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屿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手,掀开随然的衣襟一角,露出他后颈与脊柱部位。
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里,不是孢子藤蔓。
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青绿色脉络。
像孢子,又像……根植在神经上的植物化脉络。
它们顺着随然的神经,沿着脊柱、沿着四肢,分布得极其规律。
不是杂乱的孢子爬行,而是某种自然秩序的排列。
就像病毒与神经,产生了某种古怪的交互反应。
“你们看到了吧。”韩屿低声,“孢子……在利用他的神经系统。”
“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神经系统——在反向同化孢子。”
“这是……”韩屿一咬牙,“病毒与宿主,达到了一种——怪异的平衡。”
“他,卡在了尸变的极限门槛上。”
周铭整个人都沉了。
“换句话说。他不是没变,是……变了一半。”
“但还留着人性。”沈启接了一句,声音低冷。
韩屿点头,额角冷汗直冒。
“从医学上来说,这种状态,不存在。”
“这就像是病毒和宿主的相爱相杀。”
“孢子想完全占据他。”
“但随然自己的意识,或者异能,或者……某种身体机制,死死把孢子的入侵压制在临界。”
“让孢子不能死、不能活。”
“只能,和他共存。”
童武听到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这也是他能精准感知那些转化边缘感染者的原因。”
“因为他和他们……差不多。”
“是边缘人。”
韩屿点头:“对。”
“更重要的是……”
他转头,看向沈启,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说明,新纪元搞出来的孢子病毒,也不是完美的。”
“至少在随然这种体质上,出现了bug。”
“病毒与神经接驳,理论上,能产生短暂的超越异能的生命力暴发。”
“也就是——”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刚才看到的……那道能量震**。”
“不是木系。”
“是孢子能量的反向驱逐。”
周铭靠在一旁,嘴角抽了抽。
“可代价……”
韩屿苦笑:“代价大到离谱。”
“这种能量,每释放一次,随然的神经系统都会撕裂,孢子的反噬会更强。”
“说白了。”
“这人,迟早死。”
空气,一瞬间压得几乎喘不过来。
童武抽了口老烟,狠狠咂了一口:“那现在呢?”
“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稳住?”
韩屿摇头:“在现有条件下,稳不住。”
“顶多打抑制剂,但这东西只能缓解发热,无法根治。”
“要么找到更高等级的平衡剂。”
“要么……”
他咬了咬牙,“硬抗。”
“靠随然自己的意志,撑下去。”众人沉默了。
雨,还在下。
废弃的厂房外,偶尔有孢子的低低呜咽,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而随然的呼吸,已经及其微弱。
他昏迷着,身体极度疲惫,体温高得吓人。
但他的脉搏,却稳得惊人。
像是溺水者死死抓住浮木的固执,一点点,抵死不放。
“妈的。”晨安忍不住爆发。
“随然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他们拼了。”
凌晨时分,雨终于停了。
但这场透着尸臭和孢子味道的冷雨,每分每秒都在迫使所有人清醒着、疲惫地撑着,不敢放松一秒。
废弃工业区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没有一个人敢回头。
沈启一行人,踩着泥泞、踏着水渍,翻过最后一段断壁残垣,终于……看见了南岭的山麓。
南岭。
江口以南,末世废土里,少数还能算人类活动区的天然屏障。
可惜,就算是这样,眼下的南岭,也没好到哪儿去。
视线前方,是大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乱石**,枯树零散。
本来应该是山林的地方,现在却像是某种灾后废土,断枝残木混着泥浆,孢子干枯的痕迹布满岩壁。
“到了。”周铭低声。
但没人有力气欢呼,真正的噩梦,还没完。
南岭脚下,稀稀落落的丧尸尸体,带着不同程度的焦糊和撕裂痕迹,零散地躺在泥水和腐叶之间。
“这地方……有人打过。”童武皱眉,扫了一眼地上弹痕和烧焦的孢子痕。
沈启点了点头,目光冷静:“是异能残留。”
“水、雷、风……都有。”
说明这不是普通求生者,是战斗团队。
可还没等他们继续深入,一道低哑的警告声,从不远处的乱石后传来。
“别动!”
“谁?!”
铁锈味的老枪,带着临时包裹的破布,从乱石后探了出来。
接着,一个一身破破烂烂、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带着一副疲惫至极的神情,蹲伏着半露身影。
他背后,露出至少七八个同样狼狈的身影。
孩子、女人、老人……还有浑身是血的伤员。
童武瞥了一眼,对沈启低声:“经验老道,一看就是活过很多年的散兵。”
沈启没有贸然靠近,只淡淡开口:“我们是曙光守卫,江口驻地撤退队。”
“前方孢子巢穴翻了,我们往南岭撤。”
对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下枪,苦笑了一声:“曙光?你们也混成这样了?”
“我是江东避难所的人。”
“你们这批人,算是活得久的了。”
“江东避难所?”韩屿眉头一皱。
“那地方不是挺稳的吗?你们怎么出来了?”
那男人笑得异常苍凉。
“挺稳?”
“那是两天前的事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帮浑身是伤的队友,声音像是压了整整一夜的怨毒。“两天前,江东避难所,守不住了。”
“孢子潮从西北突入,整个西区直接塌了。”
“我们这些逃出来的,是走运。”
“剩下的……”他没说,但谁都明白。
“你们军区防线呢?”老马忍不住问。
“江东那个位置,按理说第五联络点就在不远,怎么可能没人增援?”
那男人听了,反而冷笑了。
“军队?”
“早跑了。”
他抬手,一把将身边一个伤员的背包拖到面前,粗暴地打开。
“你们看看这啥。”
一枚印着国家徽章的军用识别牌,被他直接扔在了烂泥里。
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辨认:国家临时防线·第五联络点
人员:江东驻防第三野战营
而在识别牌的另一面,清楚地刻着:
“避难所沦陷时,请立即执行B级清退指令。”
韩屿脸色彻底变了。
“清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意思是……主动撤军?”
“跑了。”童武冷笑。
“国家临时防线?这东西现在……怕是也就剩个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