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战线的能量读数稳得像一潭水,偶尔溅起的波纹都在预期范围内。
副官道:“没有异常波动,未发现大规模跃迁信号。”
克洛尔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哼:“这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缩回去护自己的心脏,让我们慢慢掏空它。”
他挥手,“护卫圈保持,侧翼舰列后撤二十公里,让内圈补位。”
那是一个无声的漏洞。
侧翼舰列后撤,意味着陨石带与舰列之间的感应覆盖出现一条短短的缝。
但在克洛尔的眼里,那条缝不过是战术换位造成的自然死角,没有威胁。
陨石带深处,幽灵舰队的旗舰上,林皎皎的银色眼瞳骤然亮了一瞬。
“缝出来了。”她低声说,“不过……还不够。”
傅东海的加密信号顺着导磁脉传来,像海底最深处的一阵潮涌:“等到它们的探针向子脑偏三十度,那一刻就是暗门全开。”
舰桥内,所有幽灵舰队成员都没有动。
他们的呼吸被刻意压得很轻,心跳与陨石的旋转频率几乎重合。
静,静到连时间都像停在这一片阴影里。
敌方指挥台上,克洛尔看着光幕里的子脑防区被逐步压缩,唇角缓缓上扬。
“再往里挤一点。”他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脊骨能硬到什么时候。”
副官恭声应下,指尖滑过操控面板,向舰队下达了新的推进指令。
一道探针从护卫舰腹部伸出,转向子脑防区,带着细长的红光束,正是傅东海要的那个三十度。
幽灵舰队的旗舰上,林皎皎猛地睁开眼。
“暗门开了。”
陨石带仿佛同时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二十几艘战舰像鱼群一般从阴影里游出。
遮蔽域在滑出的那一瞬缩到最薄,整支舰队的光、热、信号依旧被牢牢裹在那层无形的壳里。
在敌方的感应屏上,这片阴影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有掠星者的指挥官克洛尔,依旧坐在高台上,看着“按部就班”的战局,嘴角带着冷笑。
他全然没有察觉,那支藏在陨石阴影里的幽灵舰队,已经离他的心脏,只有一箭之遥。
K-7送来的异形突击舰像一枚被磨到极薄的黑壳,伏在暗带尽头,舰体表面不是金属,而是一层不断起伏的暗膜。
每一次呼吸,都把周围的光压扁一线,再吐回虚空里。
壳下偶尔露出细密的纤毛,轻轻摆动。
舱内的光很低,墙面不是板,是某种柔软的组织,指尖碰上去会微微收缩。
静默里只有两种声音:推进腔的低吟,和盖亚从神座远远传来的脉冲。
那脉冲穿过无数地磁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贴在每个人的脊背上,让人不敢弯腰。
林皎皎把节拍放大器扣在颈侧,银色的眼瞳正对准远方看不见的潮汐。凌飞半侧身压在前舱,机械肩胛的光丝一根根收紧,似乎要把自己绑在这艘活物的骨头上。
K-7站在后舱阴影里,它的暗影猎手叠翼而伏,甲片间渗出低温的雾。
灭星号不在视野里,但它像一座看不见的山,把这一片空间压出了形。
那形看不见,能感觉到,像风在深巷里被扯成一条长线,谁走进来谁就要顺着那线走。
突击舰的前脊缓缓抬起,K-7的胸腔裂缝亮了一线暗红的。
它没有看谁,声响从骨缝里出来,钝而稳。
“第一步,短跳。三息。”
凌飞把手按在舱壁的脉上,舱壁底下立刻亮起一圈暗青色的光环。
林皎皎侧过头,眼底那条细细的银亮在一呼一吸间伸缩。
“别抬头。”她低声说,“风从左往右,重得很。”
沈启没有回应,掌心摁在前舱侧的盖亚节点上。
翠色的光从他的手心渗去,顺着突击舰的骨纹一寸寸爬满。
他看不见灭星号,看得见更远的一个黑点,黑点里有一个呼吸,比海还慢,比山还重。
“跳。”K-7的声音落下。
突击舰的外壳收拢了一瞬,像将肌肉全部束成一根线。
下一秒,周围的星光被拉成细丝,舱体里所有的物件都跟着往后挪了半寸,仿佛整艘船在一口气里被吞下又吐出。
耳朵里没有轰鸣,只有一阵深到发疼的寂静,从颅底冒到眼眶。
林皎皎低声报数:“偏差两度,重力剪切上扬三分之一。还稳。”
凌飞握紧操纵柄,指节在金属护甲下微微凸起。
她把舰身再压低一点,让它更贴着暗影飞。
舱壁内层有细微的摩擦声,那是异形舰自身的纤毛在调节姿态,防止被剪切撕开。
“第二步,短跳。五息。”K-7的暗红光闪了一下,“前方有栅,密度不均。”
林皎皎闭上一瞬,颈侧的薄片轻轻颤动。“是灭星号的探针雾墙。别硬插,从缝走。”
那雾墙看不见,像无数极细的线,把空间悄无声息地织成了筛。
突击舰并不躲,它的外壳反而更贴,纤毛伸长一寸。力被挡在壳外,锋被扭开一分,再扭开一分。
K-7的暗影猎手轻轻发出一声低鸣,沈启把意识轻轻往前推,手指在黑暗里摸到一块石,按住,再往下一步挪。
“跳。”K-7低声。
空间像被轻轻打了个结,又在下一瞬被解开。
突击舰滑入一片更黑的黑里。
那片黑没有星光,只有灭星号的阴影,像一棵巨树倒压下来的树冠。
“第三步,短跳。七息。”林皎皎的声音更低,“它的腹部有一道潮,节律不在子脑上。是主脑的自护呼吸。”
“抓它。”沈启的眼底翠光一敛,“别让它跑。”
他把盖亚的光压到极薄,像把一张鼓面的皮绷得再紧一寸。远方那口呼吸在这张皮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每一次起伏,皮就跟着轻轻起落。
沈启数了三个拍子,伸手在空中一点。
“跳。”K-7再道。
这一跳比前两次更深,凌飞的肩胛绷成弓,舱壁的软组织被她指尖迫得更紧。
突击舰像一条黑鱼贴过一个极狭的暗角,鼻尖一沉,便钻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下。
没有任何星光,连天幕绿光的反照都被吞掉了。
灭星号就在上方,舰体的底壳像一整块铸成的岩。
它不是平的,也不是曲的,而是由无数斜面在极小的角度处拼接,犹如某种古怪甲虫的腹甲。
每一块斜面上,都爬着细碎的黑纹。
“到了。”凌飞把船压得再低一寸,声音很轻,“这就是它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