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双管齐下

意识波函数周期性坍塌探测与干涉器确实有其独创的地方，它在当前人类最先进的物理学基础之上，把一些尚处于探讨阶段的科学假说加以合理的发挥，大胆应用到这套设备中去。在某些方面已经远远超越了当代科学理论的上限，具有极高的科研与应用价值。这是参与鉴定和审核它的专家们的一致看法。因此，它很快获得世联会科技署的审核，注册了发明专利权，以延期偿付的方式购买了它的使用权，并派专人从生命科学学院运抵鸾鸟湖庄园。

因保密的需要，专家组改称任务组。尼尔斯带着任务组主要成员与干涉器同期抵达鸾鸟湖庄园。

关仕雄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去见万罡。这是他俩在黄炎分手后，也是万罡失忆后的第一次会面。

柳慧敏带着他走进掩隐在绿树林中的半日闲，上了小木楼，进了万罡的房间，万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关仕雄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万罡，万罡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两人四目相对，打量着对方。

“我是关仕雄，”关仕雄高声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万罡转头怯怯地看着柳慧敏，柳慧敏向他点点头：“这就是你的助理关仕雄，我给你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万罡木讷地伸出手，关仕雄紧走几步，向万罡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万罡，眼泪刷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抽抽咽咽的，好不伤心。万罡则举起双臂，对关仕雄的拥抱显示出被动和无奈的姿态。

看着这一幕，柳慧敏想起他俩分手前在餐厅里闹出的不愉快的情景。当时关仕雄饮酒失态，当着万罡的面向她示爱，而万罡的举动则令在场的三人都非常尴尬。因此，在关仕雄公然提出让她担任他的助手时，她心有余悸，担心关仕雄在执行这项任务时会不会掺杂私人感情因素而影响万罡的治疗，甚或因私废公，利用自己掌握的技术故意使坏。目睹此情此景，她宁愿相信关仕雄对万罡的师生感情是真挚的，自己的疑虑可能有点多余。

万罡向柳慧敏投去求助的目光，柳慧敏有点凄凉地对关仕雄说：“行了，坐吧。在他的眼中，你俩才刚刚认识。”

关仕雄慢慢地放开万罡，缓缓地后退两步，抹一把泪，向后看一眼，退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望着柳慧敏，嗫嚅道：“可在我的眼中，他永远是我的导师。”

“我没说他不是你的导师，”柳慧敏冷冷地说，“没想到关先生还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

“我与导师情同父子，”关仕雄轻轻地摇摇头，望着万罡说“我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万罡很不自然地笑笑，对关仕雄说：“你我之间，如果真有他们所说的那种关系，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连个小学生都不如，承受不起您的这份情谊。”“我们带来了您的干涉器，”关仕雄平静地说，“世联会派来了一个科学家团队，将对您进行亚原子尺度上的意识干涉治疗，相信一定会还您一个博学的万罡教授。您一定要有信心。”

万罡看着柳慧敏，柳慧敏对关仕雄说：“你忘了，你说的这些，他都听不懂。”

“哦，”关仕雄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这里的万教授，还是从前的万教授，这个弯怎么都转不过来。”他完全冷静下来后，面对万罡，用另一种口吻说，“你得了一种叫失忆症的病，我们是来给您治这个病的，需要您的配合，听明白了吗？”

“已经治过了，”万罡表现出某种不耐烦来，“你们都说我过去是这个那个的，这对你们很重要吗？”

“很重要，”关仕雄说，“您以后就明白了，请您相信我们，好吗？”

万罡点点头：“嗯，我听你们的。”

他仨说着话，尼尔斯、姜博士和两名常规性医护人员走了进来。互相握手致礼，关仕雄朝尼尔斯点点头，尼尔斯拿出一个文件夹，走到万罡面前，翻开文件夹，递给他一支笔：“你在这儿签个字，我们给你做最后一次常规的身体检查，准备接受意识干涉治疗。”

万罡抬头看一眼尼尔斯，从他手中接过笔，在尼尔斯手指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他学会不久的自己的名字。那两名常规性医护人员向他摆一下手，他习惯性地看着柳慧敏，柳慧敏站起身，和万罡一起跟着医护人员，走出房间。

“机器全部搬运到位，可以测试了，”尼尔斯对关仕雄说，“请吧！”

“好。”

尼尔斯、姜博士和关仕雄三人出了半日闲的院门，杨所长迎面走过来，握手问好，然后带着他们沿一条用碎石子铺成的羊肠小道朝山下走去。小道掩隐在花草和灌木丛中，两边的花草和灌木的枝条几乎掩盖了整个小道。显然，这条不易被人发现的小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杨所长不得不边走边拨开枝条，为后边的人开道。

下了山，在离半日闲大概五百米的一个山坳里，有一个大门，守护大门的警卫人员向他们敬个礼，转身按下大门一侧一个不干起眼的按钮，厚重的门扇便向一侧滑动，一时间门洞大开。警卫人员做了个请的手势，杨所长带着各位走了进去。

柔和的光照着宽畅的通道，他们走在通道里，空洞而庄严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为了掩盖这沉闷的脚步声，杨所长边走边向他们说：“这是二十世纪中叶，用当时最先进的防辐射材料构筑而成的地下工事，可屏蔽从地面而来的核辐射。”接着这个话题，向他们讲述着这个地下工事的主要功能。

各位听着杨所长的讲述，到了通道一端，这里更加宽畅，显出几个金属门，这是通向地下工事的大型电梯。杨所长按下其中一个门侧的按钮，厚重的双扇钢门向两侧滑开，他们走了进去，钢门闭合，随着一声轻微的抖动，电梯向下运行。杨所长继续介绍说：“那时，世界上两个敌对阵营互相进行核军备竞赛，用核战互相威胁对方，核战阴云笼罩全球。世联会奔走于各核大国之间进行调停，修建这个工事就是为了一旦核战全面爆发，能够有效地保存地球上唯一在敌对双方之间能够充当调停人的国际组织。”说着话，电梯运行到位。他们出了电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地下建筑群落。群落是按世联会的工作机构布局的，围绕在圆形广场各个洞穴式建筑门口挂着世联会各机构的门牌，俨然就是一个地下城堡。

“好久没用过了，”杨所长说，“接到世联会的通知后，才开通了导光系统和空气流通系统，现在完全达到了使用标准。你们有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尼尔斯和姜博士、关仕雄互看一眼，回答说没有什么不适，感觉与地面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杨所长带着他们穿过宽阔的圆形广场，进入通往“科技署”的通道。沿着这个通道，走进一个宽畅的大厅，这里摆放着意识干涉器和它的附属设备。

“据我所知，这里的防辐射能力和35Z基地相当，”尼尔斯说，“干涉器安装在这里，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宇宙射线的干扰，同时也便于保密，不知能不能逃过雷公还是雷母的监视。”他摸着干涉器主机，看一眼关仕雄，“关先生，技术人员是按照你实验室的图纸安装起来的，你检查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就开始测试吧！”

“好，”关仕雄坐到主机大屏幕前的工作台上，开始启动干涉器。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了，”杨所长伸过手，和各位握握，握到尼尔斯时，杨所长说，“有事随时联系，请不要客气。”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尼尔斯说着，握别所长，和姜博士分坐在关仕雄的两边，和关仕雄一起测试设备。

库巴维京斯基多次在量子计算机上模拟猎-英新区新区演化的过程，企图最终推导出它的演化趋向，建立新区的数学几何模，为世联会的决策提供科学依据。

但这样的尝试屡遭失败，根本的原因是他所利用的观测数据十分有限。

库巴并不打算放弃努力，他走进巨眼工程测控处理中心的测控大厅，悄无声息地坐到霍启东的身旁，抬头看着巨型幕墙上新区的观测图象和数据。

“这是四十年前发射的探索号深空探测器发来的信息，”霍启东说，“巧合的是，它基本上朝着新区方向运行，但离新区还十分遥远，对探索这片区域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

“它有多远？还能不能控制它？”库巴问道。

“按照一般的说法，它已经离开太阳系，在太阴系外缘地带徘徊，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放弃了对它的控制，但它还能传输过来微弱的探测信息，在某种程度上对世界各地天文观测机构获得的数据进行无可替代的补充。”霍启东朝幕墙呶一下嘴，“瞧，这就是它实时传来的信息，还可以参考使用，不知对你想要建立的新区数学几何模型有多大的帮助？”

“说到底还是观测数据不足，”库巴说，“探索号探测器曾经是人类的骄傲，但当用到它时，感觉它就像宇宙间爬行的一只蜗牛。”霍启东说：“当时还没有掌握成熟的可控核聚变技术，它使用的是化学推进济，把它推进到每秒二十千米的速度，已经很了不起了。”霍启东稍停顿了一下，带点神秘意味地地笑笑，替探索号辩解道，“目前来说，它毕竟是人类伸向太空最远的一只眼睛嘛！”

库巴望着霍启东，仿佛从他的脸上读到了某些让人欣慰的信息。两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似乎要碰出一些希望的火花似的。库巴怀着某种期待，凑近霍启东道：“你小子别耍滑头，有什么发现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霍启东一声不吭地转向操作台，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子，抬头望向幕墙。幕墙上的图像犹如魔幻曲线一样扭曲、发散，然后慢慢聚合，形成一团朦胧柔软的物体，有规律地蠕动着，朝某种令人期待的目标变幻。

库巴专注地盯着幕墙。

霍启东敲了几个键，幕墙上灰色的雾团开始着色，从昏暗的背景中慢慢突显出来，图形渐渐变得明晰，酷似一只暗红色的橄榄。

库巴看一眼霍启东，拿目光指一下幕墙，问霍启东：“是引力透镜效应形成的爱因斯坦环？”

“应该是，”霍启东不敢确定，他说，“这是我综合了各个基地传来的探测数据，用量子计算机模拟出新区可能演化成的样子。”

“你尝试过没有，能不能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个数学几何模型？”库巴迫不急待地问。

“没有，”霍启东说，“我只想验证一下我们对这片星云的演化方向所做出的猜测，如果模拟实验的结果是对的，那么我们最初做出这片区域最终会演化成一个大质量的天体系统的猜想也是对的。因为这样大质量的天体系统，一定会大幅度地扭曲周围的空间，当位于它后方的背景光源发出的光线经过这片区域时，光线发生弯曲，形成这个橄榄型的图象。”

“太恐怖了，”库巴轻轻地摇头说，“我真希望我们当初的猜测是错误的。”

霍启东一副沉思的样子，他转头向库巴设问道：“你说，是谁把手伸向了这片区域？是谁凭空生出这么大质量的物体？如果真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是高等文明所为，那么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对我们而言，是灾祸还是机遇？”

库巴摇遥头，苦涩地笑笑：“你忘了蓝鲨的所作所为了？”

“你是说这两者有必然的联系？”霍启东耸耸肩，“观测数据在多大程度上支持你的这个设想？”

“我也是猜测，”库巴说，“没有多少数据支持这一说法。要弄清它的真相，最可靠的当然还是严密的数学几何模型。”

霍启东笑笑说：“你也太迷信数学模型了吧！”

“没有办法，”库巴辩解道，“因为我是宇宙几何学家，离开模型，一切都只能是猜想。”<!--PAGE 4-->“呵呵，”霍启东笑道，“要建立严密的数学几何模型，一靠先进的数学理论，二靠大量准确的观测数据。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的观测数据是十分有限的。也许现代数学基础理论对建立这样的数学模型根本就无能为力。可我们面临的巨大安全危机又不可能坐等数学模型所需要的数学理论问世。因为这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上千年的时间呀！”

库巴沉吟片刻，以测控处理中心主任的口吻说，“我们要运用全球一切观测资源，盯紧观测目标，一旦测量到新的数据，及时传给我，不到山穷水尽，我是不会放弃建立数学模型的努力的。”

“这你放心，”霍启东说，“即使目标多出一个原子，我们也不会放过它的。”<!--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