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娄艺潇就在小镇上呆了三天三夜,在小镇行政当局提供的办公地点昼夜不停地工作了三天三夜。她在总部给她的报告中告得知,这场大雨下在全球范围内,特别是遭受重创的地区,下得更大。她由此判断,这大雨不是偶然的,其中有“人为”操纵的因素。
大雨渐停,部分地区转为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大部分地区雨过天晴,娄艺潇换乘当地政府提供的飞机,再次踏上她的视察之旅。
笼罩在重灾区上空的烟雾已被大雨洗去,娄艺潇飞到太空署在北方的军事基地,从空中俯视地面,爆炸中心残垣断壁,瓦砾满地,惨不忍睹。地上流淌着黑色的污水,低洼的地方一片黑色的汪洋,可见下雨前这些地方的空气中弥漫着何等浓烈的烟尘。
视察完几个重创区,娄艺潇回到总部。
世界各国陆续报来遭受打击的报告。从这些材料看,在这次攻击中遭受重创的均为保存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军事重镇和分布在陆地和海洋中的发射平台,以及部分军事指挥系统,攻击目标周边地区除连带遭到创伤和部分地区遭受洪涝灾害外,民用建筑和设施未受重创。伤亡的也基本为军事人员和与执行军事任务有关的人员,一般民众伤亡不大。
娄艺潇指示救灾署拨出专款,用于救济在攻击中连带受灾的地区和受到洪涝灾害地区的灾民。并致电各国政府,建议他们安排灾民生活,安抚民众情绪,疏导民众心理,打击不法分子,尽快恢复社会秩序。世联会强调,在清理受到重创的军事重镇时,暂时不要考虑重建军事设施。并提议召开世联会代表大会,给人类的生存和人类文明的延续寻找出路。
对迫在眉睫的全球性事务做出安排后,娄艺潇召集世联会专属机构负责人和科学家们对迫切需要厘清的一些问题展开讨论。
与会人员带着悲伤的情绪走进会议室,见面后互相点头致意,默默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无形的压力圧在每个人的心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
“全体起立,”会议开始后,娄艺潇提议道,“向在袭击中牺牲的各国官兵和遇难人员默哀三分钟。”
默哀。
默哀毕。
“请大家先看一个短片,”娄艺潇说,“是由几颗地球资源卫星拍摄的影像资料,有点模糊,但还是可以看出这次事件发生的来龙去脉的。”她向秘书摆一下手,稍后,幕墙上映出太空梭时隐时现的影子,接着是航母编队爆炸的场面,某基地爆炸的场面……海面上升起巨浪的情形,大雨滂沱的情形,等等等等。“声音和数据是清理现场时从一部分舰船、飞机上的记录仪和地面指挥系统的设备记录下来的,还有一些是各国政府提供的调查资料。大家说说吧,从中能够梳理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孔明辉首先发言,他对影像资料所显示的内容做了一番说明,然后比较全面地介绍了这次袭击的过程和造成的灾难性后果。最后他神情凝重地说:“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所有的核武库、发射平台都在这次袭击中化为灰烬。数十万名官兵献出了富贵的生命。作为国际军事组织的负责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求世联会处分。”
“你执行的是世联会的决议案,何责之有?”快人快语的瓦纽沙说,“要追责也应该追究那些主张武力解决问题的傲慢的理事。”
“咱们不说这些,”娄艺潇说,“要说追究责任,首先应该追究我这个理事长的责任。这个问题我已经向理事会递交了我的请求,在理事会这个层面解决。”她面对孔明辉说,“单纯从军事角度讲,我们和对手绝对不在一个量级上。和对手进行军事较量,毫无取胜的可能,你不必自责。”
“对,”尼尔斯说,“我们和对手的较量与其说是军事斗争,不如说是科学技术上的对决。显而易见,我们绝对处于下风,而且在可见的将来,也改变不了这样的态势。”
“他们有能力轻而易举地毁灭整个人类,”埃尔曼德道,“但他们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而且,在核爆形成的尘埃向全球弥漫,有可能造成严重威胁人类生存的‘核冬天’时,他们却毫不犹豫地搬运海水清洗了天空。这又是为什么呢?”他自问自答道,“这说明,万罡教授的陈述是正确的,没有什么再怀疑的了。他们要利用我们,要我们按他们的意志生产他们的推星计划所需要的东西。我想,他们很快就会铺开他们的意识网,把全人类变成他们俯首帖耳的智慧工具,然后连同整个太阳系推到他们特定的地方去当‘炮灰’。”
“不管怎么说,”库巴说,“他们对非军事设施和普通民众还是网开一面,手下留了点情的。这至少给我们留出了一点时间,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这点时间做尽量多的工作。至于最后的结果,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娄艺潇朝库巴点点头:“库巴博士说得对,他们在客观上给我们留了一段时间,尽管我们不知道这段时间有多长。但不管有多长,这是人类争取生存下去的一段黄金时间,非常宝贵,我们没有浪费其一分一秒的权力。我们要把这段时间利用好,利用足。我们要在这段时间里做最紧迫、最重要的事。因此大家的发言要击中要害,找出带有根本性、全局性的问题,提出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和途径。”
“是的,”埃尔曼德看着娄艺潇说,“我们连我们的对手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那个联盟是数个行星系的联盟,还是一个恒星系,抑或是一个星系团的联盟?距离我们有多远?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们是什么生物?文明发展到什么程度?比如那个数次出现并给我们造成毁灭性灾难的太空梭是个什么东西?我认为这就是带有根本性、全局性的问题,只有搞清楚这些问题,并找到他们的软肋,才能集中力量打他的七寸,如此,人类也许还有点希望。”大家看着埃尔曼德,向他点点头。娄艺潇把目光投向万罡:“教授有何高见,就开门见山吧!”
万罡教授望着娄艺潇:“我们称之为太空梭的那个东西和雷公是一样的东西,在他们那个世界里,都属于‘人’的范畴,只不过两者的模样不同罢了。”各位都朝万罡看过来,显然这话有点语出惊人的效果。万罡冷冷地说,“他们应该是非碳基生命,而且他们的形态可以根据环境的不同和任务的需要随意改变,在改变的过程中吸收或释放巨大的能量。释放的能量远比原子核反应所释放的能量要大,我们可以从他们所制造的一系列颠覆人类想像的事件中得到印证。
“他们刚刚对他们的意识网进行了一次实验,这个全人类都看到了。紧接着,他们就要铺开意识网,制造推星产品,实施推星计划。我要说明的是,他们的推星计划中所选择的其他星系,可能就在太阳附近。太阳系的工作仅仅是他们整个推星链条中小小的一个环节,为了他们的整体战略,他们是不可能顾及到地球生命的安危和前景的,现阶段的人类不可能找到他的软肋,也不可能打着他的七寸。”
“这么说,人类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了?”埃尔曼德表现出深深的忧虑和无以名状的无奈甚至绝望。
万罡教授一字一句地说:“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人类的意识化这一条路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对此如何表态。这是哲学人类学家提出来的,而且没有多少人响应的一个假设,也没有人做过科学的论证和哪怕在思想层面的尝试。万罡教授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时,包括娄艺潇在内的国际领导人和专家们并未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后来写入世联会决议案,也不过是作为一项备选措施和软条款列出来罢了,安抚民众的意味甚浓,对它的前景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这会儿万罡教授郑重地以唯一可行的一条路径提到这样的会议上,似乎给这个话题赋予了某种新的内涵,具有了某种神圣感。娄艺潇看着万罡教授,缓缓地说:“您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首先从微型化做起,”万罡说,“通俗地讲,就是一代一代地无限缩小人类的躯体,而无限扩大意识能量的占比,最终达到非物质化的目标,使人类成为不受任何生命条件限制的纯粹意识化的存在。只有这样,不论宇宙间发生什么灾难或演化成什么样子,人的精神将永存,人类文明将永存。”
“这得经过多少代人,经历多长时间?”娄艺潇问。
“不知道。”
会议室发出零星的讪笑。娄艺潇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意味。她用手指轻叩了几下桌面,眨了眨眼,然后严肃地说:“上次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曾经说过,我是世联会的现任理事长,解决当下的问题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既要考虑长远问题,也不耽误解决当下的问题,两头都得顾住,您说好不好?”“理事长不妨直说。”万罡教授直言道。
“当下最紧迫的是,全人类面临被意识网全面控制的困局,大家设想一下,如果包括在座的各位在内的全人类都失去了自由意志,其他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因此,鸾鸟湖任务组当前的工作重心应该放在研制反意识控制方面。我想这是同一事物的一体两面,在研制反意识控制的同时,为人类的意识化积累理论和技术储备,等条件成熟时,再集中力量攻克意识化难关。不知我这样思考问题对不对,请专家们发表高见。”
与会的各位交头接耳,私下嘀咕了一阵子。只有万罡教授镇定地望着娄艺潇,娄艺潇则低头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着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实则她用余光注视着万罡教授,看万罡教授对她的建议有何态度。
“可以,”万罡教授突然说。他望住瓦纽沙,“你说呢?”
瓦纽沙回应道:“就按理事长说的做,别再扯来扯去的了。”
“好,”娄艺潇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拿开,扫视了一眼大家,说:“这是一次非正式的会议,无权对重大问题做出决定。但大家在一些关键问题上还是取得了大体上一致的共识,就算是这次会议的一个成果吧。我想,在理事会或世联会代表大会做出新的决议之前,7887号决议案仍然有效,我们的工作仍然要围绕这个决议案中除军事行动以外的其他条款展开,不过侧重点要放在反意识控制、对星河联盟以及猎-英新区的探测和理论研究这三个方面,力争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取得实质性突破。”娄艺潇看一眼尼尔斯,然后对万罡教授说,“根据情况的变化,鸾鸟湖任务组组成人员有必要调整一下。尼尔斯留在科技署组织科学家进行理论攻关。万罡教授接替尼尔斯负责任务组,其他成员不变。看大家有没有意见?”
大家说没有意见,本次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大家返回各自的岗位,按这次会议强调的侧重点,整顿队伍,梳理头绪,重新踏上与外星势力抗争的艰难历程。
万罡等人返回鸾鸟湖庄园,向有关的各专业和非专业机构索取到意识网测试时这些机构测量到的所有数据,进行密集运算,企图从这些数据中寻找到意识控制的作用机制。
他们集中到一间较大的实验室,开启集体攻关模式。万罡、瓦纽沙、关仕雄、姜博士和他们的助手们,各自组成一个小组,运行一套设备。各小组在处理各自负责的一部分数据的同时,将其终端互相联结,同步进行横向运算,数十台量子计算机构成了一个纵向与横向相互兼容相互支持的超大型运算网络,一刻不停地对所有收集到的数据展开海量运算。
运算工作部署完毕,万罡教授“躲”进他在地下城堡的工作室里,习惯性地拿过庄园管理所的一本便笺,略加思索,在便笺上画来画去,画得痴心,画得入迷,连柳慧敏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他都一无所察。<!--PAGE 4-->柳慧敏偏着头,悄无声息地看着便笺上的图画,画面的中间部分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球,圆球上随手画了一些人形符号,圆球外围则画着一些代表飞行器的符号。这会儿他正把两种符号用虚线连接起来,然后画了一个圈把其中的一个人形符号圈起来,哧地向下拉出一条线,在线的端点画了一个箭头,在箭头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人头,在其中用波浪线画出人脑的轮廓,在几个部位重重地涂出几个圆点,然后再把这些圆点和五官连接起来,看上去一点也不深奥。
万罡盯着自己的“作品”自我“欣赏”了一番,在图画的下方写出几个公式。
柳慧敏联想到他在“失踪”前的一段时间也这样画来画去的,结果怎样呢?想想都觉得后怕,脊梁骨直冒冷汗。这样想着,她把两手轻轻地搭在万罡教授的肩上,揉捏几下。万罡转过头:“哦,是慧敏呀!”
“你还画呀?”柳慧敏玩笑道,“曾经把自己‘画’到了阿根廷,‘画’上了月球,被雷公抹去了记忆,变成了一个无知的白痴。回复了记忆没几天,又画上了,真不知道又会画出什么幺蛾子来。”
“什么幺蛾子都出不了,”万罡教授说,“你说说看,他们所谓的意识控制,是直接‘指挥’人们的言行,还是使人‘自觉’地按他们的意志决定自己的言行?”
柳慧敏半懂不懂地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万罡教授手中的笔在人脑图形上的几个圆点上晃了晃说,“如果是前者,作用原理在生物学范畴,也就是说,携带着意识信息的电磁信号直接作用到人脑的听觉、视觉、嗅觉、味觉、触觉等皮层上,最终的效果如同接收到这些信号的人听到、看到、嗅到、尝到和触摸到该信号所载的声音、形像、气味、味道、触感,产生相应的言行,仿佛在直接指挥人们。比如说,我要你画一张鸾鸟湖庄园的地图,我把这一指令直接推送到你的听觉皮层上,你如同直接‘听’到了这一指令,我再把鸾鸟湖庄园的地图推送到你的视觉皮层上,如同你直接‘看’到了这张地图,然后你按照我的‘指令’把你‘看’到的地图画出来就行了。”
“哦,”柳慧敏抬起头眨着眼说,“这得要下多少指令呀?就拿一个工厂来说,一个具体的工人得听工组长的指令,工组长得听车间主任的指令,车间主任得听生产副厂长的指令,生产副厂长得听厂长的指令,厂长得听董事长的指令,董事长得听……”
“你说到点子上了,”万罡教授打断柳慧敏不知罗列到哪个层级为止的“得听”,便打断她的话,“是呀,用这种办法控制一个或几个人是很容易做到的。雷公与我‘交流’和‘接触’的方式,可能就是这种方式。而如果用这种方法给地球上的每个人推送既相互关联又各不相同的指令,就是再怎么发达的文明也难以做到。”<!--PAGE 5-->柳慧敏点点头:“嗯,是这么个理。那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样的目的呢?”
“这就是我说得另一种情形了,”万罡教授说,“通过对人脑意识波函数的周期性坍缩的干涉,使人类复杂的思维方式简单化,比如去掉他们认为人类思维中‘多余’的东西,比如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善恶美丑观念等等,把人变成只按特定程序运行的机器,只为实现他们设定的目标‘忘我’地工作。这种情形就像按照控制者的意志‘自觉’地决定自己的言行一样。”
柳慧敏眨着眼沉思片刻:“那他们通过什么途经实现这样的目标呢?”
“携带意识因子的能量波,”万罡教授说,“他们的实验成功以后,没有及时在全球铺开,我估计是他们暂时没有足够强大的能量的原故。顺着这条思路往下走,我们的反意识控制系统的设计思想应该有一个初步的设计理念了。”
“哦,”柳慧敏眨着眼睛想一想,“也就是说,咱们的反意识控制工程有指望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