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确认是种子病灶,我们可以交付净化阵,让他们自己按阵法去清。除非对方根本没有操作者,这才讨论代做。代做要付代价。”
军务官飞快记下,眼神清晰起来。
“撤离断点设三处。第一次在外轨一万公里,第二次在磁层边缘,第三次在信号尖峰过后十五分钟。”
“如果三个点任何一个条件触发,全队无条件撤退。”
人类议员还是摇头,嗓音里的刺一层层冒出来。
“你们说得好听。可你们要明白,内部那帮人不在乎你们的术语。他们只看到两个词,援助和外族。你们这一下去,摩擦会翻倍。”
凌飞扭过头,歪着嘴。
“翻倍就翻倍。我们不是为了让他们满意才去的。我们是为了让这话将来说的时候不心虚。”
那人冷笑,更尖了。
“你还是英雄病。”
“那你是胆小病。”凌飞懒懒回一句。
傅东海抬手,按住两边正在升的火苗。
他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听进去的力度。
“内部的事我来扛。谁拿火炬说事,我用法典砸回去。你们盯着眼前。别管别人怎么骂,先把该做的做了。”
他侧头看向光幕,终于给出那句压顶的话。
“我赞成去。”
那名议员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坐直。
“你疯了。”
“我清醒。”傅东海的眼神像一块磨到最平的石头,“你们要稳我是最稳的那个。稳不是不动,稳是踩住该踩的点。”
“我们踩住规则,踩住阵列,踩住撤离线。我们不踩住怕。”
大厅的空气忽然像松了一寸,又像紧了一寸。
每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方向已经偏向了某一边。
傅东海抬手。
“表决。”
环座上的按钮一一点亮。
红的,绿的,先堆成一团乱光,随后慢慢分出层次。
有人犹豫着换了色,有人眼睛没抬就按下去,有人直到最后一秒才抬手。
光屏上,绿色的面积拱了拱,最终压过红色。
数字落定,冷冷亮着。
军务官站直,像一把擦过油的刀。
“远征计划,通过。”
凌飞笑了一声,笑意薄,骨子里却在烧。
“好。别磨叽了。舰队准备。”
骊山女王站起,裙摆如水,轻轻一折。
“潮路给你们放在前面。记得读。”
异形代表张开骨刺,发出一声低而稳的骨鸣。
“我的人已经在甲板上了。”
人类席位里有人压下情绪,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像是把心里那根钉子拔出来。
“如果回不来呢。”
沈启在光幕那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那至少我们没让一声求救在黑里烂掉。”
那人闭了闭眼,别过头。
林皎皎插入一行数据,像把一条无形的安全带一头一头系好。“我会把镜像封装成一次性包,远离方舟核心。你们只带空壳。真要出事,砍得更干净。”
军务官合上板子,向傅东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命令请求签发。”
傅东海伸出手,按下了授权。他的声音像潮水压过礁石,意念里却极安静。
“签发。”
凌飞转身,已经在往出口走,脚步带着一种让人想跟上的力度。
“破晓号,起飞。”
骊山女王轻声加了一句。
“别忘了,在门口先问一声。”
凌飞头也不回。
“我知道礼貌。”
异形代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人类席位,复眼里映出密密麻麻的灯。
“我们在前面探。你们在后面撑。”
那名先前反对的议员站了站,像是在做一件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做的事,沉声回。
“我们撑。”
大厅的灯缓缓提亮,像压了一夜终于抬头的天。
中央那颗黯蓝的行星还在旋转,频谱依旧破碎,像在极远处敲一面裂了的鼓。
傅东海收拾起桌面,转头对联络官交代。
“对外通报。措辞用救援先导,观察优先,强调三条撤离线。对内开十六场公开课,把法典细则讲透。纯净旗出现的地方,社区调解先行,执法跟进,媒体跟拍。”
联络官一边记一边问。
“主席,对方真是陷阱怎么办。”
“那也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做过正确的动作。”傅东海顿了顿,目光掠过通讯墙上那道微蓝,“我们不是园丁。”
光幕内,方舟核心舱的光脉动了一下,像回应地面的某种决心。
沈启把手按在心石上,闭了闭眼,声音稳到像一块新磨过的铁。
“远征,开始。”
大厅的窗外,海风挤进风塔的缝隙,带着鲜咸和冷。
灯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那颗黯蓝的星影上,像一支从地球伸出去的火炬,虽然小,却真。
夜色落到寂静之海上,像一层被潮水浸透的黑绸。
风塔沿岸的灯光一盏盏调暗,只留最低的呼吸,仿佛城在屏息。
天空中那道细直的白线横跨夜幕,盖亚方舟静静悬在高处,像一只不动的眼睛。
风塔城的外环此刻没有喧哗。
港口的系缆机臂伸开又收拢,码头上的感应桩沿线亮起浅蓝的点,像把一条看不见的路在水面上细细描出来。
海风吹过,带着盐、油、和新刷涂层的气味。
工班把最后一批净化弹封装进活体战舰的腹腔,黏合层合拢时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像是在说好。
理事会大厦的穹顶也暗了一度。
大楼脚下的广场,骊山族水文记录员把今夜潮汐刻在水晶板上交给夜班;
异形治安官把骨刺一节节合回鞘,站在雨棚里目送换岗的小队走远。
一个做社区劳动的年轻人蹲在墙边,拿刷子一点一点蘸净化涂料,把几天前留下的两个字彻底刷掉。他起身时愣了一下,回头抹了抹没涂匀的角,才转身走入雨后的风里。
风塔内侧的学校球场,一群孩子正排队接过一枚灰色的贴章。
老师蹲下教他们把贴章按在袖口,贴章上只有一枚极简的图案:一个指针,和一圈没有刻度的环。
孩子们仰头问贴章是什么意思,老师只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看天。
港口边的小馆子还亮着,老板把海藻汤一碗碗装好放进保温箱,交给志愿者。
门口的玻璃映着远处海面的亮光,海面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背脊,起伏极细。
方舟内部没有夜。
循环层的温度被调低到最稳的一条,光苔在弧面上均匀呼吸,能量血管像温顺的河,在透明的壁后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