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看着我们。”林皎皎低声说。
“还有人,没走。”傅东海没有抬头,他只是把那条线轻轻放大,线尾出现了几枚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标记,像尘埃上亮起了几个反光的砂点。
沈启向前一步,目光沉到星图深处。
屏幕上浮现出一段被高能粒子撕咬过的影像:破碎的船壳,凌乱的加强梁,外层装甲像被火舌舔到的黑色树皮,翘起、卷曲、再翘起。
那是继承者号的肋骨。
“它应该毁了。”医生下意识说。
“它大部分毁了。”傅东海将另一层数据叠上去,残骸的阴影里浮出一条细细的航迹,“不是全毁。”
影像向前推进,残骸的深处有一只更小的影,像被鱼群护着向外的那粒黑点。
它在殉爆的余波里错开了几次致命的拍击,绕入残骸遮住的航道里。那条航道细得不可思议,却一直通向星图的灰域。
“马科。”林皎皎盯着光幕,银光在眼底里推起细小的浪,“是他。”
“他知道继承者的副脊。”傅东海低声,“更知道外环坐标的盲带。许卫国把方舟送去撞眼,他把活种塞进缝。”
控制厅里静了片刻。风从地脉的缝里抬起一点潮声,像有人在远方用手指敲了敲水面。
“拦得住吗?”医生问。
傅东海的手指停了一秒:“看情况。”
外层轨道的监测屏切到实时。残骸海还在慢慢下沉,像一场已经走向尾声的雨。
缝隙之间,那只黑点突兀地弹了一下,像鱼跃出水面,身后拖着一缕短短的光痕。
“装的是休眠仓。”林皎皎把影像放大,那黑点的腹部闪过一排按节律微亮又暗的白点,“数量不多,但密度大。”
“他带走了人。”医生说。
“带走了火。”傅东海补了一句。
港口的警钟在下一秒被拉响。
风塔重亮,红色的警光沿着废墟的骨架一盏盏起,像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圈火墙。
行星防卫军的外舷上,凌飞把机舱头盔往后一按,半边义体肩胛收束成更紧的护肩。
“目标。”她的声音穿过通讯,干净。
“继承者碎舱,编号F段残脊。”傅东海的嗓音很稳,“领航人为马科,推定搭载生物休眠仓。”
“追。”凌飞言简意赅。
“注意,不许打穿舱腹。”林皎皎提醒,“休眠舱一破,你带回来的只会是尸体。”
“我知道。”凌飞扣住座椅,手掌贴上操控环,义体关节在黑暗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卡响,“把风给我。”
“风有了。”沈启在神座前站定,掌心向外,“去东偏南。”
他指的不是风塔里的风,而是更高一层的大气流。
云层在极细的引导下轻轻挪动了一个角度,太空里看不见的风舌从晨线那端拂来,擦过轨道碎带的外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一条通道的边缘压平。凌飞的队在那只手的指尖飞。
推力没有拉到满功,他们像被风托着过去,一道连一道,贴着残骸影的内沿滑,尽可能不引发更多的碎片坠落。
血铸军团的两名志愿者在队列两翼并肩贴飞,他们没有喷焰,他们的甲片在风里紧紧伏住,胸腔里的暗红光在每一次转向时亮起又落下,作为提醒。
“前方二十公里。”风系先行者开口,他的声音像从一片薄薄的雪面下传来,“目标开始加速。”
“他在试探。”凌飞说。
“他在开窗。”林皎皎轻声纠正,“他知道你追上来会怎么做。”
残骸海外沿有一圈蓝灰色的线,那是爆炸后的热层还没有完全冷下来的痕迹。
马科的碎舱贴着那层线的反光走,走得像星里的一条小蛇。
他几次试着把尾迹擦上去,又几次在热浪里脆弱地颤了一颤。
“他怕被看见。”傅东海说,“所以他故意挨着光,把自己的影子挂在光上。”
“打掉他挂的钉子。”凌飞话音刚落,雷系异能者的手指在舱壁上一弹。
外舷的静电在一瞬间被放大成细薄的银线,银线铺到那层热层上,像在玻璃上滴了一排水。热层上的反光被那些水滴扯成碎光,钉子失了着力。
马科的碎舱尾迹露了出来,像一条被风扯出来的一缕白烟。
“你好啊,马科。”傅东海开了公共频道,“风里说你还活着。”
对面静默了三秒,频道里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笑意很浅,却像在喉间有一块疤,偶尔勾了一下。
“还活着。”
“要不要回头?”傅东海问。
“回头做什么?”那人笑了一声,“做你们的被告吗?还是做你们的新臣民?”
“做人。”凌飞插进频道,声音冷,“别做脊梁上插着别的东西的人。”
“脊梁上插着的东西,你们也有。”马科的声音更轻,“你们把它叫盖亚。你们觉得高尚,是因为插得够深,血流得够多。”
“别跟我打嘴仗。”凌飞道,“停船受检,不然我把你的舱封死,让你带着那一船冬眠的人永远醒不过来。”
“你不敢。”马科笑,“你知道你不敢。”
“试试。”凌飞说。
她的队在此刻收拢,像一支箭的羽从两侧合到一起。
风系在前方拉了一个极小的空腔,像在黑暗里撕了一个指甲大小的口子。
雷系在凌飞的掌缘上铺了一圈细小的电,电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皮。
“右侧有剪切。”林皎皎突然开口,“别抬头,贴左。”
凌飞的手腕一扣,整支队像一片翻身的鱼,尾巴一甩,把右侧突起的一片碎片阴影从身下压了过去。
那片阴影被压了一下,塌下去,而他们已经离开那个位置。
剪切像一个迟来的拍子,落空,只在他们身后把一些更小的碎末轻轻吹散。“他开了小窗。”风系说,“前方两百米有一处反压。”
“给我一拍。”凌飞说。
“数。”林皎皎在另一端几乎没有呼吸地报,“一,二,三。”
第三个数落下的瞬间,雷系的电皮沿着碎舱的尾迹往前一贴。
那电皮只是触了一下,就像在黑暗里把一根细线往前一拨,目标的尾迹在那一刻短短地歪了一寸。
就是那一寸,风从他们的肩膀上咬过去。
凌飞的掌心一翻,整队斜着切进马科的侧面。
她没有想硬撞,那样会把休眠舱全抖醒。
她只是用手背贴了一下那只碎舱的外壳,像用两指夹了一下一个孩子的后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