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启塔的光笔直刺进云层,冷蓝得近乎残酷。
副控在远处喊她:“徐雨?徐雨,报告你的状态!”
她没动。
她刚从深度冥想里醒来,整个人冷得像被丢进了冰窖。
她不敢闭眼。
一闭眼,那画面就会扑上来。
——战场。
她分明看到战场中央,沈启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四周的钢铁舰影像潮水一样把他围住。
他抬起手时,整个人都亮了。
那是她从没见过的光。
深蓝,带着细密的裂纹,从他皮肤下透出来,一寸寸蚀掉了他所有的人形。
徐雨猛地吸了口气,胸口痛得像要爆开。
那不是幻觉。
不是虚妄。
她修炼感知冥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未来。
沈启……会在对抗里彻底燃尽。
她慢慢站起来,手掌在冷墙上撑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徐雨!回答我!”副控的喊声在耳机里炸响。
她抬手关掉频道,转身往走廊里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地面一声声回**,像在给她心口的恐惧计时。
她必须把这情况告知林韵。
走廊尽头,净化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冷白的光洒出来。
林韵正站在操作台前,低头擦拭着一块频感节点。她头发松松绑在脑后,白披风沾了灰,显得有些凌乱。
徐雨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袖口:“林韵!”
林韵猛地抬头,看到她脸色的瞬间,指尖一颤:“怎么了?”
“我……我看到了。”徐雨喉咙干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在冥想里。”
林韵蹙着眉,伸手扶住她:“先坐下,慢慢说。”
“不,来不及……”徐雨死死拉着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我看到……看到沈启。”
“他怎么了?”
“他在战场中央,全身都是光……深蓝的光,从他身体里冒出来。”
林韵心口一滞,指尖攥紧那块擦了一半的节点:“深蓝的光?你确定不是频感幻象?”
“不是。”徐雨猛地摇头,眼里满是恐惧,“那是他的……能量。他快要散了,像被剥掉血肉的火……”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林韵缓缓蹲下来,双手捧住徐雨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听我说,你先稳住,小雨,你要确定,这不是你自己恐惧的投射。”
“我确定!”徐雨的声音忽然尖了,“这是未来!他会用全频水系对抗银河舰队……他会死的!”
林韵闭了闭眼。
她心里其实明白。
如果沈启真要把水频引进地核,再以人本体维系矩阵……那就是在拿命换全星球的概率。
她抬头看向那堵白色舱壁,声音哑得几乎要断:“他自己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徐雨一把擦掉脸上的泪,哑声道,“但就算知道,他也会去。”“你确定……他最后是死?”
“没有尸体。”徐雨喉咙发干,“他化成一团能量……彻底散掉了。”
林韵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下,像被什么卡住:“你没看错?”
“没看错。”
这一瞬,屋子彻底安静。
林韵蹲在她面前,整个人像失了魂。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活下去。
沈启说过。
要么毁灭,要么活下去。
可她怎么都没想过,他的“活下去”,是拿自己去换。
徐雨抖着声音:“林韵姐姐……怎么办?”
林韵缓缓站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闭着眼。
“他不可能退的。”
“我知道。”
“他也不会分担给别人。”
“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
徐雨吸了口气,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如果……如果我们能分担一部分水频矩阵……”
林韵转头看她,眼底浮出一点点光:“你是说,分流?”
“对。”
“可那是全行星的频率级别……任何外接节点都会立刻被反噬。”
“我知道。”徐雨声音越来越轻,却一字一句,“但你是风系共感,我是纯粹的净频……如果用风去调制通道,用我的感知去分化矩阵……或许能撑几分钟。”
“几分钟……能改变什么?”
“如果能给他缓冲……就有机会。”
林韵抬手,死死按住自己心口,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他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
屋里安静得连雨声都听得清。
林韵忽然有点想笑,笑得又酸又涩。
“……小雨,你才多大。”
“你觉得我怕死吗?”徐雨抬起脸,眼里湿得透亮,“如果他死了,这世界也就完了。”
她看着林韵,一字一顿:“我不想在他死后再后悔。”
林韵没说话。
她走过去,伸手把徐雨抱进怀里。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比她所有看过的人都要勇敢。
“好。”她闭着眼,声音轻得近乎沙哑,“我们不告诉他。”
“嗯。”
“就算只能换几分钟……也要去试。”
她松开徐雨,伸手把一块备用频感模块从操作台上取下来,轻轻放进她掌心。
“先别和任何人说。”
“我明白。”
“去备份你的感知档案,一旦出事……我会接手。”
徐雨吸了口气,死死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近乎冷硬的光。
她们谁都没再说“要活着回来”这种话。
这种时候,说出来才是奢侈。
徐雨拽着模块,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韵看着她背影,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攥紧。
就算到最后一秒,她也要把这件事做到底。凌晨六点,雨还在下。
黯湾主控层的灯火已经亮了三十个小时,没有一盏熄灭。
屏幕上,频率矩阵的模拟模型正一点点逼近验证线,红色的误差数字如同一只蜷缩的毒蛇,死死盘在进度条上。
沈启站在最中央,左手还扣在操作台边缘。
那只手透明得已经看不出骨头,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
副控揉着发红的眼睛,声音沙哑:
“……还是不行。”
“再算。”沈启语气低沉,像随时要散架,“把守望者给的碎片数据再跑一遍。”
“那组数据已经运算过七次了,基线相差百分之十三,再算也是……”
“再算。”
副控没再说话,只是抬手重新输入指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焦的金属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点攥住所有人的喉咙。
在这种死寂里,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带着雨气灌进来,拂过每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