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远处还燃着火光的岗哨与中央火堆,整个聚落像一只疲惫却神经紧绷的生物,闭上了眼,却依旧耳听八方。
林妙静静坐在一堆堆干草旁,手中一根细针正在慢慢挑开一个破布包,动作像是在修补,却实则在拆解一根简易信号线。
身边的沈启盘坐于井口旁,掌心的淡蓝涟漪一圈圈散出。
看起来只是在恢复精神,但水脉已经顺着井下蔓延,探入那座地棚地基之下。
时间,推至午夜。
“现在。”林妙轻声开口。
沈启睁眼。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顺着已经探好的水脉与林妙临时标出的无声通路,绕行至那座木棚后侧。
木棚靠山体而建,后墙有一道被木板钉死的旧通风缝,表面被藤蔓和青苔遮住,看起来毫不起眼。
林妙蹲下,抽出骨针,在一块钉板缝隙里一拨——咔哒。
门缝一线。
她手指一动,风丝穿入,随即低声道:“没人。”
沈启点头,水脉轻轻滑入缝隙,将内部沉积的泥土和灰渍一点点冲散,直到露出一条可容一人蜷身而过的爬行通道。
林妙率先钻入。
空气湿冷,带着腥甜味。
沈启在她后方,手中水脉如丝,探路用,同时将脚步声以水纹包裹,消音。
他们很快穿过一道土墙后的裂缝,进入了木棚下层。
那是一处封闭式的土制仓室。
空间不大,但地面被挖成了三道低洼。
每一道里都放着几张破旧铁架床,**铺着湿透的麻布与稻草。
靠墙一侧,有一排粗糙的木栏,被铁链拴死,像极了旧时代的牢笼。
林妙眼神一变。
“……是囚牢。”她低声道。
“你看铁栏上方。”
那铁栏顶部,还钉着一块木牌,模糊能看见三个字:
“观察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普通草药不同,那是一种特用于镇压异能暴躁反应的熬煎沉香。
“净抑剂。”沈启低声确认,“确实用过。”
他走上前,伸手搭在铁栏一角的脉线缝隙处。
水脉悄然探入,下一刻,他的眉头微动。
“是活的。”他说。
“但……状态不对。”
林妙立刻靠近,也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根草枝,细细拨开最角落的一床稻草。
她顿住了。
那是个孩子。
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缩在稻草堆里,双手被绑着,脚踝缠着铁索,嘴角干裂,脸上有擦伤痕。
但更可怕的,是那双眼。
睁着。
却完全没有焦距。
“……他被镇太久了。”林妙声音低下去,“净抑剂会抑制大脑前场,超过五天,就会造成永久性神经回路萎缩。”
沈启不由握紧拳。
“他异能是什么?”
林妙伸手,在那孩子腕部摸了摸,然后迅速解下一个小布袋,抽出一小瓶白脉液。“火系。”她确认。
“但没有外放能力。是体温型——只在低温状态下自动回暖。”
“换句话说,根本不具攻击性。”
“那其他人呢?”沈启声音压得极低。
他水脉再度探入,往地牢深处推送。
片刻后,他闭上眼。
“……还有六个。”
“有成年人,也有两名未成年,状态都类似。”
林妙手指微颤,勉强将火系男孩喂下几滴**。
“他们不是感染者。”她语气几乎冷得发抖。
“应该是被当成感染源的异能者。”
“被误判,或者……被故意当成感染者处理。”
“秦垣。”沈启咬牙。
林妙却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缓缓站起,目光落在地牢最角落一排阴影处。
“刚才水脉探入时……有一处空白。”她皱眉低语。
“空白?”沈启一怔。
“对。像是湿气过重,把水脉信号遮断了一段。”
林妙目光微沉,“我以为是积水,但现在……我不太确定。”
她快步走到角落。
那是个略高于地面的木箱平台,几乎被潮湿稻草覆盖。
四周散落着破布与几个干裂的陶盏,空气中湿得像能拧出水。
“有人。”沈启低声道。
“而且……水在动。”
水脉在靠近那块区域时并未阻滞,反而像是被牵引着贴近,缓慢地朝某个中心旋转汇聚。
林妙蹲下,扒开最上面一层潮布。
下一秒,她看见了那双眼。
——漆黑,带着水汽,却满是警惕。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身上裹着早已湿透的破毛毯,蜷在木板与墙壁之间,像只被雨夜遗弃的野兽。
“别怕。”林妙轻声。
少年一动不动,瞳孔放大,呼吸急促,眼白都透着血丝。
沈启慢慢靠近:“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少年身体一颤,但没点头。
空气忽然起了变化。
湿度骤然升高,一股像是刚下完雨的潮气自墙角漫出。
水汽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几缕甚至凝成水珠挂在木栏之上。
林妙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控制不了。”
“是水气反应。”沈启立刻察觉,“而且是主动防御,被动释放的那种。”
“你叫什么名字?”沈启蹲下,声音极缓。
少年没有答,但身体在颤抖。
他喉咙滚动,眼神死死盯着沈启手中那道淡蓝的水纹印记。
沈启想了想,伸出掌心,让那圈水脉在皮肤表层微微涌动。
光一浮出,少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靠撞到木墙。
“别靠近——别、别……我不是、我不是……”
他突然大喊,声音惊恐。
湿气在瞬间猛涨!
墙缝冒水,铁栏生锈的边缘甚至渗出薄薄水膜。
空气中宛若蒸汽炉爆裂前的那一刻,紧绷、炽热、湿冷交织。“他不是攻击!”林妙喝道,“是暴反!”
“他控制不了水汽的密度,脑区紊乱了!”
“他会窒息!”沈启不再犹豫,手掌一翻,水脉外放,瞬间扩散一层清澈如镜的水膜,在两人面前竖起一道屏障。
水脉接触湿气,瞬间卷走了空气中大半的蒸腾潮流。
少年脸色一怔,那股混乱的脉冲像被什么安抚,一下子缓了几分。
沈启低声:“我也是水系。”
“我能感受到你不是想攻击我们。”
“你只是太怕了。”
少年仍旧不说话,但眼神开始微微动摇。
泪水混着水汽挂在脸上,却无法分清是冷汗、湿气,还是真正的恐惧。
林妙这时缓缓靠近,将自己背篓中的那瓶水药清息液拧开,倒出几滴,轻轻递到他唇边。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喝了下去。
片刻后,他的呼吸开始变缓,指尖也从握拳变成了无力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