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夜雨

夜雨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嘴里有些发苦。

最后有印象的动静，是头顶上传来了两声枪击的闷响，他刚要问出“怎么回事”，穿越完成时的最后一道脉冲还是将他电了个哆嗦，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他慢慢起身，地下室的暗门早已合拢，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套桌椅而已，连杯水都没有准备。

“你的潜质不错……不，是相当好。”电子音又响了起来：“只是第二次穿越就已经接近专业的水准，如果稍微训练一下，应该能做到无缝对接。”

“还训练？饶了我吧……”夜雨一阵苦笑：“上面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人开枪？”

“是追过来的数码警察，别担心，我来对付他……你准备好了吗？我要恢复‘三千世界’的感官链接了。”

夜雨拉开塑料椅，端端正正地在上面坐下，深吸一口大气，随后双目紧锁：“来！搞起！Bring them on！”

首先印入眼帘的竟然还是一片黑暗，只是随着视线渐渐清晰，夜雨注意到在那深邃的背景之上，却有无数星光不断闪烁。仔细看，其中还有一组排得整整齐齐，明显不像是“自然”的星体。

很快，游戏的界面也出现在身体周围，夜雨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艘小型宇宙飞船的内部，巨大的赤红色恒星位于侧后方，不远处还有一座蘑菇模样的巨型空间站。而那一直“跟着”自己的无线电台，此时也被嵌进了仪表盘，与飞船融为了一体。

这里难道是……《圣战前夜》？

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后，夜雨几乎惊得合不拢嘴——《圣战前夜》是“三千世界”中最火爆的游戏之一，运营10年仍经久不衰，在排行榜中始终占据前三之位。

但问题也正在于此——作为一个挤进了上百万用户的“世界”，它受到爱丽丝的“特别眷顾”，客服维护和系统稳定都是第一流，并且配有专属的监督者“毗沙门天”，在这里开挂更容易被发现不说，惩罚也是相当之严厉，即便夜雨这样的“专业人士”也要避其三分。

“你傻了吗？”夜雨怒道：“穿越到这里不是自寻死路？分分钟就会被监督者查出来的！”

“相信我，端木同学，我选择这里必然有它无可替代的原因，况且……”电子音“哼”了一声：“你已经被监督者们盯上了，无论穿越到哪里，只要不离开三千世界，都会‘分分钟’被查出来。”

“那我还能做什么？”夜雨不满地紧了紧双拳：“在这个地下室里坐等警察上门？哦，他们已经在楼上了是吧？”

“我会掩护你的撤离，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为何不享受一下游戏呢？《圣战前夜》这个作品还是挺不错的，我自己就有在玩。”

“卧槽，你逗我呢？！”夜雨简直是哭笑不得：“都这时候了还拉我跟你玩网络游戏？！”“瞧，你左边的那个方阵——”

透过飞船的侧窗，夜雨又一次注视着那堆排列整齐、密密麻麻的光点，它们似乎和刚才的位置不太一样了。

“那是德伦金联盟的舰队，有三千五百艘大小战船，每一艘都由一个玩家操作……”合成音似乎有些投入地解说道：“他们应该是准备去攻打西部同盟所控制的基恩自治星区，对方的主力舰队也能有差不多的规模，而这两个势力在《圣战前夜》里都还只能算是小国家……”

“行了行了，”夜雨叹了口气：“真不用做什么的话，我就坐这儿歇口气好了……”他扭头环视一周，不算太小的地下室简直就是间毛坯房，唯一的电器竟然就是不知开关在哪儿的吊灯：“话说你们这儿连杯饮料都没，也太不够意思了。”

果然，还没清闲两分钟，名为“毗沙门天”的监督者就找到了这艘悬停在宇宙深处、某个无名角落里的小小飞船。

又是诸如“您违反了用户协议”之类的官话，但即便是从夜雨的角度，也能感受到监督者来势汹汹——不光是后台的代码显示着被全面侵袭，连游戏中的角色身旁都出现了无数怪异的红框，不断有警告信息上蹿下跳。

“别慌，”似乎是感觉到了夜雨的不安，合成音安慰道：“我还顶得住。”

毗沙门天已经下达了“强制登出”的指令，但夜雨的角色依然稳坐在飞船的驾驶室内岿然不动，不得不承认这是令人叹服的黑客技术——在三千世界里与监督者对抗，其难度丝毫不亚于在现实世界中摧毁一家银行的安保系统。

警告与红框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甚至飞船舱内都出现了贴图错误，变成一团不断翻滚的马赛克。就在夜雨担心自己是不是要被这些故障程序给淹没的时候，它们突然又戛然而止，像被狂风扫开的落叶般四散而开，几秒不到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代码层面的侵袭也完全停止，事实上，连“毗沙门天”都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句从未见过的提示语“监督者强制更替预案启动”在字符海洋中闪闪烁烁。

夜雨眉头一皱，正打算开口询问，这句话就忽然变成了一行红字——“监督者更替完毕，奥丁已上线。”

“卧槽是‘奥丁’！”如果不是膝盖撞到了桌底，夜雨几乎从塑料椅上蹦了起来：“这个你真搞不定的，相信我！”

奥丁，就名字来说，同样是旧人类时代一个已经被淘汰了的神系中的主神，但比起宗教意义，它那孔武而暴力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即便是历史课没怎么认真上过的夜雨，也知道它是一个“战神”。而借用了这个名号的监督者奥丁，则更是在“三千世界”中家喻户晓--它是监督者中最凶狠无情的代表，对开挂的玩家采取“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铁腕手段，轻则删号重则报警，被它抓住过的“同行”不计其数——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将夜雨“领上道”的“师傅”。“我怕的不是奥丁，而是换来奥丁的理由——”不知是害怕抑或紧张，合成音听起来也有些打颤：“如果监督者已经发现我正在做的事情，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阻止，就算夷平整个新南京城也在所不惜。”

“呃……哈？！”夜雨觉得对方一定是在唬人：“夷平……夷平新南京？你、你是说……现实里的新南京！？”

也就在夜雨心头发毛手脚乱颤的这个时刻，一发从后方袭来的导弹击中了他在“三千世界”中的宝贝飞船，刺耳的受创警告响彻整个驾驶舱：

“侦测到敌意反应！护盾全破！结构损伤67%！建议弃船或者投降！”

真是祸不单行呵——夜雨一边叹着一边又给自己加载了“无敌”，看来无论在哪个“游戏”里玩乐，总是免不了体会到人类灵魂最深处的暴力基因，在杀人也不算犯法的虚拟世界中，这种劣根性被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几乎变成了每个新手必须经历的“洗礼”——这也正是夜雨最初迷上“开外挂”的原因。

“你说过让我‘享受游戏’的是吧？”夜雨端正坐姿，面露凶相：“不介意我打两炮试试咯？”

“那请务必玩个痛快——”合成音笑道：“事已至此，你再也不用顾忌什么监督者了。”

就在夜雨忙着选外挂时，又一颗导弹击了他——震颤依旧，警报依旧，但在剧烈的声光效果之下，娇小的飞船坚挺依旧。

“天堂有路你不走……”夜雨咬牙切齿地冷笑着，狠狠启动了那本应该已经报废的引擎：“恭喜！这次撞见小鬼啦！”

飞船在空中划了个完全不符合物理学常识的弧线，避开了尾袭而来的第三枚导弹。即便是在这个全然虚拟的世界中，如此诡异的倒头机动还是明显不符合公平游戏的精神，哪怕是傻瓜也能一下就看出对手是开了外挂，而且可说是毫不遮掩、丧心病狂。

但那来袭的小飞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改变形态，化作一架双足机甲迎头又打出一发导弹。

并不只是会变形且样子炫酷，这架红白相间的兵器在雷达的识别信号上都标明了其贵人一等的身份——“VIP”。

“‘夏夜风铃’？！”夜雨的脑海中突然就窜出了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一秒钟之内，他的思维从“这个数码警察怎么又缠过来了”跳到“之前用了‘无敌’的外挂还是被狙杀”，最终落在“对方射来的这颗导弹最好不要硬吃”这个结论上。

他猛地拉扯住操作杆，所控的飞船又一次以近乎90度的恐怖直角向上规避，而那导弹也在目标作出这个动作的同时突然消失，变成一团惨白的马赛克。

“代码攻击！”——数据机中响起了刺耳的警报，继而是铺天盖地的杂乱数据涌进了后台程序，夜雨一边关掉恼人的提示音一边匆忙应对。他手心冒汗，心脏也咚咚咚地猛跳着，简直能感到肾上腺素在一刹那间流遍全身。“不要慌！”夜雨大喊着鼓舞自己，此时此刻他的头脑竟是出奇清醒——作为“奔跑者”也许跑得还不够快，作为“穿越者”恐怕根本就是菜鸟，但是与同样开挂又作弊的玩家进行一对一、面对面的“代码战”，却正是夜雨所最擅长的项目……事实上，他还从未输过。

强烈的“职业自尊”让夜雨暂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心无旁骛地专注在繁复的数据攻防之中。游戏中的飞船与机甲在相当近的距离内缠绕盘旋，谁也没有再发一枪一弹，但是隐藏在这“和平”表象背后的，却是足以让普通玩家直接掉线甚至强制重启的刀光血影。

“你可以嘛！”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对手的笑声，不知是看不起的嘲讽还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专门做外挂生意的吧？”

“也就刚入行！”夜雨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来自于数据机本身而不是游戏中的飞船，亦即是说他已经攻破了这个账号的防火墙：“你也不差啊，警察叔叔！手法挺溜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连游戏中的机甲都跟着停滞了：

“……你一定还有同伙对吧？你不可能一边跟我玩着游戏一边还抵御奥丁的信息攻势。”

“干卿何事？”夜雨在说出这句反问的同时，也抓住了对手转瞬即逝的破绽，狠狠地按下了导弹的发射钮：“走你！”

这颗从外表看来不能再普通的小导弹，却裹挟了简直可以说是“电脑病毒”的恶意程序，虽然明知道它是否命中对代码层面的战斗来说并无影响，但“夏夜风铃”所控制的机甲还是本能地进行了回避。

当然，这毫无意义。

导弹爆裂的同时，机甲也跟着完全停止了动作，只是依照游戏设定的惯性保持住之前的运动方向——他的“操作者”已经被强行断开了与服务器的链接，但账号仍登陆在三千世界之中，可以说是已经变成了一堆任人鱼肉的废铁。

“一发就带走了啊……”作为泄愤，夜雨又用飞船的速射炮扫了这机甲两梭子：“真是高估你了呢，害我还这么紧张……”

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抹额头，又一屁股坐回到塑料椅上，这种“大战”后的脱力与空虚，最好是能用一杯草莓奶昔来填补——显然，在这个地下室里，除了氧气可以随意使用以外啥也没有。

可就算是这免费的呼吸也没能多享受几秒，“监督者强制更替预案启动”的字样竟然又闪现了出来，这让夜雨一阵莫名：

“还要换监督者？什么情况？难道会有比‘奥丁’更凶的？”

电子合成音恰巧也在这时炸响：

“站起来！端木同学！我们暴露了！”它的焦急异乎寻常：“赶紧走！从后门！”

“也不给人喘口气……”少年一边怨着一边起身，刚离开地下室进入走廊，便又被命令“向前直行，用跑的！”<!--PAGE 4-->一楼依然像他刚来时那样寂静无声，但是回过头就能看到地板上的玻璃渣——前台的安全门被人打碎了，连接待机器人都歪着身子倒在一边，头部还冒着缭缭青烟，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给粗暴地破坏了——比如说子弹。

夜雨不敢迟疑，小跑着穿过整条走廊。纯木制的后门很精致，楣上还挂着风铃，推开门扉的时候，叮铃叮铃地轻响着。脚下是鹅卵石铺就的景观小道，再往外便能看到栏杆另一侧那阴暗乌黑的大海，一阵冰凉的晚风抚面而来，让夜雨不禁打了个冷战。

“监督者更替完毕——”

“三千世界”的后台中亮起了十分钟内出现过两遍的提示语：

“克苏鲁已上线。”

“克苏鲁……这他妹是哪儿的神仙？”夜雨摸了摸鼻子：“名儿可真逗。”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踏出门槛，跑上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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