识缉毒组的老大，你只要……”

“前辈……”夏尔用手轻轻按住吴克的肩膀，神色凝重地顿了几秒才开口：“那还真不是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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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兰，B，“爱丽丝的猎犬”

“不对啊，不是毒品……”兰兰用触手抱住已经瘫软昏厥的塔莉：“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兰兰纹身、抽烟，必要的时候杀人——并已受训而对此毫无畏惧和悔意，但她明白自己是个好女孩。

好女孩不应该吸毒，她也确实没有吸过，那些怂恿她的同事不时在她面前丑态百出。就在几周前，这些人弄到了“猩红尘埃”，其中两个同性恋人一边磨镜一边嗑药，其它的合成人姐妹则在欢叫着起哄……真是一团糟的回忆。因此兰兰非常确定，眼下塔莉的症状根本不是毒品上了头……合成人的主脑虽然高度拟真了人脑的化学功能，但却有着近乎强制性的神智保护系统，能让人类嗨到死的毒品也不可能让她们丧失意识。

兰兰一如既往地发呆充愣，手足无措，完全不在意背后还有两部虎视眈眈的哨兵。它们啸叫着上蹿下跳，不时还以极快的角速度绕着“梦想壁垒”转上三圈。

“该怎么办”——脑海中重复了三遍这个问题，直到开始祈祷塔莉姐赶紧醒过来的时候，奇迹才当真如愿而至——

“哦……”塔莉睁开了双眼，眨了两下，淡紫色的大眸子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就像是初生的婴儿，在用期待而有些害怕的眼神观察着这个新世界：“我……好像……晕过去了？”

“太好了！塔莉姐！”兰兰激动得简直要喜极而涕——可惜八爪没这个功能：“你、你没事了吧？”

“我……没事，”塔莉的意识似乎还是有些模糊，至少眼神失焦而飘忽：“……你呢？”

“没、没什么大不的啦，但是那两个！”塔莉说着，用触手朝后比了比：“那两个哨兵它们还在后……哎哟？”

触手的探头注视到了这不可思议的画面——两部哨兵全无动力地翻滚着，只是单纯依靠惯性，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飘离。

“这是怎么回事？”兰兰迅速打开之前一直在信息战防御状态下的无线网络：“奇怪？‘梦想壁垒’的防御机制完全解除了……”

“通讯呢？”塔莉点点头：“能用了吗？”

“不行！”兰兰试了试：“远程频道依然是全部锁死，不过现在……”她用触手观察了一下四周：“咱们可以转移到足够的距离外，反正哨兵也不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是你，不是‘咱们’——”塔莉顿了顿：“我要留在这里，设法打开‘梦想壁垒’的入口。”

“为什么？”兰兰不解地道“你还要干什么啊？塔莉姐？！”

“修卫星咯——”塔莉莞尔一笑，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妙龄少女：“这是我的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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