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10年,鸾鸟湖庄园。
柳慧敏挽着万罡教授的胳膊,从小木楼上走下来。
院落中的几颗丁香树枝繁叶茂,香气袭人。树下摆着两张藤椅,藤椅中间放着一张小圆桌,圆桌上放着一瓶葡萄酒,两只酒杯,一个紫砂茶壶,两只水杯。两人立在丁香树下,观赏着开得正盛的丁香花,说说笑笑,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说笑间,两人在藤椅上落座。柳慧敏沏了两杯茶,递给万罡教授一杯。万罡教授望着她,说声谢谢,往前倾一下身子,伸手将落在柳慧敏额前的一叶花瓣轻轻地取了下来,顺手将她飘散的几根头发捋到耳后,呆呆望住她。她的身体较十年前有点儿发福,眼角也生出不太明显的两道细细的鱼尾纹。但她脸上的稚气尚在,不过似乎也带上了岁月的刻痕,不那么明显罢了。
柳慧敏也望着万罡,与十年前相比,他也有点儿发福,两鬓依稀可见几根白发,面色也有了几份沧桑,这是岁月的消蚀和超强的脑力透支所留下的光辉“记忆”。
柳慧敏的目光在万罡两鬓间游弋,不觉抿嘴一笑。
万罡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脸上摸一把:“笑我什么,哪儿不对劲吗?”
柳慧敏收了笑容,望着万罡说:“我突然想起把你从巴黎救回来的情形,那时你像个十足的傻瓜,憨憨的,一想起那傻样,我就觉得好笑。”
万罡说:“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端起茶杯呷口茶,疑惑道,“好久没有提过这档子事,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柳慧敏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我怀怀旧还不行吗?”
万罡稍许带点惊讶的神色问道:“什么特别的日子?”
柳慧敏怔怔地望着万罡,失望地说:“想不起来就算了,真没劲。”说着站起身就要离开。
万罡伸手拉住她,低头想一想,啪地拍一下脑门,自责道:“你看我都忙昏了头,今天是咱俩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嘛!”
柳慧敏重新坐下来,嗔怪道:“在你心里,只有你的事业,哪有我柳某人的位置!”
万罡正色道:“夫人批评得好,我向你道歉。”说着他拿过酒瓶,一边开瓶,一边说,“咱俩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你我的生命都融化在我们的事业中,怎么会不在我的心中?”说着打开酒瓶,斟了两杯,递给梅慧敏一杯,“来,为纪念这个特别的日子干杯。”
柳慧敏接过酒杯,哧地笑了,她戏谑道:“原来你不傻呀!”说罢举起杯,和万罡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叹口气,佯装正经道,“你不要说我俗,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女人本来应该过的日子,平平淡淡,相夫教子,多好呀!”她端起茶杯呷口茶,望着她的夫君,“说实话,我多么想这个世界永远就这样,没有私欲,没有纷争,没有恐怖主义,也没有战火硝烟,古圣先哲追求的大同世界不就这样吗?”万罡教授心一沉,不经意间看一眼木楼屋顶上圆球状的东西,那东西色彩灰暗,不大引人注目,但它能发出强大的离子辐射波,就像一把无形的伞,把鸾鸟湖庄园及其方圆数十千米范围的区域笼罩其中,使这里的人们逃脱了天网的控制,保留着人的正常意识和思维活动。
这是数年前由任务组研制出来的反天网罩家族里的其中一个款式,这样的款式已经装备到世联会总部,及其专属机构的总部,和有关国家政府机关以及一些特别用于公务的交通工具上,使这些机构工作的人保持着自己独立的思想,小心翼翼地为人类的未来努力奋斗着。也因此,全球范围内存在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是被天网控制的广大区域,另一个是在反天网罩保护下的区域。有人诙谐地把这两个区域分别称作“天统区”和“自由区”。
万罡教授从木楼顶端收回目光,抬头看一眼当空的一弯月牙儿,有点感伤地说:“头顶上悬着一把剑,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这样的日子是没有保障的呀,我的夫人!”
“也许,那是遥远的未来的事,”柳慧敏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色,自我安慰道,“至少当下是安宁的嘛,而且还有咱们的意识化工程垫底,这都涉及到了整个宇宙的终极问题,一个雷公有什么好担忧的!”
“哦,夫人倒是有股子豪迈气,”这时杨所长走了进来,边往这边走边调侃道,“二位‘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里秀恩爱呢,真是难得,难得。”
柳慧敏赶忙起身让道:“杨所长别见笑,请坐。”
“不了,”杨所长面带笑容,“教授所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说着他递给万罡一份文件,“这是清单,请教授过目。”
“不用了,”教授说,“我还信不过你吗?”
“谢谢教授的信任,”杨所长指了指教授手中的清单说,“这些物品是35Z基地专门为任务生产的,没有备份。您知道,现在全世界的工厂都在为雷公生产推星产品,社会上很难采购到一般通用的元器件。而对35Z基地来说,生产这样的元器件,无异于机关枪打蚊子,而且还会对宝贵的原材料造成极大的浪费。”
“是呀,”教授说,“大量采购原材料,可能会引起雷公的注意,一旦暴露了反天网罩的秘密,我们所有的努力将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柳慧敏望住万罡教授说:“我还想请杨所长带我出去走走,看看天网统辖下的大同世界跟我们的圣贤们理想中的大同世界有什么异同。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麻烦杨所长了。”
杨所长看着万罡,见万罡教授面带微笑,没有明显的反对态度,于是对柳慧敏说:“行呀,”他说着把手伸进自己的胸口,从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柳慧敏知道,那里面有一款微型反天网罩设备,简单说就是一个反意识离子辐射器,纽扣般大小,带在人身的任何部位,都能对抗天网辐射,保护携带它的人不被天网所控制。外出办事的人带在身上,如同一个安全罩,既管用,又不易被发现,非常实用。杨所长把微型辐射器递给柳慧敏,“只要戴上这个,到了外面,佯装正在按照天网的意志做某件事的样子,我想即便有雷公的‘耳目’,也能瞒天过海。”柳慧敏眨巴眨巴眼睛,见万罡教授没有表态,于是她说:“还是算了吧,我就别给你们添乱了。”
教授不好表态,因为任务组有严格的纪律,与外事活动无关的人员严禁外出。于是他微笑着下了,摊开双手说:“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为你预备茶杯。”
杨所长知道教授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但他动了动身子,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万罡教授看一眼他,问他:“还有什么事?”
杨所长不好意思地讪笑道:“教授难得一闲,原来想趁教授这闲功夫听听意识化工程的奥秘,满足一下好奇心。教授既然下了逐客令,那就后会有期吧!”说着动身就要离去。
柳慧敏急忙叫住他:“你稍等!”然后望住万罡教授说,“杨所长整日价为我们忙前忙后的,他就这么点儿愿望,不算过分吧?”她见教授没有拒绝,便挽住教授的胳膊摇晃着,有点娇嗔地,“这又不违反纪律,给他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又能怎么样呀1”
教授佯装无奈地说:“那你给他介绍一下吧,”说着站起身,住木楼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对柳慧敏说,“说得通俗点,不然他听不懂的。”
柳慧敏笑笑,俏皮道:“你放心,鸾鸟湖庄园的鸟儿都懂几分科学的,何况杨所长乎!”
“谢谢夫人,”杨所长解释道,“本打算找个由头让教授多休息一会儿。既然教授答应了,我还真想从夫人这里听到意识化工程的奥秘。”
“好吧,”柳慧敏说,“我给你简单地捯饬捯饬。”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随便一个地方,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对他说,“经这十年的建设,地下城堡实质上已经建设成一个名符其实的超现代化科研基地——这你了解得并不比我少。你也知道,这个超级科研基地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研制反天网罩,如今取得了辉煌的业绩,后续发展潜力巨大,依靠它恢复人类的自由意志大有希望。另一部分就是带有根本性和终极目标的人类意识化工程。按照任务组的设想,大体分为这样几个大框架式的阶段:第一阶段,应用量子技术对目标基因的物质粒子进行重新排序,创造出一种新的原子和由这些原子构成的大分子结构,然后用基因技术对这些大分子结构培育成超级人类的细胞,目标是最大限度地开发大脑的利用率和减小人的躯体。通俗地讲,就是发达其智力,矮化其躯体。第二阶段,把这样培育出来的‘新人’放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中让其自然进化一段时间,然后根据进化的程度进行人工干预,从根本上改变其生存方式,拓展其活动的空间,比如在恒星系之间自由来往。第三阶段,向非物质形态过度,就是将产生与存储意识的位置由细胞的层面转移到亚原子屋面,嵌入亚原子中的意识具有高度的全息性特征,而且‘人体’在任何环境里能够自由分解,分解后的亚原子粒子携带这个个体的全部意识,像幽灵一样在全宇宙弥漫。第四阶段,完全非物质化,这个阶段的人类意识已经不依赖于任何物质载体,而转化成纯意识的存在充满整个宇宙,不管宇宙收缩成一个奇点,还是无限膨涨下去而变成一个没有生气的死寂的世界,人类意识则永远存在。要达到这样的目标,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但第一阶段的工作已经早就在任务组的实验室里开始了。简单说就是这么个工作,没有什么可神秘的,是吧?”“还不神秘呀?”杨所长说,“用西方人的话说,这事儿只有上帝能够做到,咱们这不是夺了上帝的权杖,在重新创造理解这个世界的全新的精神存在嘛。”
柳慧敏说:“这都是那个星河联盟逼的。”
杨所长点点头:“要是咱们的这个目标全部实现了,人类精神则长存,管他什么星河联盟,就那个太阳,还有那些个破行星啊卫星啊什么的,他愿推到哪儿推到哪儿去,是吧?”
柳慧敏笑笑:“看你这么乐观,我索性告诉你,如果第一阶段的工作达到预期的目标,真得催化了人类精神的飞跃,那么,必将使人类文明跃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当达到足以与星河联盟全面抗衡的高度时,他们也就推不走咱们的太阳了。”
他俩这样聊着,柳慧敏听到院外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便佯装惆怅地说:“半日尚未闲够,催命的到了。”
话音刚落,瓦纽沙、姜博士和关仁雄走进半日闲。杨所长跟柳慧敏和他们招手告别,走出半日闲。柳慧敏则上楼去向万罡教授通报“情况”。
片刻功夫,柳慧敏拿了两把折叠小椅,和万罡教授一同下了楼,摆好小椅子,让着瓦纽沙他们坐下来,弯腰从小圆桌中间的隔板上拿出两个茶杯,给各位沏上茶。姜博士和关仕雄端起茶杯品两口,关仕雄连说好茶好茶。瓦纽沙则一直盯着小桌上的那瓶葡萄酒。柳慧敏见状,拿过酒瓶递给瓦纽沙,瓦纽沙接过酒瓶,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就喝,一口气喝下大半瓶,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息道:“痛快,痛快。”
“痛快就全喝了吧。”柳慧敏望着瓦纽沙,向他摆了一下手。
瓦纽沙也有点儿发福,额头上也有了几条细细的皱纹,但说话依然口无遮拦,童心依旧。他把酒瓶放到桌子上,然后说:“痛快是痛快,但还是没有我们的伏特加得劲,这要是一瓶伏特加,那才叫过瘾。”
“你知足吧,”柳慧敏打趣道,“这里能喝到这样的酒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同世界不需要酒,酒成了这个世界上的稀有物品了。这瓶酒还是上次娄理事长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让你给赶上了。”
“谁说不是呢,”瓦纽沙恨巴巴地说,“等把那些外星佬赶走,我回国后专门建它几个酒厂,天天唱得醉生梦死,岂不快哉!”他皱一下鼻子,夸张地吸溜了一下,仿佛喝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伏特加似的,“嗯,真香!”之后摇摇头,无不遗憾的样子。
“馋猫似的,”柳慧敏说,“看你那点出息,真不怎么样!”
“死了也是醉鬼,”瓦纽沙反戈一击,“也比日复一日地窝到这穷山沟里的地坑里强十倍。想起这些,我恨不能吃了那外星佬的肉。”
瓦纽沙和柳慧敏逗嘴,把旁边的几位给逗乐了。万罡教授呵呵一笑道:“谁知道那外星佬是什么东西做的,恐怕给你吃你也吃不了。”<!--PAGE 4-->瓦纽沙说:“哦,我忘了,你说过,他们不是碳基生命,不配我吃。”
“好了,你们来这儿恐怕不是逗嘴的,”万罡教授说着把杨所长给他的那份清单递给瓦纽沙,“我知道你们是来催这个的,你们看看,缺什么东西没有?”
瓦纽沙接过清单仔细看了看,把清单递给身旁的关仕雄,玩笑道:“除了伏特加,什么都有了。”
“你就别再想什么伏特加了,”万罡教授说,“慧敏说过了,全世界都一样,除了人们必需的生产、生活产品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地方生产那种东西了。”万罡教授正色道,“意识化工程的第一阶段进入关键时刻,那可是我们千百次的失败换来的,这次应该有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了。”
他略做停顿,见大家对此充满了期待,接着说,“反天网罩的生产和新款的研发已经由那些优秀的工程师们接手了,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做得很好。因此,从今天起,我们几个和任务组的骨干成员从反天网罩工程中抽出身来,集中全部精力,确保意识化工程的顺利进行。如果这次失败了,谁也别想走出地下城堡。”
瓦纽沙端起茶杯喝了口,假装不满地说:“喝不到伏特加也倒罢了,连口茶也不让喝个痛快,真扫兴。”
“好,那就让你喝个痛快的,”万罡教授举起茶杯站起身,“大家端起杯,以茶代酒,陪瓦纽沙博士喝个痛快。”
瓦纽沙刷地站起身赶忙摆着手,正色道:“这个我可担待不起,”他端起茶杯,“我提议,为了迎接‘新纪元’的曙光,干杯!”
各位笑着端起茶杯。
“这个提议好,”万罡教授举起茶杯,“那就让我们去迎接这个‘新纪元’的曙光好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