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柳暗花明

鸾鸟湖庄园万罡住所里，姜博士把万罡最新的体检报告递给柳慧敏。柳慧敏接过来翻看着，看完最后一项，抬头对万罡说：“你身体的各项健康指标没有任何问题，可以做干涉治疗了。不过需要征得你的同意，毕竟这是一项崭新的尝试嘛。”

万罡向柳慧敏投去怀疑的目光，半晌没有回应柳慧敏。

“有什么问题吗？”柳慧敏说，“我个人希望你做出我们希望的选择，因为人类的安危期待着你的记忆。”

“你一直给我讲记忆的事，”万罡怯怯地说，“这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包括你说的什么干涉器，还是我发明的。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一直在梦中。”

柳慧敏无奈地笑笑：“我怎么讲，你才能明白我的话呢？”她摇了摇头，像逗小孩似地问他，“我给你‘普及’过一些基本的科学常识，是吧？”万罡点点头。柳慧敏接着说，“那我再给你‘普及’一点稍稍有点深奥的科学原理，好吗？”万罡再点点头。柳慧敏指着他说，“你，”再指指自己，“我，都是由一种叫作氨基酸的分子组成的，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大概有一千亿亿亿个这样的分子。每个分子包涵几十个精确组合的原子，这些原子是由更加微小的亚原子构成的。我们之所以有思想，有感情，有感觉，是因为我们大脑中的这些亚原子的波函数发生周期性的坍塌产生的。你在失忆前发明的这套设备正是基于这样的原理，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你的这套设备对构成你大脑的各种粒子的波函数周期性坍塌进行干涉，从而达到治疗你失忆症的目的。听明白了吗？”

万罡似是而非地摇摇头，接着又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柳慧敏见他点了头，管他听没听明白，乘势对他说：“既然听明白了，那就签字吧！”说着拿过一份协议，放到万罡面前，万罡犹豫了片刻，接过柳慧敏递过来的一只笔，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柳慧敏拿起体检报告，起身向姜博士摆一下手，姜博士竖起拇指向柳慧敏晃一晃，悄声道：“还是你有办法。”

柳慧敏客气一句，挽起万罡的胳膊，在姜博士和一名警卫人员的陪同下，前去地下城堡。

干涉器已经启动，发出轻微的音乐般动听的声音。关仕雄和万罡握握手，表现得谦恭而又礼貌。关仕雄细声细语地和万罡聊了几句，帮助万罡脱去衣服，穿上带有各种管线和探头的专用服，扶他躺到一个玻璃容器内，罩上头罩，吩咐了几句。见万罡表现得非常安静，配合得非常默契，关仕雄坐上操作台主位，向坐在他一旁的尼尔斯点一下头，尼尔斯郑重地下达子“开始”的指令。

关仕雄按下一个键，玻璃容器的光线暗了下去。监视器上显出万罡的头颅。万罡的眼睛眨了几下，慢慢地合上。体征数据显示，他已经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各项生命指标显示，一切正常。关仕雄在键盘上敲打着，显示器上万罡的脑袋叠化成沟壑纵横，布满红色血管的脑组织。显示模拟图象的另一个窗口里，代表着实际上看不见的粒子流进入脑组织，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大军开始深入到神经元和神经突触等各个部位，随即显出脑细胞，而后呈现出组成细胞的分子层面，之后叠化到粒子世界。这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它的数量是银河系星辰的万亿亿倍。粒子大军分布到如此庞大的世界里寻找目标，企图修复那些被外力“编辑”了的“程序”，将这颗大脑的原子组合到被“编辑”前的状态。

三个小时后，关仕雄不得不遗憾地宣布，他的粒子大军没有找到被“编辑”了的“程序”。尼尔斯随即下达了鸣金收兵的指令。关仕雄停止了干涉程序，并“唤”醒了休眠中的万罡，万罡果然没有一丝一毫恢复记忆的迹象。本次治疗便以失败而收场。

此后，任务组留下柳慧敏照顾万罡，尼尔斯带着其他成员飞往黄炎，赶赴世联会总部，向娄艺潇报告治疗情况。

“万罡体内的每一个粒子好像都在正常的位置上，”尼尔斯说，“干涉器找不到被‘编辑’过的任何痕迹。”

娄艺潇沉思了片刻，拿起电话拨出去。那边接听后她说：“《环球动态报》上的那条消息查证过了吧？”

埃尔曼德在电话中回答道：“查证过了，是俄罗斯一家量子研究机构搞得一个项目，他们确实将时间箭头弯折了几秒钟。”

娄艺潇：“这个项目的带头人是谁？”

埃尔曼德：“是位年轻的科学家，叫瓦纽沙。”

娄艺潇：“知道了。”她随即挂了电话，转头问尼尔斯，“你了解俄罗斯科学家瓦纽沙和他领导的那个团队吗？”

“认识，但不太熟悉，”尼尔斯望着娄艺潇说，“你的意思是，要把万罡‘送到’过去的时空？”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在亚原子的尺度上，瓦纽沙将时间箭头‘弯折’了几秒钟，”尼尔斯说，“但将一个人体的时间箭头弯折到负值，并向负方向流动一定的值，恐怕难以做到。”

“逼上梁山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万罡的记忆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娄艺潇对尼尔斯说，按照世联会和各大国签定的协议，科技署有权调动我们所需要的科技人员。你现在就和俄罗斯方面取得联系，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瓦纽沙和他的骨干成员借调到世联会来，补充到任务组，归你指挥。”

“好的，”尼尔斯说着起身离去。

柳慧敏陪万罡回到小木楼，万罡有点累，加之情绪非常低落，饭都没有吃，上床睡了。柳慧敏的失望感进一步加重，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没有尽头。她放弃了对万罡的例行的语言和文化课的辅导，看了一会儿书，也倒头睡了。翌日一早，柳慧敏按时起床，洗漱后，走出房间，下了楼，到她和万罡在饭前饭后经常散步、聊天的喷泉花坛旁。她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万罡，这多少有点意外。于是她返回木楼，敲开万罡的房间，原来他还在呼呼大睡。

“该吃早饭了，”柳慧敏上前在他的身上杵了一下，不客气地叫了一声，“快点起床！”

万罡翻了个身，往上拉一拉被子，蒙住头耍赖。柳慧敏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开被子，斥责道：“你还有功了，是吧。给我起来！”

万罡懒洋洋地翻起身，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大概昨夜没有睡好觉。

“快点！”柳慧敏仍然保持高压态势，“我在餐厅等你，过期不候。”说罢转身离开房间。

两人闷闷不乐地吃过早饭，依平常的习惯，两人走出院落，来到湖边，顺着沿湖草地上踩出的小路，练习语言，辅导文化知识。

清晨的鸾鸟湖清澈明丽，空气清新。湖面倒映着青山绿树，四周传来啾啾的鸟鸣声。漫步在湖边，柳慧敏看着湖面上二人的影子，柔声道：“对不起，我给你耍态度了。”

万罡弯腰掐了一朵花，凑到鼻子下嗅了嗅，望着湖中的倒影，咕哝了句什么，就再也不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万罡开口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也有那个意思。但我一直在想，你爱得是万罡教授，可我成不了教授，我永远是雅克。你们已经费了很大的劲了，我也被折腾得够呛，可怎么样呢？还不是老样子吗！你们还是送我去巴黎，做我的服务生，我求你了。”

“别那么幼稚好不好，”柳慧敏高声嚷嚷了一句，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样不对，便靠近他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我们不说这些，说点儿轻松的话题好吗？”

万罡把花朵扔进湖里，湖面上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慢慢地往外扩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柳慧敏讨好地、像哄小孩子似地说，“你不是最爱听故事吗？”

万罡望着她，脸上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

“你知道这鸾鸟湖为什么叫鸾鸟湖吗？”

万回答道：“你又没有给我讲过，我怎么知道。”

“好，我现在就讲给你听，”柳慧敏晃了晃他的胳膊，“我不能给你白讲。作为留给你的一道作业题，回去是要写下来的，你可听好了。”

“嗯，嗯，好。”万罡迈开脚步往前走。

柳慧敏挽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鸾是传说中的一种神鸟，据古文记载，说此鸟‘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也有文献上说，‘鸾睹影悲鸣’。这是古文，你暂时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呢，翻译成你能听懂话就是，鸾是一种非常华丽的鸟，它要一出现，天下就太平。但她非常孤独，见到自己的影子就发出悲泣的鸣叫。鸾鸟的孤独哀伤被一位天神所同情怜悯，就对她说，‘在西方有一处仙境，那里有你的另一半，只要找到他，你就找到了快乐和幸福。’于是她振翅高飞，不停地飞呀飞呀，一路向西飞去。历经艰辛，飞到宛如仙境的一处境地，看到了一个湖。飞过湖面时，低头一看，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她激动不已，一头扎进湖水中，找到了她的幸福与快乐。从此，这个湖就被叫作鸾鸟湖了。”万罡问道：“那后来呢？”

“我不说了吗，”柳慧敏望着他说，“作为一道语言练习题，发挥你的想象力，把后来的故事续写出来。”

万罡做思虑状，之后突然转过身，与柳慧敏面对面站着，看着柳慧敏的眼睛，认真地问她：“我们两个中，谁是那个孤独的鸾鸟？”

柳慧敏一本正经道：“如果你是，我就是你的影子。如果我是，你就是我的影子。所以，你就再也不要说什么你是雅克那样的屁话了，行不行？”

万罡低下头，沉默不语。

“在来鸾鸟湖之前，我向娄理事长提出过，我要和你结婚的，”柳慧敏正经道，“可你一直装聋卖傻，我拿你也没有办法。”说着她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抽抽咽咽伤心起来，“我爱得是你这个人，万罡永远是万罡，不管你是教授还是一个傻瓜，在我心里永远没有变。你明白吗，傻瓜？”

“对不起，”万罡抬手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我……”

“我知道你打不开心里的那个结，”柳慧敏掏出一张纸巾擦一把泪，“我可以等，直到你打开心中的那个结为止。”

“不说了，”万罡两手搭在她的肩上，“我尽力配合你们，真有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当然再好不过了。如果恢复不了，你容我转过这个弯来，我会认真考虑咱俩之间的这层关系的，好吗？”

“好。”柳慧敏笑逐颜开，

攥起拳头，砸在万罡的心窝上。

在俄罗斯行政当局的支持和协助下，尼尔斯很快与瓦纽沙取得联系。尼尔斯向瓦纽沙阐明了世联会的意图，瓦纽沙欣然接受邀请，带着他的一名助手，随尼尔斯乘坐由俄方提供的一架专机，从中国西部边境入境，直接飞往鸾鸟湖庄园。

任务组各成员在同一时间赶到庄园里。

瓦纽沙是位令人喜欢的俄罗斯小伙子，中上个儿，蓝眼睛，高鼻梁，一头细软的波浪型发式，刮得白皙的脸上，依稀看出他发达的胡须。

尼尔斯把任务组成员和万罡、杨所长等人一一介绍给他，他像个俏皮的男孩儿，与被介绍到的每一个人施以拥抱之礼。到柳慧敏时，他夸张地展开双臂，赞美道：“哦，美丽的女神，很高兴认识你。”柳慧敏无意识地向后趔一下身子，还是礼节性地让他抱了抱，对他的热情则回以适当的冷漠。

介绍到万罡时，他说：“你就是著名的宇宙人类学家？久仰，久仰！”

万罡尴尬地笑笑，应景似地回应了他的拥抱。

欢迎他的礼仪过后，瓦纽沙摊开双手，对尼尔斯说：“设备在哪里，可以工作了吧？”

尼尔斯说：“车马劳顿，还是休息一下吧。而且又到饭点了，还是先吃饭吧，民以食为天嘛！”

瓦纽沙朝尼尔斯竖起大姆指：“哦，博士何时成为中国通了。”他指着自己的腹部，笑呵呵地说，“那就客随主便，先解决这里的问题吧！”<!--PAGE 4-->在饭桌上，尼尔斯把意识干涉器的测试和运行情况向瓦纽沙介绍了一遍。瓦纽沙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饭后稍事休息，便和任务组成员们进入地下城堡，展开对意识干涉器的研究和测试。

瓦纽沙和任务组成员换上工作服，走进作业区。瓦纽沙上了工作台，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大大咧咧的行事风格，显得老成、专注和一丝不苟。他紧靠着关仕雄，注意观察关仕雄的一举一动和显示器上显示的任何一个细节。在关仕雄操纵仪器进行示范的过程中，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插过一句嘴。而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向关仕雄和尼尔斯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并仔细倾听他们的回答，不时地亮出他的观点，与他们进行辩论，直到把问题弄清楚为止。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出极其敬业和对科学真理执着的追求精神。这样的精神贯穿整个测试工作全程，直到他对干涉器的性能和使用价值做出了符合逻辑的判断。

这是进入地下城堡的第三天下午，连续不断的工作使瓦纽沙略显疲倦之态，但他对工作较真的劲儿一如既往。尼尔斯本来想让大家休息一下，再按原计划展开下一步工作。他见大家兴致很高，大有不见成果不肯摆手的架式，于是他把讨论会就近安排在作业区旁边的会议室进行。

“我不得不说，意识干涉器是我见过的把量子学说发挥到极致的技术成果，”瓦纽沙开门见山道，“它是集生物基因技术、神经分子技术、量子技术和包括中国的经络学说为一体的最高端、最先进的科技集大成者。我由衷地佩服万罡教授和他的团队。”他左右看一看，企图从在座的人中间看到万罡。没有见到万罡，他自我嘲讽地似地笑笑，“哦，我忘了，我是干什么来的了。”稍停片刻他说，“我不得不坦率地讲，用这套设备在亚原子尺度上把万罡送到过去是做不到的。但它的设计构想尤其是对亚原子粒子进行操纵的思路方面，对我们的启发是切实的和革命性的。客观地讲，它与我们在俄罗斯的量子设备具有互补的空间，完全可以互相借鉴，互为补充，为我们特定的目标研发出一套新的设备，解决我们特定的问题。”

说到这儿，他看看尼尔斯。尼尔斯听得入迷，见瓦纽沙看着他，他愣了一下，面朝瓦纽沙，使劲鼓起掌来。接着，会议室爆发出令人振奋的掌声。

“也就是说，世联会提出的设想有实现的可能，”瓦纽沙用肯定的语气说，“我们把万罡教授的身体作为一个基本体系，在亚原子尺度上，对这个体系的基本粒子进行特定的操纵，从而使该体系的时钟倒转，使他回到失忆前的状态，他的记忆就会随时间的倒流自然恢复过来。我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天才的创意。”<!--PAGE 5-->会议室再次爆发出欣喜的掌声。

尼尔斯面带微笑，看着他满怀信心的战友们，对瓦纽沙说：“这是太空署干事长埃尔曼德在《环球动态报》上看到你的团队将时间逆转的消息后向世联会提出的一个设想，这个天才的创意来源于你和你的团队，我代表任务组向你和你的团队表达我们的敬意。”瓦纽沙笑着客气两句，尼尔斯高声对大家说，“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科幻作品中的时空穿梭机器，可能不再是科幻作家们的专利。但各位都清楚，要将它变为实现，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当下最紧迫的，就是吸收中俄两个科研机构的研究成果，在此基础上，研发新的设备，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一奇思妙想变为现实。下面，请各位发表高见，集思广益，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来。”

关仕雄、姜博士、柳慧敏和瓦纽沙的助手及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畅所欲言，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就连项目的名称都提出了好几个。最后，尼尔斯对各位的意见进行了归纳，捋出了几条可以写进方案的条文，问各位还有没有不同的意见，各位说没有了。他说：“那好，我们就按这几条的基本精神编制方案，名称就叫‘时光逆向转折’项目，简称逆时机或逆时项目。文本形成后，向世联会总部报告，请示下一步的行动。”<!--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