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鸟湖畔,一对耄耋老人,步履蹒跚,瘐瘐而行。
这是一对老夫妇,相依濡沫几十年,如今都年过九十,但看去仍然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
突然,两人仿佛受到什么突发事件的惊吓,停下脚步,互相望着对方。
“老头子,你看到什么了?”柳慧敏问道,“我好像看到咱们的露西了。”
“我也是,”万罡老教授朝柳慧敏打了个制止她说话的手势,怔怔地站在那儿,望着前面,仿佛在喃喃自语:“真的是你,还是打在我视觉皮层的影像?”
万罡老教授的脑海里响起露西的声音:“教授,我已经按您的愿望实现了意识化。在意识化之前我已经告诉过露鹭,地球上目前观测到的猎-英新区,已经生成一个黑洞,您创造的那个露西落入了黑洞,而他的意识逃逸了。此后,我不受任何物理法则的约束,我纵横在宇宙间,去过地球上观测到的大部分星系或星系团,其中包括星河联盟的母星系。在那里我见到了星河联盟的最高领袖和刚刚逃到那儿的雷公。”
“哦,”万罡老教授若有所思地,“那他们不再纠缠我们的太阳系了?”
“我刚接触到这个问题,他们的武装力量就抓我来了。”露西的声音,“不过他们说那个黑洞就差一个太阳系的粒子,而且地球人类是不足以让他们怜惜的。”
“哦,”万罡老教授沉吟半晌,“这么说,他们还是不想放过我们。”
露西的声音:“也许是这样。”
“那瓦纽沙、霍启东他们呢?”老教授问道,“远征号呢?埃尔曼德曾经下令让他们返航,他们挣脱黑洞的引力陷井没有?”
露西的声音在万罡老教授的脑海里响起:“他们已经返航,如果能够顺利通过时空隧道的话,大概一百年以后就能回到地球上,不过那时,他们的老朋友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呀,我们都不久于人世了,可我们的事业还在继续。”万罡老教授说,“我曾经说过,也许在我的有生之年会亲眼目睹意识化工程的最后成果,现在我看到了,我死也瞑目了。”
“全人类的意识化恐怕还得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露西的声音,“教授万万不可懈怠。”
“我老了,”万罡教授叹口气,“把人类意识化的工程交给了更优秀的科学家,他们的信念更加坚定,意志更加坚强,因为有你这个样板嘛,这个工程的进程一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设想的还要快,还要好。”
露西的声音:“好了,不打扰了,祝您二老长寿,再见!”
随着一声再见,万罡老教授脑海中露西的影像消失了。
“你为什么不多留一下他呢?”柳慧敏望着万罡嗔怪道。
“怎么,你也看到了?”
“是呀,不仅看到了,还听到了他说的话。”“哦,”万罡老教授说,“那他真的现形了,不是打在我视觉皮层上的影像。”
柳慧敏点点头,挽住老伴的胳膊:“可惜了,他没有和露鹭见上一面。好了,咱们回去吧,已经溜达了有好一会儿了。”
“好,好。”万罡老教授说着,缓缓地转过身,挽着柳慧敏的胳膊,朝半日闲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地走去。
中国北方有一座疗养院,原来是清朝皇帝的避暑胜地,尽显中国北方皇家园林的气派:气候温和,亭台楼阁,绿树成荫,流水潺潺,鸟语花香。整片园林风景如画,犹如天堂一般。
在一座假山下,库巴维京斯基和尼尔斯坐在一个小石桌上下中国象棋,一旁的埃尔曼德则默默地观棋。他们一个是波兰宇宙几何学家,一个是丹麦量子物理学家,一个是瑞士籍的世联会官员,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工作了大半生,退休后世联会在安排他们养老的地方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中国。
两人下着下着,库巴悔了一步棋,尼尔斯不依不饶,便起了口角,互相掐了起来,掐着掐着,互相揭起了对方的老底。尼尔斯讥讽库巴研究了一辈子宇宙几何学,最终也没有建立起统一的宇宙几何模型,一些局部“小成绩”还是露西帮他搞出来的。库巴则酸尼尔斯搞了一辈子量子物理,也没见得统一物理学理论。
埃尔曼德在一旁劝道:“俩老家伙,一天不见就像丢了魂似的,见了面,动不动就掐架,真是服了你俩了。”他挪动了一下小凳子,“谁也不要说谁了,每一个时代都有该时代的局限性,搁谁谁也如此。”
说着话,露西“站”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亭子旁边,望着他们三人微笑。三人大吃一惊,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是露西?”埃尔曼德首先打破沉默,“是打在视觉皮层上的你吧?”
“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露西说,“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不管是现实中还是你的大脑中。”
埃尔曼德想一想:“哦,也就是呀!”
尼尔斯站起身望着露西,朝他走了几步,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惊讶道:“真的意识化了?咱们的意识化工程成功了!”
露西道:“嗯,我来告诉你们,太阳附近数百光年内的恒星被星河联盟推到了猎-英新区,如今已经和迷人的笑脸合并成一个大质量黑洞,正在‘抵挡’先期到达那里的反物质流。”
“我们的太阳安全了?”尼尔斯朝前走走,“真的安全了?”
露西:“是安全了,但这是暂时的。因为按雷公的计算,与反物质对抗的黑洞质量,可能就差太阳系里的这点物质,不知他们是从另外的地方去找,还是仍然要打太阳系的主意,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拜托你,请他们放过我们,另找一个相当于太阳的星系。”“我试试,”露西对尼尔斯说,“宇宙间不存在统一的物理法则,您可以放下您一生所追求的东西了。”
尼尔斯还想问点什么,露西在他们的面前消失了,突然飞来一只漂亮的小鸟,蹲在那个亭子的飞檐翘角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中国海南岛风景秀丽的海边,一头银发的娄艺潇和一位漂亮的小姑娘在海边散步。
娄艺潇在远征号出发后的第二年就卸下了世联会理事长一职,加入全球性的一个志愿者组织,奔走在全球各地,与各国的民间机构建立了广泛的联系,为人类的安全和福祉贡献出了她的全部热情和精力,直至她年老体衰,按她自己的意愿,定居在海南岛颐养天年,并收养了一名孤儿,就是她身旁漂亮的小姑娘。
两人边走边聊,小姑娘突然驻足,拉了一下娄艺潇的衣襟。娄艺潇向前望去,见露西站在她的前方不远外。
“谢谢你,”娄艺潇平静地说,“你出色地完成了世联会交给你的任务,从三千光年外传给人类那么重要的信息。”
“那不算什么。”露西说,“已经过去了,不说它了。”
两人就远征号离开后的情况聊了一会儿,娄艺潇问他:“你见过露鹭没有?”
“没有,”露西说,“如果和她见面,她可能会心智大乱,还是让她安心地呆在鸾鸟湖庄园,帮助万罡教授的继任者继续搞人类意识化工程吧。”
娄艺潇点点头:“也是,必要时,你可以随时见她。”
“嗯,是这样。”露西说,“祝您安康。”说罢,露西在娄艺潇眼前消失了。
“奇怪,”小女孩歪着头望着娄艺潇,“他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他是个纯粹意识化的人,”娄艺潇笑笑说,“将来的人类全部都是这个样子,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小女孩不解地摇摇头,拉着娄艺潇的手,向前走去。在她俩身后的沙滩上,留下四行深深的脚印。
2019.6.22第一稿
2019.9.15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