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人类值得活下去。
可他也无数次,看见他们连彼此都不肯相信。
想要做到“所有人意志合一”……
这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挑战。
正想着,他在一间资料仓停下脚步。
这里曾经是林妙的实验室。
沈启推开那扇锈得发涩的仓门。
金属撞击的闷响,在长廊里一声声回**。
灯没开。
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灰冷味。
他走到最深处,抬手摸过一排落满尘的储存柜。
那是林妙生前每天都会来翻的资料柜,里面摆着上千份实验记录。
他低下头,喉咙一阵阵抽疼。
有时候,他恨这个人。
因为她从未想过为自己活一天。
可也正因为她,净化科技才有了今天。
他正想关门,却瞥见柜底有个灰白的金属匣。
那东西外壳刻着一行快要褪色的字:
【林妙终稿】
他呼吸一滞,缓缓蹲下身,小心地打开了匣子。
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
沈启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字迹很淡,却工整到极致。
【净化之种。】
【当你看见这份记录,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垂下眼,没动。
风从破旧的窗缝吹进来,把那页纸轻轻翻起。
沈启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那行字。
纸上有些痕迹,像是她写到一半手抖,墨迹晕开。
【净化之种,是一种特殊的能量种子。】
【它能暂时植入普通人的体内,让他们拥有净化能力。】
【时效只有几小时,但足够在关键时刻……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同一阵线。】
沈启闭了闭眼。
他想笑,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继续看下去。
【我知道你会害怕。】
【因为它不稳定,副作用未知。】
【它可能会让你背上更多人的命。】
【但你要记住:他们一旦明白自己也有力量,就再不会轻易后退。】
他缓缓把笔记本合上。
掌心一阵阵发冷。
两年了。
林妙死了两年了。
可她到死都还在想着为人类做点什么。
他捧起那只金属装置。
那是净化之种的母体。
外壳一圈一圈的环,像某种异质的种子,微微发着淡蓝的光。
副控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启,你在吗?”
他缓缓应了声:“在。”
“你去哪了?会议已经准备好……”
“等我。”
“……什么?”
“我找到林妙的遗产了。”
那头沉默了一瞬:“……你确定要用?”
“我确定。”
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如果要做意志共鸣。”
“那先让他们学会一件事。”副控低声:“什么?”
沈启垂下头,看着掌心那团淡蓝的光。
“同生。”
三小时后。
黯湾主控层,会议厅。
所有城邦的核心指挥,所有幸存区的代表,全都在。
走廊里一排排巡逻士兵,枪都卸下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天没有仇人。
只有同一种命运。
沈启缓缓走进来,披着那件灰色风披,手里握着那个金属装置。
他没有坐。
只是走到圆形长桌前,把装置轻轻放下。
“林妙留下的。”
他声音很低:“叫净化之种。”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团淡蓝的光。
林韵看着他,嗓音发哑:“这是什么?”
“她最后的实验。”
“可以让普通人,短时间拥有净化能力。”
副控缓缓抬眼:“多少时间?”
“六小时。”
“代价呢?”
“未知。”
沈启声音像一把刀,被钝磨到只剩下最后的刃:“有可能透支生命,也可能永久改变体质。”
有人低声开口:“这……算什么?”
沈启抬头:“试炼。”
“在意志共鸣之前。”
“我想让你们先明白一件事。”
他看着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的脸。
声音缓慢,清晰:
“如果有一天,要我们每一个人都站在收割阵列前。”
“我不希望有人觉得自己只是看客。”
他伸手,按在那团淡蓝的光上。
“从今天起。”
“所有幸存区,所有成人。”
“都要参加净化之种的适应训练。”
林韵呼吸一滞:“你疯了。”
“是。”
“如果副作用失控呢?”
“那就死。”
他低声:“至少死得明白。”
没人再吭声。
副控闭上眼,声音近乎沙哑:“……我先报名。”
随后是望北:“我也来。”
然后是林季:“把我算上。”
再然后,是更多人,更多声音:
“我也去。”
“我也要。”
“把我们全写上。”
那一瞬,沈启低下头,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去教人类怎样去“同生”。
他闭上眼,低声:“会议结束。”
“散会。
那两个字落下的刹那,会议厅里再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站着,像一群雕塑。
哪怕走廊外已经响起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没有人先开口,也没有人先转身。
沈启缓缓低下头,手心还按在那团淡蓝的净化之种上。
它在光里微微颤动,像一颗要生根的心脏。
林韵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到几乎要散:“……你真想好了?”
“没有。”
他低声:“可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温度在冷白灯里被压得近乎透明:“如果它失控……”“我会先用自己试。”
他抬起眼,看着她,嗓音沙哑得像一块生锈的铁:“林韵,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没别的选择。”
她慢慢抬手,覆在他骨节浮出裂纹的手背上,指尖一阵阵发冷。
“……好。”
只是一个字。
却像是她为他签下的生死状。
沈启看着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剩下一阵涩得要命的呼吸。
良久,他慢慢收回手,转向望北。
“把净化之种的核心模块拆解参数,上传到所有幸存区的主服务器。”
望北怔了下:“……你要所有人都参与生产?”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没有退路。”
沈启声音很低:“从今天起,所有地球人,都要成为战士。”
三小时后。
黯湾港西侧,净化工坊。
那座三年前就废弃的巨大装配厂,如今重新被点亮。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巨大的储液罐在夜色里泛出冷蓝的光。
无数穿着防护服的人排成一列,从风雪里走进来。
有人是原本的工程师。
有人是从避难港转来的技工。
有人只是普通的平民。
没有人问“为什么”。
也没有人再抱怨“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