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塔内环,理事会新闻办公室灯光通明。
屏幕墙开满了窗口,港口、粮站、工区、学校、海底居住带,所有公共频道都插进来请求口径。
“要不要封锁。”
“封不住,开窗链路在绕。能做的是降噪和标注来源。”
“会引起恐慌。”
“不会恐慌,只会让一些人觉得自己突然有了队伍。”
“傅主席,给一句话。”
傅东海站在窗口前,眼睛半眯,像在看窗外的海。
“先别急着驳,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什么意思。”
“把所有公共屏的音量压低四成,加上来源提示,再加一行字幕,标注自动循环。然后立刻连线社区联络员,开问答,把问题引到台上来。”
秘书愣了愣。
“你要正面接吗。”
“当然。”傅东海转身,“越是绕着走,越像心虚。”
第一场问答开在风塔广场边的临时演播台,后台的空调还没装好,热气从灯架里滚出来,让人额头冒汗。
主持人声音发紧。
“我们收到许多市民的提问,都跟同一个广播有关。傅主席在现场。”
傅东海坐下,桌上只有一杯温水。
“先听。”
广播被接入,音量很低,像是从海底传来。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台下有人忍不住大声插话。
“那我们和骊山族结盟,到底算不算卖国。”
傅东海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那人被问住,脸涨红了一下。
“我只是问。”
“很好。”傅东海点头,“你问得很直接,我也答得直接。战争里,谁跟你站在一起,谁帮你扛子弹,谁在你的海口架网,谁在你的街口巡夜,这种人叫盟友。”
台下有零星的掌声,又被人压住。
“那异形呢。”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他们以前是我们的敌人。”
骊山女王没有在现场,但她的代表站在台侧,浑身带着海腥味。
异形代表也在,黑色骨刺在灯下收得很紧。
傅东海把话接过去。
“敌人会不会变盟友,要看他现在站哪边。我们没有把异形请进你们家饭桌,是把他们按在我们的法律下面。这叫共同法典。”
人群后排有人冷笑。
“法律有用?有用就不会有战死的了。”
傅东海抬了下下巴。
“法律不是止血条,法律是告诉所有人,流血以后谁要付代价。”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接话。
“广播里提到了纯净人类这个词,有人觉得这个词更安全。”
一个年轻人举手,袖子上缝着志愿队的标识。
“我只想知道,纯净是什么意思。没接种过义体的,没跟骊山族合作过的,不吃海里长出来的东西的,不接受异形巡逻保护的,这算纯净吗。”旁边有人小声道。
“他说得对啊。”
傅东海把杯子推到一边。
“纯净这个词,最好不要放在人的身上。水可以纯净,空气可以纯净,人不行。人越纯,越脆。”
有老人发笑,笑里带着苦。
“你这嘴。”
“我这嘴是替你们挨骂的嘴。”傅东海抬眼,“广播里说我们被出卖,我不觉得难听。有人不理解很正常。但从今天起,我把话撂这。谁要借这句口号打人,砸骊山族的摊,围异形的岗亭,先把自己交给法典。”
前排有人喊。
“那你敢不敢和那艘继承者号对话。”
傅东海嗯了一声。
“敢。我们已经发出公开邀请,让他们来台上说。但他们不敢来,他们只敢躲在黑里放录音。”
灯光下,人的影子被拉长,像一片波动着的海。
广播并没有停,像水一样,每小时从裂缝里渗出来。
第二天,一个旧城市的集贸市场爆起冲突。
有三名青年从人群里钻出来,推翻了骊山族的水产摊位,海藻缠上了他们的脚踝,湿滑的地面让更多水果滚得满街都是。
骊山摊主只是抬手,挡了一下。
异形巡逻队两步跨过来,骨刺没有弹出,只是伸展骨臂把人分开。
有人在旁边喊。
“别碰他,他是人类。”
异形巡逻队队长的声音很低。
“我也在保护人类。”
话音还没落,更多的喊声从巷口涌进来。
有人举起了纸板,写着纯净两个字。
人群推搡,一根灯杆被撞倒,火花劈啪跳起来,砸在潮湿的地上熄灭了。
不到十分钟,风塔特遣的联合队到场了。
穿黑制服的人类警员在前,后面跟着两名骊山控潮者,抬着便携的水幕发生器。
再后面,是三名异形快反队员,骨刺收着,背部的脊甲闪出冷青的反光。
联合队没有喊口号,也没有举枪。人群对峙,空气像一个被鼓上了的皮鼓,随时要炸。
傅东海的声音通过上方的喇叭落下来。
“把纸放下,把手也放下。”
前排的人恨恨地道。
“你压我们的人。”
“我压你的人,也压我的人。”喇叭里很平静,“压的是乱,不是人。”
他让联络员把喇叭旋到最低,然后亲自走进那条巷子。有人认出他,场子里抽了一口气。
“你们可以喊,可以骂。”他站在那,“但骂的时候别把摊砸了,喊的时候别把人推倒了。你们要说纯净,那先把嘴弄干净。”
巷子尽头的两名青年盯着他,眼睛通红。
“我们就是不想给异种让路。”
“那你回头看看。”傅东海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你身后那两位骊山族在稳你脚下的水,不然你早摔在地上。”
“你再看看左边,那三个异形正挡着倒下来的灯杆,别让它砸到人。你要是现在还觉得他们是路,那我可以把他们撤走。”骊山控潮者的双手在空气里比了个干脆的手势,水幕收了半寸。
异形快反队员松开了半截灯杆,灯杆晃了一下,立刻有几个人惊叫出声。
“够了,别玩命。”有人怒吼。
傅东海抬手,两边又稳住。
“你们可以讨厌他们的样子,可以不愿意和他们说话。但如果你们要动手,那就别挑他们在保护你们的时候。”
巷子里的空气泄了一口。
有人把纸板丢到了地上,人群后排的两个年轻人互相推了一下肩膀,目光溜到了地上。
“散场。”傅东海指了指已经湿了一片的地,“把摊扶起来,东西赔,卫生队等下会来拖地。你们几个,跟我去一趟风塔,谈谈纯净的定义。”
两名青年被人群推搡着送出来,脸上的狠意退了大半,有点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