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当下最棘手、最紧迫的问题,永远是政治人物考虑的优先方向。作为现任世联会理事长,娄艺潇当然也不例外。综合各方面的消息,特别是从川流不息地来往于地球和其他三颗岩石行星的大型运输太空船的繁忙程度来看,用于建造量子干涉基地的产品的生产差不多接近尾声。这一步一旦大功告成,把月球推到太平洋的步伐也就随之临近,到那时,不用反物质来湮灭,也不用把地球扔进太阳和太阳一起推走,光是地球上的海洋就能使人类的绝大多数惨遭毁灭。
为此,当她拿起写字台上由各专属机构报来使用露西和露鹭的提案中,她倾向于太空部队提出的派露西前往月球直接与雷公对决的提案。她把这份提案放在所有提案的最上面,意图在讨论这些提案时,尽力促成这个大胆而充满冒险精神的提案成为世联会的决议。为了在理事会上顺利通过这个提案,她召集专属机构负责人开会,论证它的可行性和实施方案。
会议室气氛宽松而充满喜悦,因为他们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尽管这个希望在遥远的远方。
当娄艺潇把她中意的提案公布给大家讨论时,万罡教授说:“从感情上讲,我不想让他冒这个风险。但从大局来讲,我没有理由提出反对意见。同时,让他在充满风险的环境中接受锻炼,也是意识化工程的题中之意。所以,我原则上同意太空部队提出的这个提案。但在运载工具和武器装备尚未达到充分足够的能力以前,我建议要慎重对雷公打出露西这张牌。”
“这正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娄艺潇的目光从万罡教授的脸上移向35Z基地陈总指挥的脸上,“你那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总指挥说:“我们生产的反物质产品只能装备一些小型的航天器,装备大型的太空母舰,暂时还有点困难。您是知道的,自从天网铺开以后,能够供给我们的能源非常有限,因此在这十年里,反物质产品的产量没有增加多少。而且武器系统的研发也遇到了科学理论瓶颈的限制,即便是研发出来的最先进的武器,与雷公相比,也不在一个量级上。按照‘充分足够’这么高的标准,还差一大截子呢。”
娄艺潇望住尼尔斯,尼尔斯说:“科技署的技术供给已经发挥到最大限度,没有更先进的东西提供给他们。”他转过头看着万罡教授,“我倒是有个想法,把露西的力量先投入到武器系统的研发方面来,等武器系统达到‘充分足够’的标准,再上月球,这样是不是稳妥一些?”
“我也想过,”娄艺潇说,“但我确定不了,露西在武器研发领域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需要多长时间。”她停了一下说,“我所忧虑得是,自由区之间的互动和频繁的活动瞒不了多长时间,雷公迟早会发现的,不知他留给我们的时间够不够研发出‘充分足够’的武器系统。当然,我们都领教过露西的能力,他自身就携带着强大的成器,而且还是尚未引起我们的敌人注意的意识武器。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要对付在星系之间能够自由来往且释放出巨大能量的雷公,到底有多大的把握?这些都需要进行科学的评估。”就在各位围绕这些话题展开讨论的时候,露西的体能很快回复到正常水平,他便极度不安分起来,和露鹭在房间里闹了一会儿,不顾柳慧敏的阻拦,出了房间,蹦蹦跳跳地向贵宾楼一侧的草坪上蹦去。
草坪中央有一个音乐喷泉,随着轻柔的音乐喷出形态各异的水景,整个水池弥漫着水气,在阳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见七彩的彩虹。
柳慧敏坐在水池的大理石边沿上,望着两个小家伙。露西穿一身特制的小夹克,露鹭侧一身特制的小裙,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他俩扑扑蝴蝶,摘朵花儿,追逐嬉戏,看上去与普通的小孩没有什么两样。
露西蹦达过来,跃上池边,看着那些水景,其中有一个喷水器喷出的是一个圆球形的水景。露西看到这里静了下来,他偏着头,左看看右看看,认真而充满好奇。
这引起了柳慧敏的注意,于是她起身走到露西的旁边,凑过去仔细端详起那个流动的水球来。原来这个圆球状的水景映着月亮的影子,在某种角度看,就像月亮被裹在水球里一样,看上去意趣盎然。
“你看到了什么?”柳慧敏故意问他。
露西反身指了指天空。柳慧敏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天空,太阳已经西沉,半轮月亮差不多就在当空,朦胧而美丽。
柳慧敏故意逗他:“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露西把他的意思“打到”柳慧敏的听觉皮层上:“这是月亮的背面,没有原来的那面有那么多的传说。我若上去,我一定把它‘扳’回到原来的样子。”
柳慧敏不觉一笑,不是嘲笑,是会心一笑。她继续逗他:“你长一张嘴难道就是为了吃饭,为什么不用嘴巴说话?”
“你好可笑,”露西开口道,“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两人说着话,把露鹭也吸引了过来,她挤到露西和柳慧敏之间,凑近水球看了个仔细。然后问露西:“你说你要上到月亮上去?”
露西说:“你不想去吗?”
露鹭:“当然想。”
露西:“想好没有,怎么去?”
露鹭微闭上眼,朝着天空中的月亮发了一会儿愣,跑到草坪上,摘了一些花朵,跑过来,在水池边沿的台阶上摆了起来。片刻功夫摆出一副看上去非常怪异的图案。露西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竖起姆指夸赞道:“嘿,还真有两下子。”之后他突然愣在那儿,举起手朝露鹭做了一个“请忽打扰”的手势,抬头望着月亮发呆。片刻后,他收起那副呆呆的脸色,对露鹭说:“月亮上面有动静,真的该上去看看了。”
“我也要去,”露鹭高兴的蹦蹦跳跳着去纠缠柳慧敏,“和慧敏老师一起去。”柳慧敏怜惜地摸摸露鹭丝绸般滑腻的脸蛋儿,随即应付了两句,拿出微型相机,把露鹭用花朵摆出的图案照了几张。然后收好相机,带着露西和露鹭去他们的住所,边走边抬头望一眼即将藏进浮云中去的一轮弯月。雷公拨动浮屏,浮屏上的图标来回晃动,他点了一个软键,画面上显示出炽热的太阳,他把太阳放大到占居整个浮屏的程度,水星出现了,它现在正运行到与地球同在太阳的一侧,处于最佳观测位置。浮屏上另一边的演示图上是放大了的水星表面,再放大一点,一艘又一艘巨大的货运太空船正在往那运送物资。这些物资都是在地球上制造的,造出一批,送出一批,源源不断地运往水星、金星和火星,用来建设量子干涉基地和推动该星球到预定轨道的推进装置。
雷公把画面先后切换到金星和火星,这两颗行星的运输工作也很顺利。他满意地把画面切换到地球,最终停留在一副展开的地球平面图上,看着上面一些闪亮的点,他身旁的雷仔说:“有迹象显示,地球上有一些零星的区域似乎能够避开天网的管辖,自由地活动。在前些时候,”雷仔指点着浮屏上那些闪亮的点说,“某些零星区域曾经有过一阵频繁的通讯往来,从信息内容来看,可能就要发生内讧,但过后很快平静下来,这有点反常。”
“我早就注意到了,”雷公说,“只是这些区域并没有干扰地球人类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他们一直按步就班地为我们生产推星产品,所以我没有采取相应的措施。我担心,采取行动可能引起他们的过激反应,这样就会影响到推星产品的生产进度。因此,只要他们维持这样的现状,大可不必过分在意。因为把月球推到太平洋的日期越来越近,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在此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雷公有点反常地感叹道,“我真不知道,把月球放进太平洋,地球上能有多少人幸存下来!”
雷仔好奇地望着雷公,故意逗他,“我发现你对人类的感情是越发深厚了。”
“你是知道的,”雷公并不想在雷仔面里隐瞒他的观点,“我们从母星系出发时,只了解到地球上存在各种生命体,没有想到他们的文明发展到探索星际空间的水平。”
“现在又为我们努力地工作,”雷仔微笑着说,“说实话,我对人类也有那么一点儿……怎么说呢?有一点儿怜悯之情了。”
“这是一个特色显明的星系,”雷公有点怜惜地说,“一颗不大不小的恒星,一颗离恒星不近不远的行星,该行星大小适中、自转适中、公转偏心率适中、我们脚下的这颗卫星也适中,还有宝贵的大气和液态水等等等等,就是这么多的巧合,历经数十亿年的演化,才使这个星系诞生了智慧生命。我们把他们连同整个星系推去,就是为了湮灭,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我们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生命圈呀,”雷仔说,“如果不能在预定的时间里把足够的物质推到反物质世界的当面位置,整个星河联盟所在的各个星系就有被湮灭的危险呀!”“是呀,”雷公说,“理智地讲,我们产生这样的感情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人类摆脱天网的控制,像十年前一样攻击我们,我还真不敢保证我仍然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武装力量大规模消灭他们。”
“对他们的攻击心慈手软,我们将遭到他们无休止地骚扰,推星计划将遥遥无期。”
“这是绝不允
许的,”雷公坚定地说,我们肩负的责任不允许感情用事,”雷公看着浮屏上闪烁的那些点,郑重地说,“对这些地方出现的异常现象得有个正确的态度了。你估计,他们想干什么?”
雷仔回答道:“有没有可能制造出比核武器更先进的武器,或者制造出反制天网的设备,抑或把他们的科学技术提高到一个更高的量级?”
“按常理说,这是不可能的,”雷公自信地说,“他们主要的科研、生产基地都在天网控制下为我所用,他们即便在理论上有什么突破,也不可能造出你说的这些东西来。”雷公想一想说,“这样吧,我们调动一部分探测资源,强化对地观测方向,特别对可能升空的一切物体,一旦发现针对月球的行为或者威胁到天网的正常运行,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好,我这就重新部署一下。”雷仔说着挥一下手,旁边伸出一个工作台,他挪动身子,坐上去,一面浮屏在眼前闪亮。他像是随意点了几下浮屏上的软键,浮屏纵深处一团金灿灿的细若游丝的由金线编织而成的小球膨胀着从对面飞来。近到眼前,球体迅速扩张,并深入到球体的凹面。之后,密集的金线相互离开,一张清晰的网络在屏幕上铺开,位于球体中心的脑形装置呈现在眼前。这是天网的核心,整个地球就在它的控制之下,它才是地球上名符其实的统治者,七十亿人的思想全部出自这里。
实际上,天网的工作原理利用了人类被长期埋没了的量子纠缠态,它来源于人类的第一个祖先。人类的第一个祖先把互相纠缠的量子元一代又一代地复制下来,传给他的每一个后代,这些相互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被深埋在某些特殊细胞中的量子阱中,长期处于休眠状态。脑形装置通过被雷公们重新“编辑”和升级了的卫星群发出的指令,激活了人们的这些量子元,使之通过生物神经“翻译”成意识信号,人类个体的意识信号通过天网联结在一起,遵循天网的指令,统一思想或行动(反天网罩保护下的个体除外)。
金线上“流淌”着明亮的“流体”,这是一种演示效果图,它代表着无形的天网中“流动”着的一条条指令。雷仔轻触浮屏上的一些软键,展开的地图与天网重叠在一起,“流体”“流”过地图上的那些闪亮的点,亮度猛地增加,就像一束光线通过一个发光的透明物体一样。雷仔点了几个软键,“流过”这些点的强度一下子增大了一倍,它表明,已经强化了对这些点所代表的地方的检控力度。<!--PAGE 4-->“对这些地方的检控已经得到强化,”雷仔转头向雷公反馈情况,“一有风吹草动,我立即采取行动。”
“把这些工作交给机器人去干,”雷公说,“我俩该到推月工程的第一线了。”
太空署库巴维京斯基工作室里,库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奋之情,他把露西在巨眼工程检控中心生成的宇宙几何模型(他称之为露西模型)输入计算机,套到他的宇宙几何模板中,把看上去怪异的几何模型“翻译”成可读的、能够进行普通演算的模板,从应运的角度分析这片宇宙的形状,如果得到宇宙的形状,也就得到了其中所有物体运动的规律,从而为派出航天器探测这片宇宙空间提供有实用价值的数据。
计算机屏幕上的模型出现魔幻般的变化,与露西模型互相缠绕、叠加在一起,时空被一层层剥离,层层展开,另一个窗口中的数据和演示图标朝着库巴希望的方向变化。变化到一个关键点上,库巴敲下一个键,屏幕中间的图象翻转了九十度,一个清晰明了的宇宙图景展现在屏幕上。库巴会心一笑,这位严肃的科学家,像个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他兴奋地搓着手,敲下一个键,他希望的图景终于完美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深深地呼吸几口气,使自己激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将刚才的运算过程重复了一遍,得到的东西与前次的运算结果完全一致。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电话响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电话中传来霍启东激动的声音:“库-霍假说被证明了。”
“你也演算出来了?”库巴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将通用的模板套到露西模型上演算出来的,”霍启东克制住激动的心情,“与露西模型在本质上完全一致。”
“呵呵,我也是刚刚演算出来,”库巴忍不住笑笑,“带着你的演算成果,一块儿到干事长那儿去一趟。”
“好的,”霍启东说,“我先到你那儿,和你一块儿去。”<!--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