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屑像被什么一抖,往下雨一样落。
每一粒都不是光,是微小到近乎没有重量的电。
他们不是在掉落,是在找。
找地脉,找热,找人。
“别让它们碰地。”凌飞抬手,掌心亮起一枚极薄的环。
那环像一圈无声扩大的水波,正好在粉屑落下前把它们托住。
她把那一层托起来,猛地往高处一甩。
风系把甩起的那层轻轻抬了一指。
电粉没碰地,碰到了第二层偏转。
偏转把它们送回了来时的方向。
“把路让开。”凌飞低声,“让它们回家。”
“它们有家吗?”医生问。
“有入口。”林皎皎的银眸在暗里亮了一下,“入口像线团,沿线拉回去,就会看见拿线的人。”
高空的某一处阴影轻轻一动,像一层薄皮在风里皱了一下。
那皱起的褶在苍穹浮成一个极淡的椭圆。
“剪。”凌飞的声音冷而准。
雷系把电压拉到细到几乎没有的丝,丝从四个方向同时滑过椭圆的边。
没有声,没有火,只有那一层薄皮在一瞬间被剪出一道极细的缝。
缝刚开,就有一股更冷的风试图从里面跑。
风没有跑出去,被行星防卫军的第二层偏转网像捧一小撮水一样捧住。
“标本。”凌飞把那一小撮风递给林皎皎。
“别看,把它听完。”林皎皎抬手把那撮风装进一个极薄的壳,“它不是眼,它是耳。它会学我们的走路声。”
“来源?”傅东海问。
“不是掠星者。”林皎皎耳后的薄片轻轻颤动,“也不是播种者。它太小,太便宜,像是草丛边的小偷在探路。”
“来三个方向,先摘一个。”凌飞说,“其余两个当给我们带路。”
“你要反向顺藤摸瓜?”医生吸了口气。
“我还想在它们以为背对我们的地方,轻轻吹口气。”凌飞笑起来,那笑里没有锋利,只有耐心,“让它们记住,林子里不是只有它们看见火。”
“够了。”傅东海抬手,“把它们放走。我们现在不需要多一个噪音。”
“遵命。”凌飞把偏转降到最低,像放生一条鱼。
那三处高空的暗波微不可察地一颤,像在犹豫,最终还是顺着来时的路退去。
神座里又安静了。
“你刚才怕。”林皎皎轻声,“现在呢。”
“怕。”沈启没有回避,“只是知道怕什么,心里踏实一些。”
“说说看。”傅东海靠在控制台边缘。
“怕两个东西。”沈启看着心石,“一是我们以为点的是火把,实际上撑的是灯笼。灯笼会被风看见,会被风吹灭。二是我们以为黑里只有狼,忘了黑里也有牧人。”
医生苦笑:“你现在连比喻都开始绕人。”
“我明白。”傅东海点头,“第一件事,我们要给火加罩。第二件事,我们要把火传给更多人。”“加罩我来。”林皎皎已经在调算法。
“盖亚的根频外溢要套一层壳,不能粗暴切。我要让它看起来像一片极稳定的夜空。”
“你能做到?”医生狐疑。
“可以让夜空看起来更深。”林皎皎抬眼,“这样看火的人要更靠近才看得见。”
“传火。”傅东海看向沈启,“你能让地表的灯自理吗。”
“能。”沈启点头,“我可以给风塔更多风,给河更多水,给泥更多盐。让人自个能把火养起来。火只要分散,猎手就不容易一口吞。”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地。”医生忍不住感叹。
“我现在越来越像地。”沈启摊开掌,“它把太多东西交给了我。我得拿稳。”
“你不怕再亮一点,会招来更大的东西?”傅东海问。
“会。”沈启不避开,“所以我们要学会蒙火。”
“蒙火?”医生不解。
“把火盖住,用自己手背捂着走。”沈启抬手,掌心的青光慢慢暗下去,像真的有一片皮盖住。
“风大时不要抬高,风小的时候才让它喘口气。”
“你是说收放。”傅东海的声音放缓,“你能控制盖亚的外放频率?”
“我能建议。”沈启轻轻一笑,“它现在会听我一阵,但它也会有自己的脾气。”
神座穹顶的光脉在这一刻微微一颤,像在默认。
林皎皎看了看这一幕,低声道:“你在和它学走路。”
“像学跟着老人过河。”沈启道。
“那条远处的求救呢?”医生想起前一夜的涟漪,“要回应吗。”
“不回应。”傅东海立刻,“至少现在不。我们现在连自家火都还没捂稳。”
“我怕它会沉。”医生喃喃,“那种声音……”
“留意它的呼吸,不失睡。”林皎皎在频谱上加了一个极淡的标尺。
“我们每过一段时间给它送一片叶。叶不写字,只给它一点风。它若还在,它会回。”
“它要是回不来了。”医生的声音很轻。
“那我们也不会因为喊一嗓子就把自己送出去陪葬。”傅东海冷静,“我们不是神,别干神的活。”
神座又静了一会。
外面的海风从更深处涌上来,带着夜里才有的一种潮甜。
“行星防卫军。”傅东海打破沉默,“夜间编队持久化,交替巡夜。骊山族沿海的网要再撑一丈。血铸军团在高地加两道背坡阵,夜里不要出亮,白天补土。”
“收到。”各线的应答一一传回。
“另外。”傅东海顿了顿,“给民间一个说法。别说火,别说猎手。就说夜里有风,我们在加固门窗。”
“那你给专家什么说法?”医生苦笑。
“那就说,黑暗森林里,我们拿了一根火把出门。火把会照亮路,也会照亮别人。你们要讨论,就在屋里讨论。”傅东海缓缓,“不要在门口站着。”林皎皎抿嘴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讨人嫌。”
“讨嫌比讨喜安全。”傅东海淡淡。
凌飞从外线返回,没有进厅,在廊道里站了一会,抬头看了看穹顶的光:“我队的非致命抓捕预案更新成第四版了。”
“你不睡会?”林皎皎问。
“睡不着。”凌飞走进来,眼神落在沈启手上的青光,“你刚才那句,我听见了。”
“哪句。”沈启问。
“捂着走。”凌飞点了点头,“我懂。”
“你懂什么。”医生忍不住问。
“懂得站在风里抽烟的人,一般都不是在等风过去。”凌飞笑了笑,“是在看风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