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一步步走到最前面的感染体面前。
那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眼窝深陷,左颊残留着一条旧的划伤。
更显眼的是他胸口那一块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的深蓝结晶。
“编号。”
唐望低声:“H3-011。”
“……姓名。”
唐望默了片刻,才抬眼:“林季。”
沈启看着他,没说话。
林季也安静地站在锁仓里,眼神很缓慢地移动,像在分辨面前的人。
他眨了眨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开口:
“……沈……指挥。”
这一声,把旁边所有人都震得脸色发白。
唐望狠狠吸了口气:“他说话了……他有意识。”
沈启没有退。
他就那么看着林季,隔着三层玻璃。
“你认得我?”
林季缓慢地点头,颈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轻轻颤了颤。
“……感染体。”
沈启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没有颤。
“你还能……控制自己吗?”
林季的喉咙动了动,片刻后,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按在胸口。
“……能。”
两字一落,唐望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下。
沈启声音低下去:“你能听我命令?”
林季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有一颗淡淡的泪珠,从他苍白的眼角滚下来。
“……能。”
空气像彻底塌了。
唐望低声说:“这就是第一批。”
“保留认知,部分感情。”
“战斗适应性是普通人类的十倍。”
“耐受真空。”
“对任何常规热武器免疫。”
沈启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滴泪,顺着鳞甲一点一点滑落,滴在脚下的金属地板。
没有声音。
也没有温度。
“封存实验记录。”他低声,“召集科研组核心成员。”
“你要发布通告?”唐望看他。
“……不是。”
沈启收回视线,喉咙像被生锈的刀划过:“我要亲自告诉他们。”
“这些人……不是怪物。”
三小时后,主控层的冷白灯全开。
从副控到能源调度,再到科研组负责人……一圈圈站在中央环形台。
他们都看着沈启,看他披着那件深灰色防护服,左臂透明,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们都看过改造报告。”
没人说话。
沈启抬手,指尖慢慢敲在面板上。
“第一批感染体,有意识。”
“有认知。”
“也有战斗力。”
他抬起眼,声音低而缓:“他们会是对抗银河联盟的第一线。”
副控嗓音哑了:“……你确定要公布这个消息吗?”
“要。”
“公布了,会有一半人崩溃。”“我知道。”
沈启抬头,望着穹顶那层冷蓝色的水幕。
“可如果不公布……他们就真的只是怪物。”
空气死了一样。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透明的左手一点点收紧。
“我希望——哪怕只有一部分人能明白。”
“这些感染体,是在为人类而战。”
“不是为了毁灭。”
林韵站在人群后,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涩。
这个男人,把所有人心底最怕承认的那一步,活生生说了出来。
也替所有人,把那条线撑住了。
三天后。
天启塔最高层,第一批战斗型感染体被装进封闭运输仓。
唐望站在一旁,亲手检查每一道锁扣。
舱门关闭时,林季缓慢抬起头。
他没有喊痛,也没有挣扎。
只是安静地看着玻璃外面的人群。
就像一个,早就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的人。
沈启走上前,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轻声:“林季。”
舱内那双眼睛一瞬收紧。
沈启抬手,指尖点在金属门上。
“对不起。”
林季缓慢摇头。
他眼角的泪,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安静,绝望,却没有恨。
沈启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
灯光亮起。
运输仓缓缓沉入下层轨道。
周围人群死一样寂静。
没有欢呼。
没有鼓掌。
也没有任何仪式。
只是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曾经属于人类的身影,一点一点,沉进无声的深处。
哪怕明天,什么都不剩了。
至少此刻,他们还没有退。
这就是第一批保留意识的感染体。
也许是人类,最后的战士。
运输仓沉入下层轨道的声音消失后,整个天启塔的通道就像被抽空了空气。
没人说话。
林韵背脊抵着墙,缓缓抬起袖口擦了下眼角,没去看沈启。
她很清楚,这男人再开口,肯定又是那些不近人情的调令。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耳机里忽然传来副控沙哑的声音。
“……沈启,编号H3-011请求通讯。”
林韵一愣。
隔了两秒,沈启才低声:“接进来。”
金属墙壁上传出一声低哑的脉冲,像心脏最迟缓的一下跳。
下一秒,运送轨道的通讯灯闪亮了。
玻璃舱内,林季缓缓抬起头。
他还是那副半人半兽的模样。
脸上残存的人类轮廓,胸口嵌着深蓝的晶核,鳞甲像沉默的盔甲,一寸寸覆上喉管。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意外地清醒。
“……指挥。”
他的声音带着钝钝的回音,像是从极深的水下传来的。
沈启走上前,隔着那层透明的封闭仓,缓缓蹲下身。
“林季。”
那双眼静静看他。“还有痛觉吗?”
“……有。”
“脑域能不能自己调节?”
“……能。”
他的语速比常人慢了很多,呼吸低沉,每一个字都要用力,仿佛说话本身就是在拉扯那些仍然属于人类的残骸。
沈启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问:“你恨吗?”
林季没立刻回答。
那双覆着一层薄膜的瞳孔,缓慢收缩,又慢慢松开。
“……恨。”
“恨我?”
“恨……这副身体。”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但……不恨你。”
周围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
这一瞬,哪怕隔着最厚的装甲,也能听得见那声脆弱的呼吸。
沈启抬手,轻轻贴在冷白的舱门上。
“林季。”
“在。”
“我不知道,这一步是不是错了。”
“我也不知道。”
“但我……需要你。”
舱内,林季慢慢抬起头。
他那只覆满鳞甲的手,缓慢地抬起,指尖颤抖着,像是用尽全身的意志,才勉强抬到和沈启手掌平齐的高度。
那一幕太安静了。
静到所有人都分不清自己是在看一具武器,还是看一个还没死完的人。
沈启声音哑得像钝刀:“你能……再为人类打一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