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攻防布局

世联会理事会议在全球一片恐慌中紧急召开。

在会上，各理事国提出了各自的主张，但都不成熟，带有试探性和极大的模糊性。经过激烈的辩论，渐渐趋向于在两种主张中选择一种。简单地讲就是，在“和”与“战”之间进行选择。

主和的一方以中国提出的方案为蓝本。该方案主张以最大的诚意，与雷公进行和平对话，进而与星河联盟取得联系，说服他们放弃推星计划，最好争取加入星河联盟，共同应对反物质世界的威胁。

而在世界上最大的军事强国及其同盟国则极力主张对雷公进行毁灭性打击，摧毁雷公在地月系统和有可能存在于其他类地行星系统的所有基地和设施，一劳永逸地解除他们对人类安全的威胁。

娄艺潇倾向于争取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她说：“我们尚不清楚雷公来自哪个星系？他的联盟是个什么样的联盟，是恒星系际的联盟还是行星系际的联盟？这个联盟的文明发展到何种程度？但从他们在我们星系制造的这一系列颠覆人们想象的‘怪异’事件推测，他们的文明比我们的文明要先进许多，这是毋庸置疑的。在我们没有搞清楚对手的基本情况之前发动大规模的、力量悬殊的战争，我们将犯下不可逆转的颠覆性错误。我认为，和平解决问题的方案是可取的，至于对手怎么看我们，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我们，那是另一回事。但我们绝对不能主动出击，因为这等同于玩火自焚，自取灭亡。而应该做出和平的姿态，即使面对毁灭，也要把毁灭的时间拖延到最大限度，至少可以给人类多争取一些生存的时间，用以发展科学技术，寻找人类生存或者延续人类文明的途经。比如，有学者曾经设想，把人类意识化，即使我们的整个星系毁灭了，人类文明还可以以意识的形式在宇宙间永存。这是需要时间的，时间对于我们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

说到这里，她观察了一下理事们的表情，望着主战的一方，意有所指地说，“追求自己的绝对安全，是军事大国一贯的思维方式，但在我们当前的对手面前，这样的绝对安全是不存在的。希望理事们在做出决策之前，一定要慎之又慎。”

大家的目光投向主战的几个理事身上，这几个理事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子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主和的理事们也交换了一下意见，后退一步，把主战与主和的两种方案折中了一下。提出先发出求和的信号，当求和的一切努力都落空以后，再寻求尝试用非和平的手段解决问题。

主战方勉强同意了这个提议。会议就其他有关问题展开讨论，从如下五个方面达成了原则共识：一、世联会总部及其相关的专属机构和各国首脑机关、军事机关和科学家们转移到地下隐蔽工事，争取时间，加快反意识网装置的研发和部署，在意识网可能全面铺开的情况下，保证这些机关和人员的思维不受雷公的控制。二、加紧研制反物质推进系统，力争早日派出高速飞行器，探明星河联盟的基本情况，探知反物质世界的位置、规模和运行状态，制定对抗反物质世界的行动策略。同时全面探测雷公在月球以及其他三大岩石行星上的行动，在此基础上，提出人类的应对措施，采取必要的行动，捍卫人类文明。

三、向雷公发出求和信号，争取和平的前景。一旦求和失败，首先对月面发起攻击，定点清除雷公据点。定点清除效果不彰时，对月球进行饱和打击，彻底摧毁星河联盟在太阳系的指挥体系，进而对三大岩石行星上的目标进行远程打击，全面清除对太阳系的所有安全隐患。

四、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探索人的意识化途经，尝试编制意识化工作方案。

这就是世联会7887号决议案的主要内容。决议案授权理事长协调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逐一实施。

娄艺潇出了会议室，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楼道里人来人往，都忙着往外搬东西。娄艺潇顺嘴问了一下他们在干什么，原来他们在忙着往地下隐蔽工事转移（核危机时期，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甚至在民间，都修建了大量的地下隐藏工事）。当她正要仔细询问的时候，她的秘书急匆匆追上她，于是她问秘书：“这是秘书处安排的？”

秘书回答说是，尔后晃了一下手中的一份文件说：“这是您要我起草的通告稿，什么时候要？”

娄艺潇一边匆匆忙忙地往前走，一边对紧跟着她的秘书说：“不用了，这个通告由各国政府根据各自的国情自行发布，世联会有世联会的事。”说着两人进了电梯，电梯运行到目标楼层，来到她自己的办公室。娄艺潇坐到她的坐位上，对秘书说，“秘书处起草一份8778号决议案的实施细则，通知世联会各专属机构，明天上午在总部开会，分解8778号决议案的目标任务。”

“好的。”秘书说罢退出办公室，呆呆地望着前方，右手有节奏地轻轻地叩击着桌面，在静默的房间里，显得空洞而沉闷。

与这表面的沉闷构成强烈反差的是娄艺潇的内心，她强烈地感觉到，雷公意识网实验成功后，接下来的行动无疑就是将这张无形的网在地球上空铺开，人类将在这张网的笼罩下，失去自己的意志，变成他们任意驱使的工具，为他们的推星计划生产所需的设备。到那时，即使有数量有限的人类精英免遭意识网的控制，但要落实7887号决议案，已经没有足够的劳动力为人类自己所用了。更让她担心的是，如果求和无望，主战派将迫使世联会采取军事行动，而不论是“定点清除”，还是“饱和打击”，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这样，人类的一切努力将化为泡影，人类自身和他的文明将在推星行动开始前就提前结束了。她暗自思忖，在执行这个决议案时，她灵活发挥的空间有多大？能灵活到什么程度？

“世界尚存，生活还得继续。”她收起叩击桌面的手，拿过一份文件看了看，梳理了一下思绪，顺手在便笺上勾勒了一份明天会议上的发言提纲。

翌日一早，在世联会专属机构的联席会议上，将8778号决议案涉及的目标任务分解落实到专属机构。大体上说，往地下工事转移的任务由秘书处负责；反意识网装置的研发由科技署负责，具体工作由驻扎在鸾鸟湖庄园的任务组承担。第二项任务由太空署和科技署共同负责，其中的反物质推进系统由磁悬浮离子阱研发基地和35Z基地承担；反物质世界和星河联盟的探测工作由太空署所属的巨眼工程指挥中心承担，必要时，太空部队给予大力支持。第三项任务由太空署和太空部队负责，其中求和信号由巨眼工程指挥中心承担；军事行动由太空部队承担。第四项任务由科技署负责，具体工作由驻鸾鸟湖庄园的任务组承担。

任务下达后，娄艺潇强调说：“各专属机构和所有涉及承担任务的部门和单位，立即行动起来，互相配合，互相支援，精诚团结，打一场捍卫人类生存权利和人类文明永续发展的保卫战。大家很清楚，我们和对手之间的力量对比十分悬殊，但这不能作为我们退缩的理由。既然敌人找上门来了，我们只有尽我们的全部力量，与他们战斗到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适当的词语，表达她对执行7887号决议案的倾向性。她扫一眼大家，语气和缓地说：“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歌词唱道，‘朋友来了有好酒，要是那财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化敌为友，和平共处，这是最好的战斗，我们要用尽和平的一切手段，不到最后时刻，不要轻言放弃和平。战争是最后的手段，我们要有战争的准备，要有与我们的敌人战斗到底的决心和勇气，哪怕我们被毁灭，我们的精神应当在宇宙间永存！好了，朋友们，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吧，去履行你们的职责，去为争取人类的生存权利努力工作吧！”

接受了任务的专属机构等单位负责人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一边向地下隐蔽工事中转移主要的设备和文件，一边展开新的工作任务。

巨眼工程测控处理中心转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世联会常用的五种语言录制求和信号，然后运用各种电波频段和其他一切信息传输方式，代表全人类向月球和猜想中的星河联盟发出诚恳的求和信号。

雷公孤独地站在**的月面上，仰头望着蓝色的地球。地球反射的阳光柔和地照在他光洁的脸上，水晶般的眼睛里洋溢着对这颗行星深切的爱意，在爱意中流露出无法调和的矛盾，产生一种无以言表的隐隐的怅惘。人类的求和信号在来自地球浩如烟海的诸多信号中显得特别突出，雷公在这个信号中强烈感受到人类渴望和平的意愿，充满了加入星河联盟的真诚愿望。但他也深切地感受到，人类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和对外星入侵毫不妥协的坚强意志。这在他的意识深处产生了剧烈的冲击。

他前往太阳系的时候，对地球生命的了解处于他的母星系基础生命科学的普通学术水平，对太阳系的文明程度知之甚少。当他和他的团队穿过“时空隧道”飞向太阳系的旅途中，他才陆续探测到，地球已经孕育出发达的文明，这种文明已经站在地球生物的顶端，仰视灿烂的星空，把探索的目光投向浩瀚的宇宙，开启了寻觅知音的漫漫长路。

当他意识到人类有可能探测到他的意图，给他执行推星任务制造障碍时，他临时改变计划，在进入柯伊伯带后，捕获了一颗小行星，将它加以改造，伪装成一颗彗星的模样，调整到标准的彗星轨道上，以彗星的速度运行到太阳系内。他没想到的是，他在登陆并穿过地球时，毁灭了人类的一座城市和一大片草原，使人类付出几百万生命的代价。后来在与人类的正面接触中，他对地球文明的认识更进一步，人类已经建立起了相当水平的物理理论大厦，早就开启了对微观世界和宇宙的深度探索里程。把这样一个文明毁灭在对抗反物质世界的斗争中，合不合星河联盟的价值体系？如果让其加入星河联盟，是不是更加对自己有利？

但推星行动是星河联盟所有成员星系共同决定的一项庞大的计划，他们要推的是太阳系附近数百光年范围内的数十个行星系。因此他们在每一个行星系都派出了一个推星大使率领的使团，他们将各自负责的行星系中的所有物质集中于该星系的恒星上，然后终结恒星的生命，将其变成白矮星。之后，各使团将这些白矮星在预定的时间内推到预定的轨道上，使其按计算好的速率和姿态旋转，造成新的时空结构（如重新弯折、扭曲和旋转），创造新的时空隧道或拓展原有时空隧道的容量，然后分批次将这些白矮星推到抗击反物质世界的前沿阵地。

这是通过星河联盟的最高科学层精密计算好的，任何擅自行动都可能导致整个行动的失败，使全部推星计划功亏一篑。因此他没有同情地球人类、向地球人类讲和的权力。而且，即使让人类加入星河联盟，他也没有能力把几十亿人类输送到一个安全的星系去。不管怎么说，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行星的文明而破坏星河联盟的整体计划。

“用地球人的话说，你有点恻隐之心了吧？”

他“听”到了雷仔的“声音”。

之所以在这两个词上打个引号，是因为他们在完全没有声音传播媒介（空气）的月面上交流时，把自己要表达的意思直接传到接受对象的思维器官上，犹如映在人类大脑的视皮层上一样，就交流的效果而言，就像听到了对方说的话。（后文如果没有特别提示，将一律按一般人物对话的方式表述外星人物的对话。）雷公转身看一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雷仔，回复道：“假如我们不是在执行联盟的决议，我真想去到地球上，和它上面的人类交个朋友，还有可能帮助他们提升一下这个星系的文明程度。”<!--PAGE 4-->“你别忘了，”雷仔提醒道，“你把他们的一座城市夷为平地，把一大片草原变成**的荒漠，致使数百万生命瞬间消失。据我观察，他们可是记仇的生物，不会跟你交什么朋友的。”

雷公辩解道：“可他们向我们发出的求和信号所表达的诚意是真实的，这点我深信不疑。”

“他们中的部分成员是极其好战的，”雷仔似乎不愿苟同雷公的判断，“而这部分成员领导的、他们称之为国家的组织凭借他们相对强大的军事力量对其他国家进行武力压制。据我的观察，他们习惯于用强权思想和霸凌的方式对付所有的人，对于外星而来的我们，他们当然不会例外的。”

“这个我能不知道？”雷公道，“稍后不久，当我们的意识网在地球上空全面铺开的时候，不管他们是强权还是霸凌，都将统统成为历史。”

雷仔：“如果他们在意识网全面铺开之前或者他们中的好战分子避开意识网的控制，肯定会向我们开战。到那时，你的这种恻隐之心会影响执行推星计划的效率的。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如果违反联盟的决议，影响到整个推星行动，可是要处以极刑的呀！”

雷公：“哎，这真是个难题。我没想到，碳基生命如此脆弱，而又如此自以为是。如果真像你推断的那样，我们也就没有客气的必要了。因为我们需要他们——被我们的意识网控制后的他们，要为我们执行推星任务供应大量的劳动力呀。”

“这就对了，”雷仔随即问道，“那么要不要对他们的求和信号回应一下？他们可是不自量力地设定了回复的最后期限的。”

“没这个必要了，”雷公向雷仔偏了一下头，“还是到能量区看看，我都有点着急了。”两人转过身，一边无言地交流着，一边向最近的一个入口走去。

他俩进入意识编程与操控大厅，中央部位的脑形装置缓慢地闪烁着粉色的光丝，旁边的抛物面天线缩进大厅，收缩到待命时的大小。雷公挥一下手，从旁畅开一扇门，两人进了门，沿着一个通道往前走了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区域突然开朗。这是一处巨大的月下场域，是人类在登月狂潮时期建造的月球基地的一部分，后来因不堪沉重的经济负担，登月热潮退色，人员撤离月球，包括这个场域在内的基地被闲置下来。雷公之所以把地球基地暂时建在月球上，就是看中了这个“天然”的月下场域。

月下场域不仅在平行方向上宽阔浩大，而且在垂直方向上，向下延伸到数十米的深处。雷公和雷仔站在被金属栅栏围住的边沿上，向前看去，中间部位矗立着一个高大的塔式金属建筑，仿佛从地底下“长”出来似的，一直伸到顶部的孔洞中。这是能量聚集装置，它以独特的建筑结构和材料，从外空吸收能量，输送到部署在它四周的、呈环形状的、互相联结在一起的、各具形态而又相对独立的存储器中。<!--PAGE 5-->雷公的目光从这些奇形怪状的器械上面扫过。这个巨大的“工厂”，看不到一名工人，但它却处处忙碌着无数的“工人”。各种智能机械“手臂”、按键和显示器，井然有序地操纵着这台庞大机器的所有工作，一刻不停地把宇宙空间一定范围内的粒子辐射、恒星的光子和所有能够收集到的能量元素都收入囊中。再经特殊的处理装置转换成意识网和推星行动所需的能量，存储起来，以备推星时使用。

雷公向雷仔偏一下头，两人沿着栈道似的边沿，向前走去，每到一个关键部位，他俩停下脚步，看看仪表上的读数，向看不见的机器人问一些问题，得到他们满意的回答后，再向下一个关键部位走去。

两人停留在控制区域，雷公挥了一下手，浮现一块屏幕，浮屏朝前移动到合适的位置，渐渐亮了起来，与周围环境的色彩区别开来。雷公向操纵浮屏的机器发出指令，浮屏上显出他想要看到的各种数据、图标，并向他报告能量聚集和转换的最新情况。

“能量聚集的速度在预定的水平上，”雷公与雷仔交换看法，“按时启动意识网的准备工作可得跟上去呀！”

“这没问题，”雷仔说，“用句地球人的话，万事俱备，只欠足够的能量这股东风了。”

“好，”雷公同意他的看法，“到防御区去看看。”说着他挥一下手，敞开一道大门，两人边交换意见边走进大门，沿着一道长廊往前走去。他俩转过几道弯，进入一个半圆形的大厅。这是他们的武器库，但看不到一件武器，倒像一个科学实验室。雷公摆了摆手，大厅瞬间从幽暗亮堂起来，看上去奇形怪状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声响，信息表上显示着各种颜色的数字和图表。雷公和雷仔仔细看着这些信息表，互相问一些问题，脸上表现出满意的表情。

两人坐到操作台前的活动座位上，雷公说：“人类收不到我们对求和信息的回应后，会失去耐心，有很大的可能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们的防御系统要保持常备状态，随时准备对他们的攻击做出适当的回应。”

雷仔点点头：“这你就放心吧。用句地球人类的名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有什么样的攻击，就有什么样的反击在等着他们，让他们尽管来好了。”

雷公笑笑：“好像你盼着他们来似的。”

雷仔：“陪他们玩玩也好嘛！”

“哼，”雷公站起身揶揄道，“还说他们好斗，我看你就够好斗的了。好了，回吧，那么多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做呢。”<!--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