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一道又一道低频杂音,一开始像是从远处传来的雨滴声,后来逐渐清晰,变成**滴入金属托盘的回响。
滴……滴……
然后他看见光。
不是现在的蓝光,而是那种生硬的白炽灯,冷、直、无死角地照在脸上,把一切都逼进最细微的纹理——包括痛苦。
他想起了那张实验舱。
银灰色的外壳,透明的罩体,内部被**灌满,泡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想起那根扎进他锁骨下方的传导针,冷得像冰棍,带着微弱电流,每次震动,都会让他的整个胸腔像被撕开一样。
他记得那个女人,戴着防爆头盔,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监控台前冷静地下指令。
“Z-0第六阶段试验,进入主频匹配。”
“准备注入第三代净化模板。”
然后是痛。
说不出来的痛。
身体像被一层层剥离,骨头与神经之间被塞进了某种无法协调的力量。
每一下跳动,都像是要把他从内而外拆成碎块。
他记得自己喊过。
可是没有声音。
那些声音都被频率屏蔽掉了,只剩下体内波段跳跃的杂响。
从胸腔、到脊柱、再到眼眶后面的神经组织,一节一节地裂开,再一节一节地拼回去。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
他甚至不知道时间。
只记得,有一次,在昏过去之前,他看见了自己掌心——
有一滴水。
不是汗,也不是泪。
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滴透明、微亮、泛着低频光的**。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净化波段。
“……你回忆起来了?”林妙低声问。
沈启猛然从记忆中抽离。
他手指从屏幕上缓缓放下,肩膀轻微地颤了两下。
“不是记起来的。”
“是根本没有忘。”
“只是我一直……不敢看清楚。”
林妙神色动了动。
“你是三代系统最早进行强频注入的活体。”
“我们都以为你撑不过三天。”
“可你撑下来了。”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沈启低声说,“活下来,还是被强行留了下来。”
“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完整。”
“每一次使用异能,我都能感受到那些碎片。”
“它们藏在我身体最深的地方,一有机会就试图冲出来。”
“而我只能一遍遍地……压住它们。”
“就像现在。”
“如果不是林韵频率失控,我可能永远也不敢真正面对这些。”
林妙走到他身边,声音极轻:“你不该是个试验体。”
“那年我们都太年轻。”
“以为只要能找出对抗感染的方法,就能救所有人。”
“直到我们发现,代价是要你这种人付出一辈子的命。”
沈启转头看她:“林妙,告诉我一件事。”“你当年为什么保我?”
“你明知道Z-0计划……是不人道的。”
林妙垂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以为,我能救你。”
“我以为只要等计划结束,我就能把你带出去。”
“可后来我才明白……塔从来没打算结束。”
“它不是在做研究,它是在训练武器。”
说到这,她抬起头,眼神与沈启对上。
“而你,是它准备投入现实战场的第一件成品。”
气氛再一次沉默下来。
实验室内的灯光并不明亮,是那种带着微蓝色温的旧式频谱灯,亮着,却无法驱散空间中沉积多年的灰尘味。
空气中隐隐有机油与氧化金属的味道,在旧设备启动后缓慢扩散,像是从某个死去时代里流出的伤口。
林韵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平台上的频线骤然跳高,几乎贴近了最大容限。
“她的感知频开始崩塌了。”杨玲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感知频在自转……她的身体在抵抗净化波段,但已经失控了。”
林妙刷的一下走到控制台前,双手落在面板上,指尖几乎是本能地飞速敲击指令。
“不能再拖了,她的频段正在自我撕裂——再过三分钟,她的神经节点会被反向共振彻底撕碎。”
尼浅狠狠咬了下唇,“你不是说,这里有完整的频率兼容模型吗?”
“有。”林妙一边快速切换屏幕,一边道,“但那是用来做对照分析的,不是治疗系统。”
“系统能计算频差,但不能同步稳定一个崩溃中的异能体。”
“那怎么办?”杨玲压低声音,“眼睁睁看着她自爆?”
“……也不是没办法。”林妙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能提供一个稳定的频率通道,就能让她体内风频暂时脱离冲突轴。”
“就像……桥梁。”她喃喃,“一个能穿透净化干扰的中继体。”
“实验室里还有共振装置对吧?”沈启忽然出声。
林妙抬起头,动作顿了下,“你什么意思?”
“你刚说,兼容模型只是分析。”沈启走近几步,目光平静,“但实验设备本身,能不能用来做对接?”
“你是说——用你的净化频率,对接林韵?”林妙脸色一变,“你疯了?”
“你不是一直说,我是净化体。”沈启看着她,“我体内的主频能中和所有异能对冲——”
“这不一样!”林妙打断他。
“你没受控,你是活体共频!你的净化波段一旦启动,林韵这种已经频段错乱的状态会被瞬间拉入净化回路!”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要么她死,要么你死。”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哪怕是平台上的林韵,也像是感知到了这股死静的张力,眉头在无意识中微微一动。“我可以控制。”沈启缓缓道,“至少,我要试试。”
“就算是赌。”他停顿了一下,“她也是我带出来的人。”
“我不想让她丢了性命。”
林妙眼中的光微微闪动了一瞬,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再反驳。
只是转过头,眼神扫过平台上快速扭曲的频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共振舱还在,但多年未启动。”
“能不能撑住我不知道。”
“只能试。”
十分钟后,共振装置被激活。
那是一个半封闭式的频率对接系统,结构形似对开的双环舱,中间悬浮着一道呈扁平椭圆形的光波结界。
装置从金属底座缓缓升起,四周插满了导频柱和储频缓冲环,每一道光缆都在通电启动时发出微弱的震颤声。
杨玲站在操作终端前,汗水沿着额角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