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这条线路用了五年时间。
五年来,围绕这次太空之旅开展的科技攻关项目,充分吸纳了经过人类转化的星河联盟的科技成果,取得了重大突破。这些科研成果很快被产业部门转化为生产力,为此而衍生出许多新型的产业门类,这些新的产业门类反过来又促进了科技的进步与制造业水平的提高,从而为这次太空之旅研发、生产出了长途太空跋涉所必需的新型运载工具和探测仪器。并为此培养出一批深空探测高水准的航天专家。载人深空探索的各项条件已经成熟,世联会决定,在这一年的三月初择机升空。
出征的这天,正值中国农历元宵佳节,西北地区春寒料峭,冷风刺骨。万罡教授和柳慧敏身穿太空部队的保暖茄克,站在问天阁楼顶的瞭望台上。他俩向东望去,一望无际的戈壁大漠中,矗立在弹射平台上的反物质弹射轨道在呼啸的北风中,彰显出一种令人敬畏的狂野之美。
一阵狂风吹来,柳慧敏本能地拉一下茄克上的皮毛衣领,看一眼神情专注的万罡教授,轻声对他说:“回屋去吧,站的时间够大的了。”
万罡转头看一眼柳慧敏,问她:“你还记得唐代大诗人王维的那首诗吧?”
柳慧敏略加思索道:“就是那首‘西出阳关无故人’什么的?”
“对,”万罡教授带着少见的感情吟咏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想想看,渭城到阳关不过区区两千公里,诗人对老友的远行就表现得如此忧心忡忡,依依惜别老友之情油然而生。而咱们的‘老友’一去便是三千光年,如果我们的航天器以十分之一光速按常规的方式飞行,到达目的地也需要三万年的时间哪!这还不算险象环生的复杂时空和可能遇到的诸如粒子暴、引力陷阱和外星势力的攻击与阻碍等等。倘若王维尚在,不知会写出怎样的诗篇?”
万罡教授借古喻今,伤感之情深深地感染了柳慧敏,她突然对这次远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怀。她默默地看着万罡,安慰道:“咱们有时空隧道,用不着三万年。完成任务后,他们就回来了,咱们还能见面,用不着这么多伤感。”说着话,天际线上冒出一个银色的点,慢慢地向这边移动,不久就听到了沉闷的轰鸣声。柳慧敏挽住万罡教授的胳膊,轻轻地拉了一下,“你看,理事长飞过来了,回屋吧!”
“好吧,”万罡教授转回头,和柳慧敏相拥着,沿着一道螺旋形的楼梯下了瞭望台,发射基地的官兵们已经列队在问天阁不远处,准备迎接世联会理事长娄艺潇。
娄艺潇风尘仆仆,在呼啸的北风中走进问天阁。在万罡、埃尔曼德、尼尔斯、孔明辉、柳慧敏和露鹭等人的陪同下,直接走进半圆形大厅,出征仪式即将在这里举行。这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娄艺潇一进来,就被“长枪短炮”所包围。娄艺潇微笑着避开记者,在基地负责人的引导下,和陪同人员一起,走上贵宾席,依次就座。
娄艺潇望着对面玻璃墙背后的世联会会旗,她的目光移向会旗上方印有“远征号载人星际航行出征仪式”的红色横幅时,远征号任务组的代表(其他任务组乘员已经进入飞船,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工作)依次从航天员通道走了进来,微笑着向玻璃墙这边的贵宾和记者们招手致意。
太空部队的一名副司令担任任务组指令长,太空署巨眼工程的主要成员霍启东和鸾鸟湖任务组的主要成员瓦纽沙担任科学指导。露西什么头衔都不要,但他是任务组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此刻他像个顽皮的孩子,冲他对面的露鹭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打出只有他俩才能完全理解的怪异而令人发笑的手势,逗得记者和贵宾们发出一阵阵笑声,把脸色沉重的万罡教授都给逗乐了。露西给庄严的出征仪式染上了一层喜剧色彩。
主持人宣布出征仪式开始,他做了简单地任务简介后,由指令长代表任务组宣誓,接着娄艺潇走上主席台,发表讲话:“任务组的全体勇士们,你们将代表全人类向无垠的太空进行一次意义重大的远征。我代表全人类,向你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祝福!
“自外星文明侵入我们的星系以来,我们就面临着人类诞生以来空前的、令人绝望的生存危机。但我们没有向外星势力妥协,我们以人类特有的坚韧意志、顽强的拚搏精神和无穷的智慧,创造了奇迹,驱逐了入侵者,使人类美丽的家园免遭毁灭。这是人类文明的辉煌胜利,我们感到无比自豪和光荣!
“我们解除了‘人祸’,而无情的‘天灾’迟早会降临到我们的头上。但我们无所畏惧,我们英雄的一百位人类的精英将勇敢地肩负起人类的希望,奔赴浩渺的太空,直面那片恐怖而凶险的空域,探寻战胜‘天灾’的法宝。
“勇士们,我知道你们前进的路上充满了未知的艰险,但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够再次创造奇迹,凯旋而归。光荣一定属于你们,属于全人类。勇士们,带着全人类的期望,出发吧!”
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指令长带着任务组的代表从航天员通道走出走问地下高速通道的入口,由高速通道的输送器送往反物质弹射平台。
娄艺潇和参加仪式的科学家们攀上瞭望台,遥望着悬挂在弹射轨道上的太空母舰。
“这是一艘中型太空母舰,与任务组同名,叫远征号。”埃尔曼德向娄艺潇介绍说,“它是最新研制出来的反物质推进飞船,装备有先进的抗重力系统、负能量系统、生命保障系统和万能探测系统。常规推进速度十分之一光速,在特殊情况下可加速到五分之一光速。它具有非常好的安全性能和抗各种风险的功能,任务组一进母舰相当于进入一个独立的生态园,任务组成员可以在其中安全、舒适地工作和生活。”娄艺潇点点头,想起什么似地问道:“露西登月用的那个维纳斯呢?他可是非常喜欢这艘太空船的。”
埃尔曼德回答道:“维纳斯作为远征号的一艘舰载船,和其他舰载船一起,以备在太空执行特殊任务时使用。”
这时,弹射轨道顶端的弹射信号灯闪亮,随即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他们脚下的瞭望台剧烈地抖动着。他们知道,弹射器的发动机启动了,远征号即将启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矗立在弹射轨道上的远征号上。顷刻间,强大的反物质弹射器和太空母舰的反物质推进器共同作用,在大地的一阵剧烈震动和巨大的轰鸣声中,母舰疾速上升到弹射轨道顶端,大家还没有来得及欣赏升空那一刻的壮美景观,它已经直插云霄,刹那间飞出了人们的视野,奔向无垠的太空。
远征号加速到迫近五分之一光速时,达到母舰的极限速度,母舰自动过度到匀速飞行状态。乘员们从抗重力舱走出,走上各自的工作岗位,进入母舰升空后的第一次常规工作状态。
指令舱内,霍启东张开双手,向上下左右前后“拨动”着,把浮在眼前的屏幕调整到最适合自己观看的尺度和位置上,然后点击键盘一项一项地检测母舰的技术指标。屏幕上的演示图显示,远征号在平稳运行,它前进方向上一圈圈的时空涟漪表志着高速运行的母舰前方的空间被压缩,它顶着这些涟漪所产生的巨大阻力,按设定的航速在飞速前进。旁边的窗口中,显示着母舰的航速、航向、飞行姿态、内圧、因高速运行而增加的运动质量以及与地球的距离等参数。语音系统播报着这些参数所对应的物理状态,清晰而宏亮的“正常”、“正常”的声音传遍母舰的各个部位,也传递到太空中心的检测大厅和分布在全球各地的检测点上。
瓦纽沙和露西在一个工作舱。瓦纽沙生性顽皮,是露西难得的玩伴。在玩耍中,瓦纽沙随时都能控制露西无限制的玩性,让他安静下来,不至于太闹。这是瓦纽沙参加远征号的一个重要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是意识化工作的重要成员,他要在特殊的环境中观察露西,记录露西的重大活动情况,为意识化工程后两个阶段的工作提供重要的“实验”数据。
此刻,他俩正做一个特别的游戏,瓦纽沙称之为“意识试验”。露西的意识在广袤深邃的宇宙间“漫游”,“漫游”中的“所见所闻”映在屏幕上,瓦纽沙叠加上母舰测量系统传来的数据进行比对,看看两者的吻合度有多大。然后把它传给地球上的万罡教授。
远征号升空后,万罡教授和柳慧敏随即回到鸾鸟湖庄园,专心研究意识化工程后两个阶段的工作。从远征号传来的与露西相关的所有信息他都如获至宝,对在太空环境下高速运行的露西表现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给予高度重视,把它纳入研究课题中,进行深入的研究。他看着大屏幕,把屏幕切换到母舰之外,这是太空署检测中心跟踪检测的实时画面,在点缀着颗颗星星的黑幕上,位于黑幕中间位置上有一颗硕大明亮的星星,这就是远征号,它在太空中孤寂地向着一个遥远的空域跋涉。
它就这样跋涉了三年,冲出太阳系,接近时空隧道的入口处。
指令长把一个个指令传到每一个工作舱,远征号任务组的全体乘员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霍启东按下一个键,开启了负能量喷射程序,他紧紧地盯着屏幕上实时测量区域,大量的负能量“喷”向时空隧道,时空隧道在负能量的作用下开始膨胀,屏幕上出现了他在检测大厅里曾经见过的“纸花”。
这里看到的“纸花”,环状的一层层“叶片”层次分明,叠加环绕成一个明显的闭合空间。
“各部门请注意,”指令长发出指令,“远征号突破设计速度极限,进入时空隧道开始倒计时,请各部门做好进入隧道的一切准备!”
屏幕上,倒计时开始,从“10”开始的鲜红的自然数依次往下递减,到“0”时,“纸花”像一层层彩色的波纹一样从母舰的身旁闪过。
远征号开始旋转,像进入漩涡中的一片树叶,转得越来越快。
“请采取紧急抗圧措施,并尽快稳住母舰的飞行姿态!”指令长的指令传到各个工作室,每一个乘员都紧急吸进抗圧气体,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起来,忠实地执行指令长的指令。
母舰的旋转速度超过了远征号抗旋转能力的极限,乘员们被圧在工作舱的舱壁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吐出来似的,如果没有抗压气体,早就被强大的重力压缩成一块块薄薄的肉饼。如此旋转下去,母舰及其搭载的一切设施也会毫无悬念地被分解为碎片。
霍启东和飞行姿态操作人员,顶住压力,用尽各种技术手段控制母舰,但收效甚微。情况非常紧急,他不得不请求指令长,启用露西。
露西被圧在工作椅上,他闭上眼,释放出有生以来聚集的所有意识能量。时空隧道中的引力场受到强大意识波强大干涉,逐渐减弱,与母舰释放出的负能量产生的负引力逐渐达到平衡,在姿态操作人员的全力操作下,母舰渐渐停止旋转,沿着时空隧道的尽头高速飞奔。
远征号穿过时空隧道,眼前的景象让整个太空母舰上的乘员目瞪口呆。
科学家和指挥人员集中到母舰上的观测大舱,巨大的屏幕上映着舰载观测设备实时观测到的图象。毫无疑问,他们的眼前是一个黑洞,实事上远征号冲出时空隧道就已经在这个黑洞的吸积盘里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在吸积盘中,乘员们看不到吸积盘的整体样貌,但能看到靠近黑洞事件视界明亮的气体和尘埃,这些明亮的气体和尘埃环绕着一片圆形的黑幕旋转,此情此景无可争辩地证实,那就是黑洞。大家知道,在它的中心是一个密度和曲率无穷大的奇点,它能吞食靠近它的一切物质,包括光线。光线被吞食或逃逸的边界被科学家叫作事件视界,远征号上的乘员们用肉眼就能看到这个事件视界。霍启东操纵计算机,给这个令人振奋的天体着色,屏幕上的事件视界变得灿烂夺目。接着,他对黑洞的质量进行了初步计算,计算结果显示,黑洞的质量比他在地球上计算出的“迷人的笑脸”的质量要大得多。<!--PAGE 4-->“估计星河联盟把太阳周围的恒星推了过来,”霍启东对指令长和在场的科学家们说,“那个笑脸的质量不足以形成这么大质量的黑洞。”
“我们出发至今,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指令长说,“如果离地球几十光年范围内的恒星及其那里的时空发生变化,地球上可能已经观测到了。”
“也是,”霍启东话音刚落,屏幕上出现射流图象,他调整了探测器的频段,清晰的辐射映射在屏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望着指令长说,“没有错,这是正反物质湮灭时,在其边界射出的能量辐射。”
“能不能测量到反物质的规模和来源?”指令长问道。
霍启东调整了测量频段和方向,经过一段时间的计算,他向指令长说,“这是从三千五百光年外喷射到这里的反物质流,它的喷射方向与黑洞的吸积盘形成一个六十度的夹角。首先碰到黑洞边沿的反物质流,与吸积盘里的物质互相湮灭。”他稍停了一下,“我不得不说,星河联盟的做法多么伟大。如果没有这个黑洞挡着,太阳系的生命也就只乘下区区几千年了,而到达他们的星系,也不过上万年的时光。”
指令长点点头,征求霍启东、瓦纽沙等人的意见后,对露西说,“把这里观测到的一切报告给太空署吧。”
露西看一眼瓦纽沙,瓦纽沙向他点点头,他头靠在椅背上,微闭眼睛,用意识启动他的双生量子系统,将指令长的报告“编译”成量子“莫尔码斯码”。
守候在太空署测控大厅里的露鹭突然怔了一下,那是因为禁锢在她双生量子系统中的电子“**”起来,生成了与露西的“莫尔斯码”相应的“编码”。这“编码”通过生物神经传到大脑产生相应的电脉冲,并“翻译”成人类语言。
“远征号到达预定目标,”露鹭说,“那里已经生成一个黑洞,而且正在与反物质世界相遇,发生湮灭。反物质流来自三千五百光年远处,与黑洞吸积盘成六十度夹角。”
“他们的具体位置?”埃尔曼德急切地问露鹭。
露鹭摇摇头,摊开双手耸耸肩:“就这些,没有多余的的了。”
埃尔曼德一手捏着下巴,一手搭在另一条胳膊上,在大厅里踱步。他突然转过身,对露鹭说:“他们的处境非常危险,命令他们立即返航。”
露鹭把埃尔曼德的命令瞬间“传送”给三千光年远外的露西。<!--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