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纵横宇宙间

露西把埃尔曼德的命令传达给指令长。恰在这时，报警系统响起令人不快的鸣叫声。指令长看一眼屏幕上的飞行参数，远征号正在朝着黑洞方向以五分之一的光速飞行，如果此时不调整飞行姿态，母舰将在黑洞强大引力的拉扯下，无法调整飞行姿态，过不了多久，只能无可挽回地加速落向黑洞，后果可想而知。于是他按下屏幕上的一个软键，果断向母舰下达了返航的命令。

母舰在全力对抗黑洞的引力，艰难地调整姿态。经过乘员组的不懈努力，远征号的飞行姿态最终调整到返航的轨道上，尽最大推进力飞离黑洞。

当母舰飞行到相对安全距离时，大家松了口气，转入正常工作状态。瓦纽沙这才发现露西不在工作舱室，他把屏幕切换到全舰各个工作舱室，询问露西去向，当他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一沉，感觉不妙。稍许犹豫了一下，他把露西失踪的情况报告给指令长。

指令长简单地问了问露西失踪前的行踪，便向全舰下达了寻找露西的指令。

稍早前，露西完成他与露鹭“鬼魅般的远距”信息传输后，认为他此次远航的任务已经完成，便走出他的工作舱，独自一人飘在一条通往各舱室的长廊里，望着包围在黑洞周边的、因事件视界的辐射而形成的一大团朦胧的光晕，在一个舷窗前握住一个手环，停止飘移。他微闭上眼，心无旁骛，意识之光穿过朦胧的光晕抵达事件视界之内，他仿佛看到了黑洞中心的奇点。我们的世界就来源于140多亿年前的这样一个奇点，包括时间、空间和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就是从这样的一个奇点爆炸的那一刻诞生的，可见它是多么伟大，多么不可思议！露西早就产生过看看这样的奇点的愿望，现在它近在咫尺，何不到视界之内走一遭，亲眼看看这个奇点，它到底“奇”在何处？

这样的愿望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断增强，再也无法遏制，于是他放开握着手环的手，径自飘移到舰载船停泊舱。他来到他心爱的维纳斯的停泊位，环顾四周，然后打开维纳斯的舱门，坐了进去，开启发动机，从远征号逸出，向黑洞中心飞去。

大家在屏幕上发现了“维纳斯”，它在黑洞强大引力的吸引下，正在加速靠近黑洞。谁都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当然谁也知道这是无法挽回的，因为即使远征号返航去追他，其飞行速度也永远落后于维纳斯。指令长摇摇头，沉默了片刻，他朝着维纳斯的方向敬了个军礼，之后脱下军帽默默地弯下腰。大家跟着指令长，齐刷刷地向那个方向弯腰默哀。

瓦纽沙从露西的行动中悟出什么，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左顾右盼着，看到大家悲伤的脸庞，心中窃笑，但又不好打破这样的氛围而费一番口舌对露西的行为作出解释。只好任由他们以这种悲伤的情调与露西做最后的告别。毕竟，露西踏上了一条恒古未有的不归路，至于结局如何，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能够做出接近实事的解释。维纳斯在远征号接近时空隧道入口的时候，到达黑洞的事件视界。毫无疑问，即使人类精心打造的维纳斯，也经不起强大引力的撕扯，它被拉成一条由一个个原子连接起来的长长的线条，被无情地吸入黑洞，最终将“融”入那个奇点。

露西**在视界处，他自身在高速旋转的同时，以极高的速度在视界边沿绕着奇点运行。他感到他的身体被迅速拉长，当拉长到足以从地球到月球那么长的长度时，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感觉美极了，美得无以言状。

他旋转着落进事件视界之内，终于看到了他一心向往的奇点。从本质上讲，他来源于这样的一个奇点，奇点是一切事物的母亲，他现在就要回归这个奇点，把他的每一颗粒子都还给他的母亲。

他向奇点落去，他拉长的身体在迅速压缩，他感到了这种压缩，他知道他最终要被压缩到那个奇点上去，成为奇点的一个组成部分，在与反物质粒子流的“对撞”中彻底干净地消失掉。

但他的意识不受物理法则的约束，当组成他身体的物质的原子被进一步压缩时，产生意识的波函数以某种方式从这些原子中辐射开来，向外冲刺。当那些原子坍缩进奇点归于“零”时，他的时间归零，体积归零，他的什么都静止了。而他的意识则穿过奇点，从黑洞的另一头逸出。对于他，什么引力呀、时间呀、空间呀等等，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完全非物质化了，成为一个纯粹意识化的存在，他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以从未有过的形式自由自在地遨游在广袤的宇宙空间。

意识化了的露西在瞬间跃迁到远离黑洞吸积盘以外的时空中，他回望了一眼这个让他意识化了的黑洞，一念之间，他抵达银河中心，看了看银心那个巨大质量的黑洞，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与银河系盘面垂直方向“奔”去。在这个位置，他正好可以“俯视”整个银河系，它略略鼓起的银心在黑暗的宇宙中发出耀眼的光芒，从银心伸出四条均匀对称的、闪着银光的河流一样的旋臂呈旋涡状围绕银心高速旋转，看上去是那么美丽，那么令人留恋忘返。从银心往外看，在距银心2.6万光年的猎户支臂上，是他的家乡太阳系，那里有被称作地球的天体，上面有鸾鸟湖庄园，那是他的出生地，有他的亲人万罡教授，柳慧敏女士等人。

他在这里逗留片刻（时间对于露西没有任何意义，这里这只借用了一下“片刻”这个表示时间概念的习惯用词），该去看看银河系的邻居们了。这些邻居们与银河系同属于本星系，都是一个大家庭的重要成员，所以，他对这些邻居们有一种本能的亲和力。

于是他依次穿过大小麦哲伦星云、人马座矮椭圆星系、小熊座矮星系等星系，然后离开本星系，“直奔”在地球上观察到的最大的恒星R136al蓝特超巨星。尽管他看到的它与地球上观测到的它相差十七万年，显然它比地球上观测到的它已经年老许多，正在向一个中等质量的黑洞演化。但依然是露西所在区域中最明亮的天体，它那诱人的体态和美丽的“焰火”吸引着露西，露西稍许犹豫就从这颗巨大的恒星穿过，向最大的星系IC1011“奔”去。穿过该星系中心，跃迁到已知质量最大的天体——Tom618黑洞附近。这个史瓦西半径为1190亿千米的黑洞正在吞噬周围的天体，这些天体以惊人的速度旋转着，企图挣脱被吞噬的命运而做垂死的挣扎，表现出顽强的抗争精神。露西轻蔑地笑笑，一头扎进黑洞视界之中，穿过奇点，“奔波”于无以计数的天体和天体系统之间，他观赏到在地球上根本无法观测到的奇妙的星系、星云、星团和其中的天体“景观”，对这些无与伦比的宇宙之美发出由衷的赞叹。

然而，再美的旅途也有兴尽的时候，纵横于宇宙间的露西首度出现“欣赏疲劳”，他感到这些宇宙物质既生机勃勃，充满了活力，又死寂沉沉，聊无意趣。他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语，“四方上下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他感觉他游遍了“四方上下”，他要在“古往今来”游历一番。于是他决定回到宇宙的早期，做一次时间之轴上的“纵向”之旅。

此念一动，他毫不犹豫地向过去跃迁，时间随即倒转，宇宙停止膨涨，星辰大海迅速聚拢。他知道，那些星体呀，星系呀，星团呀并没有做任何位移，而是空间以数万亿倍的光速在收缩，包括他以及万钢、柳慧敏、瓦纽纱等数十亿人类在内的宇宙间的所有物质和能量很快收缩成致密的“物质团”，不久电子和原子核分离，很快质子、中子和介子分解成夸克与反夸克，最终收缩到时间为零，空间为零，或者说空间曲率无穷、质量无穷的那个奇点。露西作为意识存在物，也“融解”到这个奇点中。之后，这个奇点突然暴炸，经历夸克与反夸克主导时期后，夸克被禁闭到质子和中子中，之后质子、中子和介子结合成原子核，当它们与电子结合时，物质和辐射去耦，形成原始星系和恒星，直至当下。

露西随着宇宙的形成和演化，始终以非物质的存在走到当下。他纵横宇宙，穿越古今，做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宇宙之旅。露西把目光投向银河系，在灿烂的星河中，他的“目光”在船底座旋臂上距离太阳系七千多光年的地方定格，随后他跃迁到那里，在众多的行星系中找到了星河联盟总部所在的一个行星系，他该造访一下这个行星系，因为正是他们对人类发出了空前绝望的威胁，才催生了人类的意识化工程，使他在这一工程中诞生。从某种意义讲，星河联盟是他的“催产婆”，他怎么也得有所表示。

露西来到这片区域，库巴维京斯基和霍启东的判断，或者说库霍-露模型基本符合实事。星河联盟的总部确实位于人马座-船底座旋臂上被称作船底座大星云的星云内。这片区域距离地球七千五百光年，因此，在地球上观察到的景象是七千多年前的情形，当下的这片区域比地球上观测到的情形已经今非夕比，比如被天文学家们津津乐道的神秘的多变星“海山二”已经发生超新星爆炸，类似海山二的爆炸在这片区域的多处发生，另外有许多新的恒星在这片区域内产生，这些新产生的恒星发出的光还没有到达地球，在地球上是看不到的。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人类无法看到的宇宙的“生老病死”，正是这样的“生老病死”，使这个由物质构成的宇宙焕发出“青春”的活力，充满了无穷的魅力。露西在船底座大星云的边缘地带找到了星河联盟总部所在的行星系，这个行星系类似于太阳系，但它的恒星比太阳小，因此它的寿命比太阳长得多，有足够的时间孕育出高智能生命。与太阳系相比，这个行星系的十五颗行星都比地球小，全部都孕育出高等智慧生命，其中星河联盟总部所在的行星比太阳系的水星还要小，怪不得雷公在太阳系选择月球作为他的总部，可能就是因为月球上的重力接近于他的母星，让他生活得更舒适一点的原故。

这是一颗蓝色的星球，但它没有云彩，没有海洋，远处看，像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怪不得他们的“蓝鲨”要伪装得那么蓝光闪闪。

露西在空中俯瞰了片刻，便在这颗行星上“落脚”。这里的“生态环境”与地球上完全不同，没有山脉，没有河流，仿佛是从熔炉里锻造出来的一样平整。平整的大地上“生长”着蓝色的“植物”，露西随手掐了一朵花，花朵质地柔韧，色泽鲜艳，在本系恒星的照耀下，显得透明晶亮，美不胜收。令他遗憾的是，他没有在落脚的地方看到本星系的智慧生命。

露西静静地感知了一下周围环境，他探到星河联盟总部的位置，便直接向那个方向“奔”去。

总部住地没有任何装饰，仿佛从地上自然长出来的一般，似乎有点原始、自然，说不上宏伟高大，也没有华丽的饰物。但细看上去，却又显得庄重，符合地球人类审美的客观标准。

露西“

走”进总部，这里如同人类建筑里的一个大厅，里面与外面一样，除了宽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富丽堂皇。简单的“办公”设施也很自然，蓝色的“坐椅”上坐着几个人，露西认出来，其中的一个就是雷公，尽管他与他在月球上的模样大相径庭，但露西还是认出了他。他面对着一个人，这个人瘦小的身躯，细细的脖颈上顶着一颗不成比例的大脑袋，他蓝色的眼睛盯着雷公，与雷公无言地交流着什么。

“你们好。”露西没有显形，他说。

雷公和他对面的细脖子人警觉地看了一下四周，细脖子人用地球人类的语言说：“你来自太阳系，是吧？”

“是的。”露西的声音。

“谢谢你们，”细脖子人的声音，“谢谢你们不计前嫌，放了我们的使者一马。”

看来雷公刚刚到达他的母星，向他的“最高领袖”汇报他在太阳系的“遭遇”。

“不用谢，”露西的声音，“我去过你们制造的那个黑洞，它正与反物质粒子流相遇，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我知道，”最高领袖说，“但我们还差一个太阳系大小质量的粒子，而且我们在太阳太做好了推星的准备，那可是花了成本的。你听懂我的话了吗？”<!--PAGE 4-->“这么说来，你是不放过我们的太阳系了？”

“我们会考虑你们的善意的，尽管我知道，你们贪婪，自私，自从你们的文明出现以后，战争就没有停止过。应该说，这样的文明是不足以让我们怜惜的。”

“但我们正在进化，你们何不向我们学习，将你们的联盟成员全部意识化，这样就用不着用我们的太阳系去‘挡子弹’了。”

他们这样说着话，大批的武装力量涌进大厅，迅速将大厅包围得水泄不通。露西知道，这是联盟的武装力量奉命来逮捕他的。他无心恋战，说声“再见”，便在瞬间跃迁到宇宙间的任意时空中去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