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他顿了顿,“也别怪我们没提前说。”
“不会怪。”沈启答,“你们已经说得够清楚。”
他转身望向东岭。
那是一整片看不清边的黑林。
树木高如殿柱,光线被彻底吞没,只有雾层像翻滚的潮水,在林间缝隙缓缓游走。
“出发。”他轻声号令。
众人整队前行。
空气一开始还算正常,微凉潮湿,有高山林地常见的松针气味。
但越往东岭方向靠近,气流中的温度就越不对劲。
像是热和冷被剥成了两片极薄的玻璃,贴在空气中,不再混合,而是分层共存。
随然的藤根缓慢伸展开来,每五米就要重新扎一次根系——
他不敢再让藤络无限延伸,那东西在这里的反馈开始出现延时,甚至会有方向错乱。
“地脉信号在漂移。”他皱着眉说。
“水系也不好使。”沈启轻声回道,抬起掌心。
清晰可见的水膜浮现在他指尖,却像脱了缰的绳索。
它们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不再精准响应心念。
他尝试让水流形成保护层,也只成功了一半。
另一半水珠竟自发地偏离队列,沿着望北的脚边滑动,像被某种极微弱的引力牵走。
“你们感受到没有?”杨玲低声,“风压变稀了。”
“风还是那个风,可是风的形状变了。”林妙眯起眼,看着树枝的颤动方向。
“不对劲……风线失去了切面。”
“像……像是被折成了片段。”晨安忍不住插嘴。
“我刚刚感知的时候,雷场反馈有断裂。”
王俊开启空间节点感知,不出意料地,回弹数据一塌糊涂。
“锚点不稳定。”他低声道,“我每开启一个空间锚,就有一半可能它不是出现在我前方,而是身后或者斜上方。”
“异能紊乱已经开始。”林妙语调微冷,“就在这片林线之下。”
“我们还没正式进入遗界。”沈启眉头深锁。
众人立刻调整阵形。
三人为一组,中轴以非异能者为主,左右两侧是风火组合,后端由水系收尾,藤系打地网进行延迟预警。
这不是第一次他们在高压异能场域作战,但这次,却是第一次,连异能本身都开始跑偏。
望北走在后排,脸色紧张,却没说话。
他正用低频水纹尝试贴地感知路径,然而他清楚感受到,自己构建的雾障在不断碎边。
不是被打碎,而是自然脱落。
“像是水不愿意粘合。”他喃喃。
“不是水的事。”沈启忽然低声道,“是我们无法精准感知它了。”
“你还记得秦珩说的吗?遗界外环,能力反馈会开始出现延时、空间跳层、感知反射。”
“这不是我们能力的问题,是环境影响了能力,把我们当成信号干扰体。”“你说这地方……是个大型静电场?”晨安皱眉。
“不,是能力频率扰场。”林妙冷静解释。
“你能想象吗?你现在释放的雷,其实并没有打出去,而是在你能力释放路径的一半就被折了个弯。”
“然后自己撞自己?”晨安脸色一变。
“也不一定撞你。”王俊插话。
众人一时无言。
这不是战斗,而是在与空气、与空间、甚至与感知作斗争。
这种战争没有敌人,只有自己与环境的关系。
林间气温继续下降。
东岭三号所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沉没进林海深处的废墟。
残破合金支架像嵌在骨架里的银刺,黑色迷雾缠绕在塔基、仓口、塌陷的天花之间。
一如过去国家研究中心的象征——辉煌与毁灭并存。
黑林越走越深,天色却仿佛凝固在灰白之间。
雾没有方向,像是从地底蒸腾出的某种意识的喘息,贴着脚踝缠上膝骨,似在试探,又好似是在辨认。
“我们距离遗界坐标还有多少?”沈启低声问。
“不到三公里。”杨玲望着压缩的风压图,脸色不太好,。
但注意,气压不是线性下降的。”
“什么意思?”晨安皱眉。
“它是……跳跃式。”她说,“就像空间本身断成了一节节。”
她话音刚落,王俊忽然眉头一拧,眼角的空间锚刺微微发红。
“不对。”他低声,“我刚刚想做一次短传,结果——”
话还没说完,周围空气猛地一扯!
空间骤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抓住一块布狠狠一拽——
咔!
一声肉眼无法捕捉的空间撕裂脆响!
“王俊!”沈启暴喝!
他整个人已凭空消失了一半,左肩和右腿像是被不完整的空间拖进另一个断层里,而其余部分仍残留在原地!
更恐怖的是,那道扭曲的空间裂缝开始自行撕开。
周围地面塌陷,空气像水一样翻卷,时间感知也随之变慢,仿佛整个区域正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撑住!别传送!”林妙提醒。
“来不及!”王俊声音被空间层吞噬,整个人像被撕扯的纸片,在断层之间剧烈震**。
下一秒,嗡!!
一根翠绿的藤刺从地底猛地跃出,精准探入王俊脚下三厘米!
随然手掌紧贴地面,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流。
“地根定位!”他大吼一声,十指疯狂掐动。
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从他身后骤然浮起,像触手一样钻入地表的能量层,锁定王俊尚未完全撕裂的坐标!
“给我稳住!”
轰!一圈透明的脉络波纹从地根扩散。
像水纹一般冲刷出去,将断层撕裂的空气一点点缝回来!
王俊的身体在这一瞬,被生生拉回原位!重力轰然落下,他跪倒在地,口鼻喷出一口鲜血。
肩膀处的空间锚微微炸裂,一道浅银色的裂纹蜿蜒至耳后。
“还活着?”晨安冲上前,半蹲搀住他。
“勉强……”王俊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我试图设置一个前方五十米的锚点……结果我锚到的是自己的过去。”
“什么?”林妙一愣。
“锚点反馈给我的,是我两分钟之前的位置。”他喘着气。
“我被拉进自己走过的路径里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秦珩那句“遗界会让异能紊乱”的真正含义。
待王俊终于平稳呼吸后,众人小心翼翼地撤至遗界外围一段天然岩堤,选定了一处干燥内洼扎营。
这片地势略高,有残留的塔基结构撑起了半面斜壁,似乎曾是东岭三号所外廓建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