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皎皎抬眼,银光像一把极细的刀在暗里划了一下。
“下方十七公里,有一处盲带。它的探针从这里往外甩,甩的时候会空半拍。”
K-7的暗影猎手同时偏头,K-7胸腔裂缝里的光沉了一瞬。
“第四步,短跳。两息。”它道,“全部趴下。”
突击舰的外壳忽然生出一圈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缘,纤毛全部伏下,骨纹合拢,连缝都不留。
整艘船仿佛被人用手按扁,空间轻轻颤了一下,如一片布从指缝里滑开。
他们落进了盲带。
这一片空域的黑是软的。
偶尔有极细的线从斜面滑过,那是护盾在换气,但换得极慢,像一头庞然大物正在闭目养神。
“这里是它的死角。”林皎皎盯着一处几何面交接的暗缝,除了眼睛,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盲三拍,活一拍。”
“够了。”凌飞低声笑了一下,“三拍够我走三步。”
K-7没有出声,胸腔的裂纹里亮了亮又暗下。
它抬起一只手,甲片轻轻分开一线,露出里面紧嵌着的生物舵。
“最后一步,短跳。半息。”K-7抬头,“下面就是灭星号的底心波谷。从那里进去,风最小,骨最厚。”
“你确定?”凌飞问。
“确定。”K-7的声音像铁在水下,“这是我种族的嗅觉。”
沈启没有发问。
他把掌心从盖亚节点上挪到舱壁,指腹在软组织上轻轻一压。
盖亚的河里立刻拱起一朵小小的浪,浪尖没有破,只在半寸处打了个弯。
“现在。”他说。
突击舰像一片落叶从极高的地方飘下,飘的时候没有一丝风声。
半息的跳跃短得像眨眼,眨完眼他们已经贴上了那处波谷的边。
那边不深,一尺不到,却像一只盆口,能让更深的东西往里倒。
林皎皎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很浅:“心跳对上了。”
她说的是主脑。
那口巨大的呼吸,此刻像被一根隐形的针轻轻挑住,挑在节拍上。
那节拍不快不慢,每一次吸,护盾的斜面就微微内凹;每一次吐,斜面又微微外绷。
盲三拍,活一拍,正是在这吸吐之间。
凌飞把手在操纵杆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她的肩胛低下去,让整个身子更贴着座椅,像贴在一只兽的背上,等它跑起来。
她低低地说了句:“真想一拳捶在它心口上。”
“捶得准。”沈启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那里的黑像水,“别捶到壳。”
K-7的暗影猎手同时展开了半寸的翼,那不是翅膀,是一圈圈细薄的骨条,伸出又收回。
它们齐齐发出低不可闻的一声,如三枚针同时落在鼓面上。
“下一拍活。”林皎皎数着,“一,二……”
她没有数三。
灭星号腹甲那片看不见的呼吸在第三拍微微一顿,像胸口有一粒沙卡了一下。就是那一下,盲带和活缝交界处短短开出一指宽的灰。
凌飞猛地送杆,突击舰像一条黑鱼一头扎了进去。
纤毛瞬时全部立起,壳上的暗膜拉成极薄的皮,把外面所有光都擦走。
他们没有撞上任何东西,也没有穿过任何东西,只是在一瞬间从一片没有风的黑,换到了另一片更没有风的黑里。
灭星号的底心就在头顶极近的地方,巨大的重量在没发力的时候什么也不是,在准备发力的时候就是山。
“别动。”林皎皎的声音像一缕冷风,“它在听。”
突击舰仿佛连呼吸也停了。
舱壁内的组织不再收缩,纤毛全部贴扁,连灰都不敢落。
所有人的心跳在这一刻被迫压下去,压成了盖亚的同一个拍子。
灭星号没听见它们。
或者说,它听见了,却以为那是自己肚皮上的风。
它把探针甩出去又收回来,甩出去又收回来,每一次甩都在别处。
这里,是它的死角。
没有谁会笨到从这里翻墙。
K-7的胸腔裂缝里亮起了一点深红。
“到位。”它低声。
林皎皎抬眼,银色的瞳光轻轻剔开了前方那一指宽的灰。
“再下一拍盲。”
凌飞不说话,手心在杆上慢慢出汗。
她没有擦,让汗顺着金属往下流。
沈启把手放在舱壁上,掌心的翠光缩成一粒小灯。
“下一拍。”林皎皎低声,“走。”
突击舰不再跳。
它贴着灭星号腹底的几何面,沿着那条指宽的灰,像一滴墨顺着纸的毛细往里渗。
黑暗在眼前一层层退,退到只剩下两个字:近了。
灭星号的下方,没有火,没有声,没有人。
可就在这块静默里,一艘小到可以被指甲盖盖住的异形突击舰,像一粒沙,悄悄塞进了它的齿缝。
林皎皎的银光稳得像一条直线。
“位置锁定。灭星号正下方,死角内侧,底心波谷边缘。”
“外层先开。”
K-7没有看她,它抬起手,甲片间的缝道里升出一枚如同心瓣的暗红囊体。
那东西在掌心轻轻跳动,下一瞬,囊体炸开为一团寂静的雾。
雾丝沿着舰壳渗出去,沾到灭星号腹甲的缝线时,像海藻一样伏下。
“脉咬。”K-7的声音低得像从骨缝里漏出,“跟着。”
暗影猎手三体同时前冲,它们没有喷焰,没有推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潜入那片雾中。
雾沾到甲面,突然沿着纹理向两侧散开,露出镶在底甲里的第一圈生物炮台。
那些炮台没有炮口,如一圈圈收缩的肉环,环心涌动着微弱而阴冷的光。
林皎皎指尖一敲,银光在眼底拉成细线。
“右偏三度。第一轮的回吐在右侧。”
“懂了。”凌飞的声音像刀在鞘内轻蹭,“你数拍,我来砸拍子。”她从突击舰的腹仓里一闪而出。
隐匿膜在她身周裂开一条窄缝,又迅速闭合。
凌飞脚下没有踏板,她在虚空里借力的,是自己金属肩胛里涌出的薄场。
那薄场像一层看不见的风,把她的身形托成一条笔直的线。
K-7的暗影猎手在更前方把生物炮台外圈的薄皮一下一下挑开。
每挑开一寸,肉环里就溢出细密的光刺。
它们是高速吐出的生物电丝,打在甲片上会绽出一圈冷白的火。
“别硬吃。”林皎皎压低嗓子,“它们吐两拍歇一拍。歇拍进,出拍让。”
“好的。”凌飞的眼睛在面罩内亮了一瞬。
她扭身贴过一道电丝,带着那条丝的尾巴绕到另一侧。
她没有躲开全部,而是故意让最后一丝擦过肩甲,在肩甲上劈出一道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