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凌乱，眼底布着一层阴鸷的红血丝。
——唐望。
他曾是跃升塔基因研究部的首席。也是被全体科研组公认“疯了”的那一个。
副控看见他，眼神一凛：“你来做什么？”
唐望没有理他，径直看向沈启。
“你不打算考虑我的提案吗？”
沈启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不考虑。”
“你现在还有选择吗？”唐望慢慢走上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沈启，你自己心里清楚，光靠干扰矩阵，未必能撑到联盟降临。”
“哪怕撑到了，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正面抵抗。”
没人说话。
沈启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死水。
唐望慢条斯理地开口：“感染体。”
这两个字落下，副控猛地转头：“闭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唐望扫了他一眼，嗓音平得吓人，“你们把感染体当诅咒，可你们都忘了，它们是唯一能在高频能量里生存的生物。”
有人发出一声冷笑：“生物？那是怪物。”
“它们也是人。”唐望看着所有人，“只是变异的人。”
“它们已经失控了。”副控怒声道，“你要把它们放出来？！”
“不是放出来。”唐望淡淡道，“是改造。”
他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摁下一块投影面板。
屏幕上立刻浮现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基因链。
还有那些实验舱里的影像。
隔着厚厚的玻璃，感染体正安静蜷缩，身上覆着层层深蓝色的鳞甲。
“它们对水频有天然亲和。”唐望低声道，“也能承受比人类多十倍的频率波动。”
他抬起眼，死死看着沈启：“如果你真要和银河联盟拼命，就必须有一支能在高频战场上存活的队伍。”
空气里死寂一片。
唐望嗓音慢慢低下去：“感染体改造计划，已经论证三年。我不是要让它们毁掉人类，而是让它们去跟外星舰队拼。”
“它们能为人类抵挡最前面的波动，也能在矩阵溃散时撑出缓冲。”
没人说话。
雨水顺着金属窗缝流进来，滴在沈启透明的手背上，一点一点融进那层即将碎掉的冰。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下：“改造的代价呢。”
唐望低声道：“部分神经退化，个体意识会减弱，但不至于完全丧失。”
“就是说……它们会变成半疯的兵器。”
“它们会保留本能。”
沈启睁开眼，声音沙哑：“你拿什么保证？”
唐望静静注视他：“没有保证。”
他抬手，按住那一排排基因链的投影：“但如果你不试，你连几分钟的正面抵抗都没有。”
空气压抑得让人想呕。副控忍不住吼：“沈启，我们不能用人做武器——”
“你觉得银河联盟会给我们仁慈吗？”唐望冷冷看他，“他们连树木都要抽干。”
副控脸色发白，抿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启抬手，手指在操作台上慢慢划过。
他想起那些感染体——那些曾经是科研员、士兵、市民的人，在净化区被感染后被隔离。
他们身上的鳞甲、异变的骨骼，是被恐惧当成灾难的证据。
可现在，这灾难，或许是唯一能跟银河联盟对抗的东西。
林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
她看着沈启，声音很轻：“你真要走这一步？”
他没看她，只慢慢抬手捂住脸，指尖在透明的颧骨上发着颤。
半晌，他低声道：“……如果换你，你会怎么选？”
林韵闭了闭眼：“我不想回答。”
“可你心里知道。”
“我知道。”
空气死寂一片。
雨声一声声敲在穹顶上，仿佛在催命。
沈启慢慢放下手，抬眼。
“唐望。”
“在。”
“如果我批准……”
“我立刻调取所有封存样本。”
“必须有条件。”
唐望眼底浮出一点光：“你说。”
沈启声音一寸寸拉紧：“感染体必须保留基本意识。”
唐望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这会极大降低战斗适应性。”
“我不管。”
“哪怕只剩一点人性。”
“都必须保留。”
唐望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好。”
沈启抬眼，望着那片冷蓝色的天幕。
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
“把改造计划归入一级战时科研。”
“我批准有限实验。”
他声音低下去，像一块要碎的石头。
“如果这是唯一的路……”
“那我们就走。
话音落下时，整个黯湾主控层没有一个人动。
只有屏幕上那道红色进度条，一格一格往上爬，像在用最冰冷的方式提醒他们：再不做点什么，一切就全完了。
唐望垂下眼，嘴角轻轻抖了抖，谁都看不出那一抹情绪是快意还是疲惫。
他轻声道：“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第一批感染体改造方案。”
“先做小规模实验。”沈启声音干涩，“不能失控。”
“明白。”
“实验场封闭在北三层，必须双重核准才能解锁。”
“好。”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空气里仿佛浮起一层无形的寒气。
就像谁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没什么回头的余地。
雨越下越大。
副控站在屏幕下，脸色惨白。
他想开口，却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在等沈启下一句调令。
可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高处那扇嵌着三维星图的冷白舷窗。雨水顺着窗缝一滴一滴滑下，仿佛在给全世界做无声的悼词。
半晌，他才低声道：“散会。”
科研组的人鱼贯离开时，几乎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疲惫、恐惧、愤怒……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恨。
四个小时后，紧急议会在天启塔环控层召开。
这座原本用来发布全球净化进度的圆形厅，第一次被坐满。
各城邦的代表、幸存组织的指挥、浮频议会的核心席……
三十多张投影，一圈圈环绕着中心平台。
冷白的灯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跟蜡一样苍白。
沈启站在中央，披着深灰色防护服。
他的左臂依旧透明，在投影里显得不真实。
可他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没有表情，也没有退让。
议会的总指挥先开口，声音压着颤：“沈启，你知不知道你批准的是什么？”
“我知道。”
“你要用感染体？用那群怪物？！”
“不是怪物。”
沈启抬眼，语气平到几乎冷漠：“他们曾经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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