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外星遗产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娄艺潇的注意力转向处置雷公留在人间的遗产。

在精神领域，因为人们过惯了没有个人意志的机械似的生活，如今没有了天网的指令，人们就像抽去了神经中枢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去做，大家对大同时代结束后的生活一片迷茫，不知所措。

在社会领域，遍布全球的推星产品及其生产体系，都是远远高于人类科技水平的高科技产品和生产体系，如果被某些国家或集团用来发展军事工业，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处置这两个领域的遗产，任务繁重，迫在眉睫，需要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的共同努力，尚能完成。

可她从世联会专属机构报来的材料看，形势的发展令她忧心忡忡。因为某些国家特别是那些惯于充当“世界警察”的国家，迫不急待地争相占有推星产品及其生产基地，企图借机打造超大规模毁灭性武器，重新称霸世界。

娄艺潇放下手中的材料，自嘲般地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把迷茫的目光投向窗外，望着蓝天白云下林立的高楼和大街上蠕动的车辆、行人，联想到包裹在钢筋水泥中的芸芸众生，长长地叹息一声。

她在想，十年来，生活在天统区的人们，按照雷公的意志，生活得井然有序，相安无事。那些困扰了整个人类历史并不断膨胀的贪婪、残暴、嫉妒和无限的权力欲，被彻底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因此，那些被绝大多数人深恶痛绝并努力消除的战争、犯罪、争权夺利和一切反人类的恶行，也彻底地销声匿迹了。她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把人类社会拉回到过去，让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人类文化的糟粕沉渣泛起？

她转过身，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张硕大的世界地图，世联会理事长的职责提醒她，个人的思想不能代替职责，她的职责要求她，必须动员全世界的力量，妥善处置好外星入侵者留下来的这些遗产，尽快让人类社会恢复常态，再与那个反物质世界进行不懈的斗争。

这样想着，她坐回到写字台后，精心谋划世联会的下一步的行动。

还有一份很重要的遗产，那就是雷公留在月球上的一切。

世联会把处置这份遗产的工作交给了太空署，埃尔曼德正在筹组前往月球的科学家团队，打电话征求科学们的意见。打到库巴维京斯基那儿，库巴不在他的工作室。

库巴去理发。

库巴最后一次在望天路理发是在十年之前的那一天。那天他去望天路，给他经常理发的老高不在，在老高附近的另一家理发店理过发后，全球就被天网所统辖，之后就再也没来这里理发了。

他来到望天路，径直走进老高理发店。老高显得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他刚刚理完一个人，非常热情地把库巴让到理发椅上，开始给他理发。库巴试探性问他：“你还认识我吗？”老高说：“认识，不过你比那时有点见老。”

库巴说：“岁月不饶人嘛。”之后说了句恭维的话，“您老还是这么精神，手脚还是这么麻利。”

老高笑笑：“有十年没见了，我以为你回到你的祖国去了。”

“我一直在这里，哪儿也没有去。”库巴说。

两人说着话，他的发理完了。老高整理好库巴的衣领，库巴抖擞了两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给老高。老高望着他，没有马上去接。库巴示意他接着，他愣怔了半晌，才慢慢地伸过手，一边收钱，一边笑呵呵地说：“都十年了，没有摸过钱了。收人家的钱，感觉怪难为情的。”

“那你觉得那十年好，还是现在好？”库巴有意识地问了一句。

老高说：“这十年来，一点心都不操，只知道干活。现在得操这份心了，呵呵。”

库巴告别老高，悠闲地转了两条街，进了一家餐馆，一家公司。他发现不论是餐馆的服务员还是公司的职员，都还习惯于天网时代的节奏和思维，犹如机器人一般，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不愿越雷池一步。不知这种行为惯性还能维持多久，一旦再次发生改变，世界将变成何等模样？

库巴无意深究这些，只是好奇使然，随意转了转，回自己的工作室了。

他前脚进门，埃尔曼德就跟了进来。

“出去也不带通讯工具，”埃尔曼德善意地嗔怪道，“到处找不到你，到哪里去了？”

库巴调侃道：“人类解放了，我去搞点儿社会调查，还是很有收获的嘛！”

“这是那些政治家们的事，”埃尔曼德说，“赶走了一个雷公，并不代表星河联盟的威胁解除了，如果他们派遣更加强大的势力重返太阳系，我们怎么办？况且还有一个反物质世界在向我们逼近，人类的安全仍然是当前的头号大事，我们没有高枕无忧的资本哪！”

库巴收起笑容，正色道：“露西留在月球上，他要研究雷公留下来的所有信息，并‘跟踪’雷公的踪迹，从而探知他们母星的坐标位置，看看能不能和这个联盟取得联系，建立某种关系。能不能等等看，看他那儿能搞出些什么名堂来？”

“名堂是肯定有的，但我们不能等，世联会要我们组成一个科学家团队尽快前去月球，和露西一起研究雷公留下来的东西，你有没有意愿去？”

“当然要去，”库巴说，“毕竟那是外星文明留在太阳系的遗产，弥足珍贵。对于一个宇宙几何学家，它的魅力我是绝对无法抗拒的。”

“好，这就把你列入登月科学家的团队名单。”埃尔曼德欠欠身说，“你把巨眼工程回复全面运行以来的情况和巨眼工程下一步的工作设想写个报告，提交世联会，看看世联会今后的工作重点会放在什么方向。”库巴点点头：“好的。”他望着埃尔曼德，“科学家团队什么时候动身？”

埃尔曼德说：“等我向理事长汇报后再做具体的安排，太空署的工作是要服从世联会的整体工作布局的，我们的工作要和世联会的整体工作步调一致。”

“这个当然，”库巴说，“我们接受完雷公在月球上的遗产，是不是可以考虑派人前往猎-英新区实地考察一番了？”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早在十年前就有这个设想。”埃尔曼德说，“现在深空远航的条件差不多具备，如果我们从雷公留下的遗产中找到前往那片区域的时空隧道，我想可以考虑落实这个设想了。”

“要不要写进巨眼工程的工作报告中？”库巴问。

“当然要写进去，”埃尔曼德说，“你尽快把材料搞出来，我和理事长约个时间，详细地阐述一下我们的思路，争取世联会更大的支持。”

“好，”库巴说，“我这就去写。”

三天后，埃尔曼德和库巴如约会见娄艺潇。

当娄艺潇听完太空署的工作设想后，对他俩说：“全世界都在忙着调整生产体系，展开新一轮国际间的竞争，仿佛赶走了一个雷公，就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太平了。他们完全忘记了更大的危机一刻都不停地向我们靠近。”娄艺潇轻轻地摇摇头，“在这种氛围里，太空探测步履维艰，我们要做好过紧日子的打算呀。”

埃尔曼德听出了娄艺潇的潜台词，很明显，她对太空署派人前往猎-英新区的设想偏向于保守。这点他完全理解，因为她是世联会现任理事长，建立新的国际秩序是她的当务之急嘛。于是他点点头说：“是呀，派遣人员深入三千光年远的宇宙区域，是一项非常烧钱的行动。但不通过‘捷径’前往那片区域，我们就不知道它今天是个什么样子。特别是对反物质粒子流的喷射源、喷射量和喷射速度一无所知，也就无从探知它与我们相遇的时间。如果现在不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可能给子孙后代化解这一危机留下后患而愧对子孙后代。”

娄艺潇说：“世联会磋商团已经分赴世界各地，像当年组建巨眼工程那样，尽力做国际社会的工作，尽快改造转移推星产品生产体系，为深空探测创造一个有利的国际环境。”娄艺潇稍停了一下，对埃尔曼德说，“我完全同意你们登月接受雷公遗产的计划，你们尽快落实这个计划，看看那儿的情况，再研究前往猎-英新区的问题，你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埃尔曼德说，“我这就去科学家团队登月的各项准备。”

在各项准备工作中，解决地月之间的通讯问题首当其冲，因为月球被“扳”正后，位于祖冲之山脉南缘的月球基地回到了月球背面。为了解决地-月之间的通讯问题，太空署很快发射了一颗月球中继卫星，部署到拉格朗日L2点上，环绕L2点运行，提供地-月之间信息传输的中转服务。稍后不久，以万罡教授为负责人，库巴、尼尔斯、瓦纽沙、姜博士和柳慧敏等人组成的雷公遗产研究小组正式成立，并很快奔赴月球，对雷公留下的遗物展开研究。

雷公留下的物质性的资料不多，但仍然让科学家们欣喜若狂。

库巴将雷公的意识编程与控制系统稍加改造，把巨型抛物面天线对准从水星、金星和火星起飞的星河联盟的三艘太空船，跟踪雷公们的踪迹。

浮屏上，三艘太空船成三角形队列，以十分之一光速正朝着太阳系边缘地带航行。库巴操纵计算机，把太空船航行的轨迹进行了数字化运算，再把这些数字代入库霍-露模型，浮屏上的图形出现了奇迹般的变幻。那个由变幻线编织成的时空像一个线团一样在浮屏上滚动、扭曲、拆分、组合，慢慢地铺展开来，然后翘曲、折叠，在弯曲的一块“板面”上，出现了一个闪烁着金色光斑的点，之后图形摇晃着趋于静止。库巴紧盯着那个点，敲击键盘计算这片区域的相关参数，数字窗口中的数字迅速变化着，由数学语言描述着这片区域的宇宙几何参数。

库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个闪烁着光斑的点就是一个时空隧洞，这个出现在科幻文学艺术作品中的所谓“虫洞”，如此确定无疑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这个严谨的科学家激动得手舞足蹈，他站起身，搓着双手，不断地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虫泂，虫洞，虫洞！”说着，他坐下来，用颤抖的双手敲击了几下键盘，把这惊人的消息通过基地内部网络传送到月球上的每一位科学家的计算机上。

万罡教授“解剖”了几个被露西“抛尸荒野”的机器人，他被雷公文明的科技所震撼，更被露西所震撼。因为机器人的精密度超过了任何人类的创造物，特别是智能系统，已经具备完全的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然而，即便是如此高超的人工智能，它们也没能识别露西，而被露西一个一个地征服。因此，露西的能力远远超过当初的设计水平，而这“额外”的“功力”是他自身进化的结果，可能在他的坯胎发育时期某些基因就发生了不可预测的突变，还有可能正在进一步演化。他能自我演化到什么程度？万罡想想都感到毛骨悚然。

“也许根本用不着经历第二、第三阶段，”万罡教授对柳慧敏说，“他似乎自然‘吸收’了我们的设计思想，自己主动朝着意识化方向演化，如果是这样，有可能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就能看到意识化工程的最终结果。”

“这不更好吗？”柳慧敏说，“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这个过程失控，不知会发生什么。”万罡说，“好了，暂时不想这些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说着，他指一指那些机器人，“装起来吧，看着叫人心里发慌。”柳慧敏帮着万罡教授把机器人重新组装起来，包装好，两人把它们搬到一个闲置的房间里，而把他们收集到的所有数据存储到一个保密存储器中。

“姜博士那儿有没有新的收获？”万罡教授问道。

“好像还没有，”柳慧敏说，“一上来就疯狂地搜寻雷公们的排泄物，企图从中提取他们的基因。”

“这样做是徒劳的，”万罡教授说，“雷公们可能根本就不排泄，即便排泄，也不是以我们人类的方式排泄。他们根本就不是碳基生命，就是有类似人类的最基本的构成成份，那也与人类的基因相去甚远，他怎么可能提取得到？”

说着话，库巴、尼尔斯、瓦纽沙和姜博士陆续走了进来，房间里立刻热闹起来。

“怎么样，”尼尔斯问万罡教授，“收获不小吧？”

“除了那几具‘尸体’，雷公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万罡教授说，“即使有，也是一鳞半瓜，对于他们的那个世界，仍然知之甚少。”他反过来问尼尔斯，“你呢，从理论的角度，有点新的发现了吧？”

“正如你说的，这些方面也是一鳞半瓜，”尼尔斯说，“他们没有留下类似文字这样的东西，我推测他们的‘资料’都保存在他们的大脑中——如果他们有大脑的话。因此，‘资料’都随着他们的离去被自然带走了。最有价值的是天网系统、推星生产体系的技术系统和信息传输系统。科技署对这些系统进行了一些理论研究，还是有点收获的。不过，他们对科技的表述与人类不同，如果硬要做类比，他们可能早就建立了相当于人类提出的大一同理论，统一了相当于人类的相对论和量子理论。我们估计，整个宇宙间，可能没有他们未知的领域了。”

“信息传输系统的研究有没有进展？”万罡教授说，“这是远距离太空航行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这跟他们的其他技术一样，”尼尔斯说，“其表达方式与人类不同，需要有个转化的过程。不过基本原理不外乎‘鬼魅般的远距作用’，传输信息的作用方式与露西自带的双生量子系统一样，有露西的参与，迟早会破解这个秘密。”

“哦，”万罡教授把目光投向库巴，“收获最大的莫过于库巴维京斯基了？他发现了时空隧道，为人类的星际旅行找到了一条捷径，真是太鼓舞人心了。”

库巴点点头，激动地说：“教授，库巴此生足矣。这得感谢你和你的露西，如果没有露西，我可能穷尽一生，未必有所建树。他握住万罡教授的手，“谢谢，谢谢您，谢谢您的团队。”说着他的目光从瓦纽沙和姜博士的脸上扫过，向他们投去感激的目光。”

“告诉太空署了没有？”万罡教授问库巴，“娄理事长正在游说国际社会，得到这样的消息，就给了那些持怀疑和观望态度的政客们实实在在的希望。”“我在等露西，”库巴说，“让他最后确定之后，再向太空署报告。”

他们说着，露西蹦蹦跳跳地蹦达了进来。他扫一眼各位，顽皮地说：“那个点就是一个虫洞，雷公正在向那个方向逃跑。”说完他又蹦蹦跳跳地蹦了出去。

“听到了吧，”库巴望着各位，像个孩子似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人类星际航行的时代来到了。我要把这个消息传遍全世界，当然首先要传到太空署。”

45、宇宙“纸花”

磋商团的工作卓有成效，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娄艺潇在游说中反复强调，如果滥用推星产品生产体系于军备竞赛，其后果只能是全人类的毁灭。各国权衡利弊，最终考虑到自身的安全，同意娄艺潇的动议，在不久后召开的理事会上，通过了《关于禁止推星生产体系用于科学研究以外的任何用途的决议案》，决议案刚性规定，除了保留极少数用于科学研究的推星生产线之外，其余部分无条件地拆除或转产，保留的部分严格控制在世联会手中，其他任何国家和国际组织无权染指。

另一个方面就是，在人类面临的终极威胁面前，各国取得了统一的认识，特别是时空隧道的发现，增强了对载人深空探测的信心，因此在娄艺潇的全力推动下，理事会通过了《关于开展载人深空探测活动的决议案》。

这两个决议案给世联会下一步的工作提供了国际法依据，娄艺潇乘势派出核查组，奔赴各国，严格监督推星产品生产体系的转产或拆除。

雷公遗产的研究在理论和技术两个层面取得实质性进展，载人深空探索活动在安全形势的逼迫下被实质性地提上世联会及其各专属机构的议事日程。活跃在月球基地的科学家们，在各自的领域取得突破性成果，研究成果陆续发往地面上各自的研究机构进行进一步确证，随后，载人深空探索前期工作全面展开。

库巴的研究至关重要，他要为这次载人太空之行提供路径和空间几何数据。保证高速航行的航天器在险象环生的宇宙空间中把宇航员安全送到预定区域，并在完成任务后安全返回。

库巴盯着浮屏上雷公的航迹。

雷公们已经离开太阳系。演示图上，三艘太空船的航迹画出一条清晰的路径，这是前往时空隧道的一条路径。库巴已经算出了时空隧道的位置，但需要由实例去验证。雷公的行动将为他提供难得的实例，他绝对不能把它给跟丢了。

浮屏的另一边是霍启东实时传来的猎-英新区的图象，那个迷人的笑脸正在变化，它较十年前有点儿胖，这说明，它的质量在增加，是通过它的光线的弯曲程度随之发生了变化所致。他在考虑，它不断增加的质量是哪里来的？

库巴按下一个软键，霍启东出现的浮屏上。“能不能测出猎-英新区新增质量的来源？”库巴问。

霍启东回答道：“暂时测量不到，这要计算附近区域有没有质量减少的情况。”

“太阳周围一百光年范围内，也就是星河联盟推星计划所涉及的区域内有没有质量的变化？”

霍启东笑笑：“你是不是怀疑猎-英新区增加的质量来源于太阳附近的恒星？”

“我还没有糊涂到这种程度。”库巴说。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星河联盟的推星计划是在雷公来太阳系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即使在近几年通过时空隧道被推到猎-英新区，地球上能测量到这一变化，那也是三千年以后的事。测量到太阳附近恒星的变化，即使是最近的半人马座三星，也得等到四年多之后才能测量到。

是的，库巴并没有糊涂，但直觉告诉他，猎-英新区的质量变化与星河联盟的推星行动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科学猜想有时候与直觉有关，但要形成科学结论，则需要数据，而由于距离遥远和光子传播延时的局限性，我们不可能测量到遥远的天体在当下发生的变故。于是他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太阳附近区域内的物质质量发生变化，空间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这种变化有可能用宇宙几何学计算出来。你做过这方面的计算没有？”

“没有，”霍启东说，“我的关注点始终在猎-英新区及其周围区域内。”

“好吧，我们都尝试一下。”稍停库巴说，“我从科技署了解点情况，看看能不能从雷公的通讯系统中找到一点线索。”

尼尔斯对雷公的通讯系统情有独钟，这套系统的核心装置是一个半椭圆形的金属物体，坐落在一个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底座上。经过对它的材料成份的分析研究，他的外壳是用原子尺度上的操作而制成的，精密而坚硬，看上去像半只精致的鸭蛋。尼尔斯用粒子探测针进行内部探测证实，他过去的猜测接近真理。这是一个相当于人类制作的离子阱，不过它用的不是磁悬浮束缚技术，而是低温技术，就是把用于信息传递的电子“安静”地“休眠”在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阱中，应用它时，通过外部粒子的轰击，激发“休眠”的电子，若干个被激活的电子自旋发生可控制的变化，与之纠缠的通讯对象那里的电子随即发生方向相反的自旋，形成量子“模尔斯码”，达到远距离瞬间传递信息的目的。这一点跟露西与露鹭自身携带的双生量子系统异曲同工。

它的原理十分清楚，但要操作它，并取出存储在它内部的“通讯记录”，尼尔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任何进展。他不得不求助于露西，看露西能不能解开这道难题。

尼尔斯刚与柳慧敏取得联系，请求露西支持时，库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两人打过招呼，尼尔斯挥一下手，从墙根底部伸出一把凳子。“坐吧。”尼尔斯让道。

库巴坐下来，目光投向那只“鸭蛋”，朝它呶呶嘴，问尼尔斯：“怎么样，有点进展没有？”

库巴摇摇头：“比登天还难。”

“假如破解了它的全部秘密，”库巴说，“能不能用来测量遥远区域内当下发生的事？”

“你在开玩笑？”尼尔斯说，“这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有情可愿，你是顶级的科学家，怎么也问出这么没有水平的话。这是量子信息传输设备，本质上是互相纠缠的一组组量子对，一方发生可控的变化，另一方随之发生变化。即使我破解了它的所有秘密，它只能用来与它成对的设备传输信息，你要用它探测遥远区域的天体，你就得在那些天体上生成与之成对的量子系统。”

“用句中国话，你这不是让我脱掉裤子放屁吗？”库巴说，“我有能力到那些天体上去，还用得着你这玩艺儿吗？”

两人这样斗着嘴，柳慧敏带着露西走了进来。尼尔斯和库巴起身，让着他俩坐下，逗着露西开了几句玩笑，尼尔斯拿目光指一下“鸭蛋”，仍然以玩笑的口吻对露西说：“请帮帮忙，教我怎么玩它。”

露西看一眼“鸭蛋”，定了定神，微闭上眼，一副沉思状。有些人的各位都知道，他正在发出意识波，对“鸭蛋”进行意识性的探测。片刻功夫，淡灰色的“鸭蛋”泛起粉红色的光泽，致密的表面似乎要变得透明似的。各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但它并没有变得透明，仿佛正在形成一层薄薄的气膜，气膜覆盖在粉红色的晶体上，像流水般循环流动，显得朦胧而奇幻。接着，流动的气膜出现有规律的分化，形成若干个小小的旋涡，各旋涡独立旋转着，变幻成一个个怪异的符号。

露西睁大眼睛，抬头看一眼前方的浮屏，各位的目光随着露西的目光看向浮屏，那些怪异的符号映在浮屏显著的位置上。露西松了口气，额头上显出细细的汗珠。显然，他在意识探测过程中，消耗了很大的能量。

“这是雷公母星的文字？”尼尔斯转头问露西，“能翻译成人类语言吧？”

露西点点头，朝浮屏挥了一下小手，那些怪异的符号底下相应地出现一个自然数字。然后一字一顿地念了几个数字。尼尔斯会意，照着这几个数字依次按了按数字上方的怪异符号。

露西点点头，对尼尔斯说：“我向星河联盟发了一个信息：大意是，‘我是太阳系文明，向来爱好和平，特向贵联盟全体盟员问好，希望我们能够和平相处。’，这就是样板，知道怎么翻译了吗？”

尼尔斯笑笑：“知道了，谢谢。”

“这下好了，”库巴显得兴高采烈，“我们可以复制它的技术，搞量子信息传输了。”

露西看着库巴，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不可复制？”库巴抱着一点希望疑问道。

露西告诉他：“它只显示操作方法，没有办法复制。”露西装出一副诲人不倦的架式，“用通俗的话说，根据量子不确定性特性，目前我们连量子的动量和位置都不能同时精确地测量，遑论精确控制和操作量子的状态。不能精确操作量子的状态，”露西瞟一眼‘鸭蛋’说，“怎么复制这样的东西！”

库巴眼巴巴地望着尼尔斯，尼尔斯点点头：“露西说得对，情况就是这样。”

“我不明白，”库巴不甘心似地望着露西，“你和露鹭的双生量子系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我也不知道，”露西回答道，“我也只能应用，不可复制到体外。”

尼尔斯安慰似地对库巴说：“能和星河联盟进行信息传输，已经破天荒了，就不要再奢望什么了。”

这样说着，基地广播系统中传来霍启东的声音，他呼叫库巴，说雷公船队航迹发生变化。库巴猜到是怎么回事，匆匆离开这里，前去意识编程和控制中心，喘口气坐下来，目光投向浮屏。

雷公船队变成“一”字形，从浮屏另一边的演示图标看，船队尾迹的红移在加深，表明它们在加速。库巴点了一个软键，船队的前方漆黑的天幕上隐约可见一片淡淡的光晕。库巴点了两个键，加大了分辨率，并给它着色，光晕显出观察效果，犹如一张剪出的纸花，仔细看，“纸花”约略显出层层叠加的立体效果。库巴点击软键，企图让它再清晰一点，但不管他怎么努力，清晰度再也没有增加一点点。

他的观察重心调整到船队上，从演示图标看，船队在不断加速，他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因为他可以做出一个基本的判断，这就是一个时空隧道，雷公的船队正在加速驶向时空隧道。他从来没有设想过会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真的让他喜出望外。

他守着浮屏等候了三天，直至雷公的船队消失在那朵朦胧的“纸花”中。

库巴迅速把这一数据代入库霍-露模型的方程式，算出“纸花”所在位置与地球的距离、那片时空的曲率和相对运动速度，将这些数据存储在一个可以永久储存的存储器中，同时发给巨眼工程测控处理中心，然后接通霍启东的视频通讯，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告诉霍启东：“我看到了原来由计算得出的那个虫洞了，这下把它坐实了，它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我们再也不用怀疑它了。”

霍启东说：“这是宇宙学发展到今天最辉煌的成就，我们应该记住这个日子。”

“是的，”库巴说，“我们可以据此规划去猎-英新区的路线了。”

和霍启东通完话，库巴一头扎到一张简易沙发上昏睡过去，等他醒来时，已经过去了真正八个小时。他揉揉惺忪的眼睛，翻起身，见万罡教授、尼尔斯、柳慧敏都在这儿。他看看浮屏上的时钟，打个哈欠说：“哦，我睡了多长时间呀！”“睡多长都可以，”万罡教授说，“我知道你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要是让娄理事长知道了，我是要挨板子的。”

库巴玩笑道：“当她看到那朵美丽的宇宙‘纸花’时，她会‘豁免’你的。”

在场的各位笑笑，说了些以后注意休息之类的话。万罡教授说：“太空署要我们撤回地球，大家都整理好了要带走的东西。你也整理一下，除了那个巨形抛物面天线以外，什么东西都可以打包带走。”

“好，”库巴说，“这里能榨取的东西差不多都榨取干净了，该回去筹备一次长途旅行了吧？”

“是呀，”万罡教授玩笑道，“该看看你那个迷人的笑脸是不是仍然在微笑。”

“它与我们有三千年的延时差，”库巴说，“我真想亲自去看看，它现在的模样。”

“嗯，你要是去了，肯定给你的宇宙几何模型增添新的光彩。”柳慧敏调侃道，“但你肯定去不了，命中注定你只能为这次太空旅行规划一条安全的线路了。”

“我个人微不足道，”库巴说，“还是让我们共同来规划这条线路吧。”说着站起身，准备收拾将要带回地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