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就一直找下去。”
这番话没什么情绪,却像冷夜里落下一块烫石头,逼得随然转了转头,不再看他。
“你还真是固执。”他低声。
“我就怕我真找着她那天,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启收了水脉,靠回湿竹壁。
暴雨一连下了整整三个小时。
雨点砸在竹叶上,像无数碎骨轻落,又像山林在喘气。
竹屋里光线昏暗,众人衣服湿透,气息间都带着潮味和草腥。
篝火熄了,只剩一堆被水泡软的木炭堆。
尼浅手掌翻开几次火脉,都只在指缝间冒出几缕热气,像快死的虫子一样被湿气压灭。
“我靠……这湿度,太阴邪了。”晨安地眼神已经有点泛空。
“湿得像孢子窝。”周铭低声。
“还好不是。”沈启坐在角落,眯着眼感知外部,“这片林子干净。”
“但再下几个小时,不一定了。”
气压一低,地面蒸腾,土壤里残留的孢子囊粒就可能被激活,这在外面早就是常识。
“讲讲吧。”老马突然发声,语气平缓,“吴勋,林妙,你们是怎么撑下来的?”
众人都望了过去。
吴勋挠了挠头,显然不太擅长这种分享环节,但在林妙的一个轻推下,他只好清了清嗓子。
“那天我们在西岭断口,本来是往南线走的。”他说,“结果那晚突变,孢子潮从西面提前涌了。”
“那时候我腿伤刚结痂,跑不快。她——”他偏了下头,看了一眼林妙。
“非得扯着我往山上钻。”
“我说山上没路,她就说能活命就不是死路。”
林妙没说话,只用草绳绑紧了一下衣摆袖口,低头拨弄脚边被雨水泡开的蒿草。
“结果真钻上去了,天黑风急,我烧得快昏了。”
吴勋的声音有点干,可能是回忆太过难受。
“她找了一处断崖背风的凹地,把我往里一塞,自己就去找叶子草根。”
他咧嘴一笑,眼里却没笑意。
“她说她爸以前是地里的草药师——拿野菜都能救命。”
“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她真给我敷了点草药泥浆,第二天烧退了点,后背也不那么疼了。”
“我们就这么一点一点熬着。雨水接下来,用衣服滤一下就喝;野果、野菌,靠她分得清什么能吃。”
“我那会儿基本废人一个,全靠她……”
“……我当时就想,要是我火脉还能用,我他妈宁愿烧自己一把,换她一顿热饭。”
众人一时间沉默。
林妙抬了抬眼,看着吴勋的背影轻轻摇头:“你那火脉爆过一次,底层脉门破了。强用只会让你全身水分反向蒸发。”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能回报什么。”
“只是你那天,把一只孢变体从我背后打倒了。”“你背伤开了三寸,站都站不稳。”
“但你还是冲上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水里淌出的石头,湿润、圆滑。
“你没问我是谁,没问我值不值得救。”
“你只是毫不犹豫地帮了哟一把。”
“我就觉得,这样的人,必须活下去。”
吴勋低头咳了一声,耳根也有点发红。
“拿你们……怎么搭的庇护所?”周铭接话,打破气氛。
“我们那边光搞竹屋都花了快俩小时。”
“我们可没你们这好命。”吴勋叹了口气,“哪里有竹屋?最多就是两棵树夹缝搭根藤条,披块雨披。”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用火脉烧了个浅坑,把热气封住,人窝在里头半睡半醒。”
“那时候她教我识别一种火叶兰,烧起来能出油烟,但没毒,点了之后能驱兽。”
“靠这个,我们避开了一次孢潮。”
“还有一次……”他说到这,偏头看了眼林妙。
“你来说吧。”
林妙缓缓道:“我们遇到了一只感染体——孢变型。”
“我没有武器,也没异能。”
“那时候我背着一袋野菌,都是清理过的,但身上有一株黑魂草。”
“我扯下半根,嚼烂了抹在手心,然后引着那感染体冲我。”
“它上来扑我,我故意翻滚滚进一片湿地。”
“那东西对黑魂草有强排反应,被我搞得一时抽搐。”
“吴勋趁它挣扎,用最后一点火脉点着了草堆——”
“它着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你……拿自己做诱饵?”晨安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妙。
“你脑子……没事吧?”
“当时也只能这么选。”林妙语气平静。
“我跑得慢,它追得快。”
“只能赌一口草能不能救命。”
沈启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是想当辅助么?”
“我觉得你比前线还狠。”
林妙偏头:“我对救命的方式没偏见。”
“只要能活下来,都算本事。”
童武蹲在角落,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点了点头:“你确实是帮上了吴勋。”
“但如果要跟着我们,就要听指令。”
林妙点头,没争。
“你觉得她能用上?”韩屿悄悄问沈启。
沈启回答得很干脆:“能。”
“她能看出我水脉出问题,这就够了。”
“你不觉得吗?我们现在,不只是缺战力。”
“我们缺的是不靠异能,也能救命的人。”
众人闻言,一时无话。
外头的雨已经转成断断续续的淅沥声。
林妙将草药包收好,重新坐回吴勋身边。
她动作安静极了,像一只在风里稳稳窝着的小兽。
雨停在寅时前后。
竹林滴水未干,雾气却开始翻涌。
温差被拉开,整片林子像一口沉了底的蒸锅。白雾缓缓自枝叶缝隙升起,沿着地面流动,宛如山神醒来时的吐息。
天色灰白,山风未动。
众人各自散开休息,留下童武、随然和尼浅轮岗。
沈启没有去补觉,而是独自走出竹舍,沿着外圈绕到一处靠东的高坡。
坡上有个天然塌陷的石洼,周围竹叶厚积,脚踩下去几乎没声。
他蹲下身,从袖口放出一缕水脉,轻轻滴入石洼的雨水中。
水脉触及水面的一瞬,表层泛起轻微涟漪。
像是久未交谈的老朋友,正小心试探。
“还在尝试调流?”一个低而稳的声音响起。
是林妙。
她穿着那件军外套,半敞着扣子,里面是自改的粗麻衣。
袖子挽起,脚下踏着绑带草鞋,手里拿着几株野草,像是刚从西边采药回来。
“我脚步很轻,你没听见?”
沈启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林妙也不说话,走到他旁边坐下,把草药放在石边,像是刚从山里下来的山民,随意却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