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神秘的病人

医院刚一上班，护士就把万罡带到胡主任的办公室，柳慧敏陪伴着他，卫生署的那个高级干事也在。

万罡坐到胡主任对面的椅子上，胡主任观望着万罡，比划着和他“交流”了几句，便面向柳慧敏问了一下基本情况和在巴黎体检的情况。柳慧敏从包里掏出巴黎的体检报告递给胡主任，胡主任仔细地看了一遍，对高级干事说：“常规性体检巴黎已经做得很全面了，这里就暂时不做了。这里需要做一个细胞分析检查，对他的脑细胞进行一次深度检测。说着，他开了检测单，让护士去准备细胞分析仪。然后向柳慧敏询问了病人的一些情况，柳慧敏一一做了回答。

胡主任问柳慧敏：“他在个别情况下，或者在特殊情况下，能不能回忆起一些往事的片断？”

“不能，”柳慧敏果断地说，“包括他的语言、生活背景、姓名等等，在他的大脑里完全不存在了，好像他刚刚生出的一样。”

“患病以后发生的事，他能记住不？”

“能记住，”柳慧敏说，“因为无法和他交流，所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患病’的，但患病以后的事，他仿佛全部记得。比如，昨天吃饭，我教他认识食物，他能一样不拉地全部记下来，你可以当场试试。”

“噢，”胡主任说，“那你问问他昨天吃得什么东西。”

柳慧敏向万罡比划了一下昨天吃饭的动作，用指头点点桌子，边比带说的，万罡点点头，表示他理解她的意思。于是他用生硬的汉语一一说出了昨天吃的饭菜的名称。胡主任听后，望着柳慧敏，用目光问她：是这样吗？

柳慧敏点点头说：“完全正确。”

胡主任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失忆症患者，既不像心因性失忆证，也不像解离性失忆证。而从常理来判断，像他这种全盘性失忆症患者，一般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到了连进食都要插胃管由别人来喂、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程度。但他看上去不是这样，他有健全的体魄，记忆能力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俩聊着，护士进来说细胞分析仪准备好了。胡主任对干事说：“不管怎么样，先做一下细胞分析，看在细胞层面上，有无问题。”

“好，”高级干事对柳慧敏说，“把病人送到分析室吧。”

柳慧敏连说带比划，带着万罡，跟着护士去细胞分析室。

万罡被推上隔壁的仪器，柳慧敏坐在分析室一边的椅子上，看着监视器。

主任室里的胡

主任同步看着监视器，屏幕上是万罡的脑部，接着屏幕变成无数的细线，细线变成向外辐射的圆锥形隧道，人的视线似乎进入了这个隧道，他调整频度向隧道的深处探入，不久看到了一群细胞，眨眼之间，聚焦到一个细胞上，然后从一个细胞挪动到另一个细胞……三十分钟后，分析结束。胡主任指着屏幕上的图像，给高级干事看，并用通俗的语言介绍着细胞分析的情况。几分钟后，护士拿着分析报告走了进来，把报告递给胡主任。胡主任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在胡主任看报告的时候，柳慧敏也走了进来。

“脑细胞没有受到损伤，”胡主任抬头说，“脑组织功能正常，包括记忆功能和分析思考能力都没有问题。意识活动正常，而且表现出很强的智力水平。”

“那，还有什么检查手段？”柳慧敏急忙问道。

“在细胞层级上，这是最先进的了。”胡主任说，“再往下检查，那就只有进行基因检测了。”

柳慧敏望住高级干事，干事说：“那就请姜博士出马吧。”

当天下午，万罡被送到姜博士的研究所。对万罡的基因进行采样。

采样回来，柳慧敏坐在沙发上，望着收拾房间的万罡，感慨万端。作为生物学领域的顶级学者、著名的基因专家，如今不得不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接受医学意义上的基因检测，是不是有点滑天下之大稽？柳慧敏意识到，他不再是教授、宇宙人类学家和生物学专家，他连最起码的人际交往都得从最基本的交流工具从头学起。想到这里，柳慧敏无言以对，悲伤不已。

万罡不时地看一眼柳慧敏，像个做错了事准备接受惩罚的孩子一样，生怕冒犯了什么。

“放下，放下，”柳慧敏有点心烦意乱，连说带比划，让他停下手里的活。

万罡不费什么劲，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放下手里的活，站在那儿，准备随时接受新任务的样子。这是他在餐馆里养成的习惯，那里是他的启蒙学校，对他来说，他的人生就是从那里开始的。这么想着，柳慧敏心疼不已，于是她很温柔地比划着说：“过来坐吧！”

万罡走过去，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柳慧敏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她吸溜了一下鼻子，盯着万罡说：“我已经决定要嫁给你了，我教你学习语言，学习文化，学习科学知识。咱不要什么宇宙人类学家，也不要什么生物学教授，咱们就要普通的人生。你要相信自己，咱们一定能够做到。”

万罡瞪着眼，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看得出来，柳慧敏的话他听不懂，但他努力在听，而且可以看出，他对柳慧敏的情绪变化是完全能够把握的。

“好，我就当你听懂了，”柳慧敏挪到万罡坐的沙发上，“咱们从现在开始，学习，学习。好吗？”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像昨天那样，从认识身边的事物开始，教万罡学习语言。

两周后，万罡基因检测的报告做了出来。姜博士被娄艺潇请进了世联会总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在座的有从欧洲会谈归来的埃尔曼德和尼尔斯、卫生署的署长、那位一起负责万罡医学检查的高级干事、脑科胡主任和基因学专家姜博士。柳慧敏作为万罡生活的料理者到场。内务助理等世联会官员为会议提供服务。娄艺潇介绍了一下与会人员，很快进入会议主题。她向姜博士摆了一下手：“有请姜博士介绍一下我们一个病人的基因检测情况和他给我们的建议。”

姜博士开门见山道：“我们对病人的基因进行了全面的测序，与他病前的基因进行了比对，很简单，病人的基因里，负责记忆的基因中，有几个片断的编码被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技术进行了重新‘编辑’，就像一段影像资料被剪辑了一样，导致病人的全部记忆永远地消失了，就像电脑里的存储盘被格式化一样，存储在他大脑里的记忆被清零了。”

说到这里，姜博士停下来，大家无声地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而他摊开两手，耸耸肩：“简单地说，就是这样。在这样的非专业性会议上，我不可能进行专业性报告。”

大家听明白了，他用两周时间做出来的结论，用两分钟的时间陈述完了。

卫生署长望着姜博士，直接问道：“有没有办法把他被‘编辑’了的基因片断按照他原来的排序修正过来？”

“目前，”姜博士说，“人类对基因的‘编辑’只能做到一个受精卵的层面，对于一个成人——嗯，这么说吧，一个成人的身体有一千万亿个细胞，而每个细胞都含有这个人体基因的一套完整的‘拷贝’，我们不可能把这一千万亿个细胞中被‘编辑’的基因片断一个不差修整过来。”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一片唏嘘。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卫生署长不甘心地问。

“只能用常规的治疗方法试一试了。”姜博士无奈地说。

“什么方法？”娄艺潇和卫生署长异口同声地问道。

“顺其自然，”此话一出，与会人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简直不可理喻嘛。这是姜博士预料到的，他轻咳了一声，“大家不要讥笑，如果给病人创造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无忧无虑地静养一段时间，并铺以某种程度的心理诱发和催眠治疗，在某些条件下，他被‘编辑’过的基因片断有可能自己恢复到以前的排序。”

“有什么科学根据吗？”卫生署长问道。

“各位是知道的，”姜博士说，“目前人类对自身的了解是极其有限的，像这样的病人，他的记忆有可能在‘编辑’过程中自动‘拷贝’到其他基因的深处，想要弄清楚这一点，可能需要深入到基因的分子甚至原子层面，而这点目前人类是做不到的，在这里就不展开说了。简单而言，如果病人的基因排序恢复到失忆前的状态，他失去的记忆有可能会被找回来。”

“有这样的例子吗？”卫生署长问。

“有，”姜博士说，“全世界只有一例，那是受到放射性物质辐射发生基因突变，但经过一段时间自行恢复的。”大家叹了一口气。全世界只有一例，这个比例低得几乎趋近于零，实在是太渺茫了。

但娄艺潇不这么认为，她想了想，问大家还有没有发表意见的。大家看得出来，娄艺潇是要结束会议了，于是都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她宣布散会，大家起身离开会议室。

娄艺潇叫住了埃尔曼德、尼尔斯、柳慧敏、内务助理和卫生署长，让他们稍等一下。等其他人离开会议室，娄艺潇说：“我觉得姜博士的建议是目前我们能采取的唯一办法。万罡的记忆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他是揭开外星入侵者秘密的一把钥匙，他的记忆对我们制定应对外星入侵者的策略是至关重要的。因此，为了恢复万罡的记忆，无论怎样评价，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为过。你们以为呢？”

各位都点头称是。

娄艺潇说：“那么我们就采纳姜博士的建议，找一个符合条件的地方，配备一个医疗小组，对万罡实施‘自然疗法’。你们想想看，把他放到哪儿合适？”

“中国西部有世联会的一个疗养院，”内务助理说，“叫鸾鸟湖庄园，我看那里就很好。”

娄艺潇眨眨眼：“嗯，我看行。”她面朝埃尔曼德，“你看呢？”

“行，”那个地方依山旁水，环境优美，周围人烟稀少，非常清静，是个理想的疗养之处。”

娄艺潇：“那就这样定了。下面定一下医疗小组的成员。”

柳慧敏迫不急待地说：“不管你们谁去，我是一定要去的。”

埃尔曼德玩笑道：“你放心，就是只去一个人，也少不了你的。”

柳慧敏出乎意料地直言道：“我要嫁给他，我要和他生活在一起。”

“噢，”埃尔曼德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没料到，在婚姻问题上表现一向矜持的中国姑娘，会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做出如此直白的表达自己的爱情。他看着柳慧敏说，“不过你可想好了，你崇敬的万罡教授可能永远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换句话说，他可能再也当不了令人羡慕的教授了。”

“我在选择丈夫，我不在乎他还能不能当教授。”柳慧敏看着埃尔曼德说，“你是知道的，我和万罡是有感情基础的，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你让我想起中国的一句俗语，”埃尔曼德说，“海枯石烂，忠贞不渝……”

娄艺潇拦住埃尔曼德的话头：“柳小姐的婚姻完全由人家自己作主，谁都没有权力干涉。不过，”娄艺潇停下来，望住柳慧敏说，“毕竟婚姻是双方面的，你得征得人家的同意。鉴于万罡目前的情况，他连清晰表达自己意愿的能力都没有，似乎不宜谈婚论嫁吧？”

“理事长有所不知，”柳慧敏猛地站起身，一副急切的样子，“他的头脑非常清醒，我会给他表达清楚的。”<!--PAGE 4-->娄艺潇向她打了个让她坐下的手势：“还是等他能够清晰表达他的意愿的时候再谈婚姻问题。我倒认为，作为万罡医疗小组的成员去，更加适合，你说呢？”

柳慧敏再次站起身郑重地说：“我听理事长的。”

“那就这样，医疗小组的其他人选由卫生署选定，人员要精，不宜过多。”卫生署长朝她点点头，娄艺潇转头看住内务助理，吩咐他，“去鸾鸟湖庄园的具体事宜，由你负责，近日动身，越快越好。要注意保密，特别是万罡的身份，不能对外透露一丝一毫。”她扫一眼各位，“看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各位都说没有什么意见。娄艺潇就说：“那就到这儿吧，你们要抓紧时间，尽快成行。”<!--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