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摊主收回鳍翼,握了握手里的账本。
异形队长把灯杆扶正,转身就走。人群散开,地上的海藻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广播的第三天,风塔内环出现了第一面不合时宜的旗子。
旗子很小,白底黑字,写着四个字。纯净人类。
旗杆举在一群大学生手里。孩子们眼睛亮亮的,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词可以抵抗恐惧。他们站在理事会的台阶下,大声叫喊。
“拒绝异化。”
“人类优先。”
“停止同盟。”
媒体把镜头推近,评论像潮水一样在屏幕下滚动。
有人骂他们吃饱了撑的,有人心软,说他们还小,有人说他们说出了心里话。
傅东海让保安把台阶下的区域用安全丝线围起来,没让人靠近,也没让人驱离。
他走下台阶,默默站在丝线后,看着这群孩子把喉咙喊到沙哑。
“喝口水吧。”他说。
一个女孩接过纸杯,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是故意给你添乱。”
“我知道。”傅东海点头,“你们只是在表达。表达很重要。但表达也要知道对谁说。我不希望你们下一次喊口号的时候,对着骊山族宿舍的窗户喊。”
女孩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害怕。”
“你们怕什么。”
“怕以后人类不纯了。”女孩的眼圈红了,“怕以后小孩不知道自己是谁。”
傅东海沉默了一会。
“你知不知道,几天前,我在码头看见一个小女孩,把一条受伤的海生物放回海里。她的妈妈是人,她的爸爸是骊山族。她把那条小东西放进水里,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
“她说,你回家吧。”
女孩抬眼,手指收紧了一下纸杯。
“我不懂。”
“这很正常。”傅东海叹了口气,“我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但有一点我明白。纯净是水的目标,不是人的目标。人的目标,是活下去,是一起活下去。”
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有人把它放下了,又有人把它举了起来。
孩子们的目光在旗子和地面之间摇摆,像是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缝里。
“你们可以留下旗子。”傅东海说,“但别拿它当刀。”
女孩点了点头。
“我们会去听理事会的公开课。”
“去吧。”傅东海笑了一下,“课堂比台阶好使。”
广播的第四天,港口附近的一个仓库被人点了火。
火势不大,很快被控潮队按灭,但门口的墙上多了半行黑字。
纯净二字被写了又划掉,划掉的痕迹像一道伤口。
治安队抓到了点火的人,是个刚退役的小兵,腿上还有没拆的固定带。
他坐在审讯室里,抬着头,眼睛发直。
“我没想烧大。”他轻声说,“我就想他们知道,我们在。”傅东海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开口。窗外海风一阵一阵拍着窗板,像在催促。
“你在什么地方待过。”
“南岸防线。”小兵说,“三个月,后来撤。”
“你见过骊山族战士吗。”
“见过。”
“他们在做什么。”
“救人。”小兵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被困在水里的民兵拖出来。”
“那你为什么点火。”
“我怕。”小兵说,“我怕以后我没地方去了。我怕我的孩子回家,叫不对我。”
傅东海看着他,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疲惫压下去。
“你有罪。”
小兵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点火,是罪。你害怕,不是罪。”
小兵抬眼,像抓到了一根细绳。
“那你会怎么判我。”
“我不判你,法典判你。”傅东海把一份薄薄的纸推过去,“非法纵火,危及公共安全,法典在这,你自己看。”
小兵低头看了很久,眼泪啪嗒掉在纸上。
“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傅东海站起来,“坏人不怕,愚蠢也不怕。最怕的是,坏人借着你的怕,让你替他干坏事。”
小兵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
“我会去见受影响的摊主和仓库主。”傅东海说,“你也去,赔罪。法律之外,人心还得补一遍。”
门开又关。审讯室里只剩下潮湿的空气,和墙上那个红点滴滴闪烁。
广播的第七天,风塔城的夜色下起了小雨。
雨很细,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理事会大厅,所有屏幕切到同一频道,傅东海站在讲台前,台下坐满了各区的社区代表、志愿者、小企业主、港口工会、学校老师,还有骊山族的水文记录员和异形巢穴的治安官。
“今晚只有一件事。”他开口,“共同法典的适用细则。”
有人忍不住抱怨。
“主席,我们不是律师。”
“很好。”傅东海说,“所以我让语言官把法条翻成白话。”
屏幕亮起第一条。
公共场所的表达自由受保护,但不可通过辱骂、侮辱、煽动仇恨的方式针对任何种族、血统或职业群体。
有人举手。
“那喊纯净算不算。”
“你在家喊,没人管。你在街上喊,对着骊山族宿舍窗户喊,算。”傅东海答,“第一回警告,第二回罚款,第三回强制社区劳动,第四回拘禁。按序来。”
第二条。
任何公共资源配给争议,必须在理事会授权场所走程序,未经授权现场冲突,至少按阻碍公共秩序处理。
港口工会代表咧嘴。
“这条对我们不太友好。”
“对每个人都不友好。”傅东海说,“所以它公平。”
第三条。
异形与骊山族在执行治安协助时,享有与人类警员等同的执勤权与保护义务,同时接受理事会监察署监管与问责。异形治安官的复眼转了一下。
“就是说,打我们的人也犯法。”
“是。”傅东海点头,“打你们的人,和打警员的人一样犯法。”
第四条。
跨族婚姻、领养与医疗选择,享有完全平等的登记权、继承权与医疗优先权。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血统纯净为由拒绝提供公共服务。
一个学校老师微微吸气。
“我们要怎么和家长讲。”
“就讲这条。”傅东海说,“讲完了,谁不听,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有人笑了,有人叹气。屏幕一页一页往后翻,流程、标准、罚则、申诉通道,事无巨细。
最后一页落下,厅里安静了好一会。
“我知道,有些词会一直在你们耳边响。”傅东海站直,声音不大,却像压在了一座鼓上。
“纯净,背叛,火种。这些词好听,轻飘,像风一样。可风不能当饭吃,风不能盖房子,风更不能挡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