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没有回头。她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方向,那方向不是路,是黑。黑不是死,是门。
门在潮与电之间短短开合,她要在开的一线里把自己塞过去,把她的人塞过去,把这一支由人类与变异体合成的针一根不落地穿过去。
林皎皎在侧翼的阴影里抬了抬眼。银色的瞳面掠过一条忽然突亮的线,那线是监察者神经波的远端触须,像一条在水底慢慢伸过来的冷蛇。
她没有惊呼,只在齿间轻轻吐了三个字。
“它在看。”
“让它看。”沈启的声音在她耳后,“看见我们。”
巨兽像听见了。它抬头,那双从未真正意味上的眼在此刻亮了一线暗红。
不是挑衅,也不是祈求,只是把这片身影以一种极古老的姿势推向了那道看不见的眼。
它在对那道冰冷的注视说话,声音没有出口,意义却很清楚。
“来。”
蜂群在这一个字里突然乱了一个拍。
炮台像是被一只更粗的手压住了环心的呼吸,喷吐变得不稳。
巨兽趁势将背脊的甲片全部反折,甲片的边沿在虚空里擦出一圈又一圈极薄的涟。
涟向外扩张,又向内回卷,在它脚下的暗地里铺开一块看不见的台。
台轻轻抬起,抬着混编队伍越过刚刚被掀起的白网的残影。
“右上方有二次脉冲。”林皎皎提醒,“是它们的补枪。”
“我背。”K-7答。
它把整个上半身微微向那边倾斜,用自己的胸口迎住了那道看不见的补枪。
补枪在触及它皮膜的一瞬变成一根极细的刺,刺穿了第一层光,刺穿了第二层暗,再刺向第三层正在剧烈收缩的筋膜。
它没有避。它让那根刺进入它的身体一寸,让那股力在它体内被分解成一百条更细的线。
那些线穿过它,穿过它的骨,最终在它背后被它自己掐断。
“还能站吗?”凌飞在冲锋中吐出一口短气。
“这身躯为此而铸。”K-7的声音像石头在水底滚了一下,“站。”
巨兽再推。潮再起。蜂群再塌。炮台再吐。白网再织。
人与异形的队伍在巨兽胸前展开,像写在黑色纸面上的一笔锋。
那锋在停停走走之间不断逼近灭星号的中腹。那里的黑更沉,沉得像一口井。
井口有风,从井里向外呼吸。那风带着铁的味和海的寒,是掠夺者战士群集的味道。
“中层。”凌飞低声,“我的人,准备换拍。”
她的手心已经出汗,汗从手套的边缘顺流而下,落进薄场的缝。她没有抹,任由汗在细光里蒸发成无形的雾。她感到背后巨兽呼吸的热气,热不烫人,却让背脊更直。
“记住。”她在通讯里说,“我们这一步不是为了杀,是为了缠。缠住它们的牙,不让它们往里咬。”“明白。”
“盯住我,别丢。”
队伍的每一颗心在这一刻都找到了自己的拍。
那拍不是盖亚的,也不是掠星者的,是人和仆从在同一块地面上踏出的脚步声。
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脚步没声,却在每个人的胸腔里回响。
巨兽在他们前方把最后一寸门槛推平。
它没有回头。它的背甲收拢,像一面安静的盾,把来自更高处的斜落遮住。
它将自己完全立在通道与蜂群之间,用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为一支队伍挡下倾泻在这个方向的一切。
“为了我们脚下这颗星球。”它又说了一遍。
声音落下时,外层的潮在它脚下退了一指,露出一条狭到极限的路。
凌飞抬手。
“进。”
队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从潮的缝里滑向更深。
蜂群在他们背后再一次封拢,炮台的白网再一次合拢,所有光与力再次砸向巨兽的胸怀。
巨兽不退,它用整个躯体承受着这场无穷尽的炮火,像将一片夜空顶在肩上。
前方的黑已经换了质地。那不是蜂群的影,也不是电雨的光。那是密密的身形在流动。
掠夺者战士在中层的暗里张开了颚,利肢交错,呼吸在甲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
凌飞的眼瞳在暗中亮了一下。
“都看好了。”她压低声音,“这是第二层,别乱。”
中层的黑像是凝成了实物,凌飞带着小队刚踏进去,空气就像被刀切过一样,冷得直钻骨头。
前方的通道并不宽,两侧是灭星号腹内**的骨架结构,像一排排深海巨兽的肋骨。
肋骨间嵌着暗色的有机组织,表面偶尔闪过电光,像神经反射的抽搐。
脚下的地面并不是金属,而是柔韧的灰黑色膜质,踩上去会微微陷下,仿佛走在一条巨大的生物舌面上。
就在小队跨入十米后,通道尽头忽然亮起一圈红色的光环。
那不是灯,而是某种生物眼球的虹膜。
下一瞬,沉重的金属步伐声从暗处传来,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心口钉下一颗钉。
它们出现了。
五台重装融合怪,从通道深处并排走出。
每一台的高度都超过三米,四肢和躯干是畸形融合的机甲骨骼与异形肌肉,外壳上布满裂开的散热口,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红色**。
它们的头部没有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光滑的骨质护板,上面镶嵌着纵横交错的神经纹路。
肩部两侧伸出四条如同巨蟹螯肢的附肢,末端闪烁着白色等离子弧光。
凌飞的目光在它们身上一扫,瞳孔微缩,她认得这种型号。
正是她当初在异形舰上,亲眼看着它们将自己整支分队屠杀殆尽的怪物。
那场战斗里,她被炸断半边身体,靠着义体化才活下来。那些战友的惨叫声,这些年一次次从梦里把她惊醒。
“是它们。”她低声说。
身后的队员没有问原因,只握紧了手中的能量发生器,呼吸变得急促。
“全员,列防御阵型,锁死两侧。”凌飞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通道就在我们脚下,任何一个过来,都别让它踏过去半步。”
重装融合怪先一步动了。
它们的脚步不是冲锋,却比冲锋更有压迫感,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得颤动,通道骨架上的有机组织开始像受惊的水母一样收缩。
空气中迅速聚起一种灼热的气息,那是它们体内能量核心在加压。
凌飞先冲了出去。
她的半机械化身体在短距离爆发中像一支拉到极限的弩箭,义体腿部的推进槽喷出暗蓝色的气流,把她的身形直接送到第一台融合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