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矛盾的博士

应李玉教授的要求，在和她详谈前，他最好详细地研究下吴越、宋元、明媚的学术背景。

吴越的研究领域是人工智能，他的论文涉及人工智能的诸多分支，包括语言识别、图像识别、自然语言合成处理、机器人学习、计算机视觉、专家系统、机器人制造等等。

杜克只研究了半小时，就决定将其暂搁置一边。因为吴越的研究是当前最热门的研究，其成果已经应用在生活的各个领域。其研究本身还看不出特别之处，再深入一点就是纯粹的理论研究，杜克可看不懂。

杜克再转向宋元。宋元是生物技术专家，也是神经科学、脑科学专家。他的论文除了克隆技术外，主要集中在情感的脑区结构和功能、意识的脑区结构和功能等等。

杜克在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把他的材料暂放一边，又研究起明媚。

明媚在哲学院，但杜克惊讶地发现她本科就读于临床医学院，硕士却是读的计算机，拿的是人工智能的硕士学位，而博士又换成了哲学。

杜克简单推理：明媚在临床医学院就读时认识了宋元，在读人工智能硕士时又认识了吴越，至于先和谁谈恋爱则不好说。

明媚在本科期间查不到发表的论文，在硕士期间发表的论文研究方向和吴越大致相同，其中还有两篇两人是共同作者。

而博士期间论文很少，一篇是关于神学的，一篇是关于中外神话传说的，还有一篇是关于吸血鬼的。杜克感觉一阵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媚的博士生导师是甄理先生。杜克查询得知这位老先生依然健在，不过已经八十高龄了。

和李玉教授不同，甄老住在科技大学老家属院一座破旧的建筑物里。他早已退休，独居在此。平时由一位家用机器人打理生活。

机器人将杜克引进客厅，倒上茶。

“甄老呢？”杜克问。

“您等七分钟，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机器人答道。

甄老房间在一楼，客厅外就是个小院。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年人正躺在藤椅上。

杜克不便打扰，就安静地等着。甄老客厅陈设简单，完全传统中式风格。墙上也挂着格言:“除了知道我的无知这个事实外一无所知. ——苏格拉底”；“假如进化的历史重来一遍,人的出现概率是零. ——古德尔 ”；“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通常一个人喜欢的格言反映的就是他的世界观。

“我这儿少有人来，先谢谢你来看我！”门一推甄老走了进来。

杜克一看表正好七分钟。

杜克连忙起身招呼，又说:“平时您亲戚和学生不来吗？”

“是我不让他们来的，他们都有工作，不能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我这老头子身上。我有小芳陪着就行。”甄老指了身旁的机器人。“满意吗？”杜克问。

“从满足生活需要的角度讲，我很满意！否则我就得去养老院。有了小芳，日常的吃喝拉撒都管了，而且有严格的时间计划，精确到分。”这一点刚才杜克已经领教了。

“那寂寞吗？”杜克问了个机器人养老的共性问题。

“是啊，如果说不寂寞那是骗人的。如果小芳会聊天就再好不过了。其实我也跟她说话，但就像自言自语。不过不能强求，我对目前状况很满意。”

杜克马上转入正题。提起他的学生明媚，他叹了口气说：“很聪明的女孩子！可惜了！”

“您指她意外去世吗？”

“这么年轻就去世实在惋惜，不过我指即便她没出事，估计也很难拿到博士学位。无论怎样，她都是我唯一没有博士学位的学生。”

“你刚才说她很聪明，那为什么会拿不到学位？”

“怎么说呢，她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她完全背离了原来的研究方向。”

“具体是什么？”

“那我首先得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你是无神论者吗？”

“当然！”杜克立即做了肯定明确的答复。

“我也是！这一点毫无疑问。世界上没有上帝，或者像上帝一样无所不能给我们安排一切的人。即便存在高科技的外星人，他们也不是神，我们现实的一切也不是他们创造的。”

“同意！”与其说甄老先生的表述通俗易懂，不如说是杜克从小受的教育植入的根深蒂固的理念。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是唯物主义者吗？”

“当然是，但甄老，这和刚才不是同一个问题吗？”

甄先生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辩证唯物主义认为，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具有反作用。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指出：‘物质的运动，不仅是粗糙的机械运动，单纯的位移运动，而且还是热和光、电压和磁压、化学的化合和分解、生命和意识。’恩格斯这段话，把宇宙物质运动作了简单的归纳，把繁杂多变的物质运动归纳为四大类别：物理运动、化学运动、生命运动、意识运动，这也是宇宙物质运动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一个序列。”

“是的，教科书上的标准说法。”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出这样的推论：我们人类的发展史，从最简单的掌控物理运动，到掌控复杂的化学运动，比如化工制药，再到掌控更复杂的生命运动，比如人工合成单细胞生物。会不会有一天人类会掌控意识运动，也就是创造的东西会产生自我意识？”

“这个问题太大，我想不明白！”杜克苦笑着如实说道。

甄老先生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接着说：“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都是一元论。唯物主义认为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来源于物质。物质是意识的基础。还是刚才的问题，既然意识来源物质，那么随着人类的科技进步，是不是迟早有一天会让人类制造的物质产生意识？”“我直觉认为应该是这样！”

“那么机器人诞生一百多年了，为什么还没有产生意识？”

“我不知道！”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动物比如小狗有意识吗？”

“应该有吧，可能是那种简单的。”

“假设有，以小狗为例，为何和人类一起生活了千百万年，没有进化出人类的智慧？对不起，我这里混淆了意识和智慧的概念。”

“我不知道！”

“说说我的看法吧，我认为意识是人类独有的，动物没有。智慧生命只有人类，这是个奇迹，再给大猩猩一百万年它也进化不成智慧生命。”

“可是甄先生，这似乎和唯物主义相悖，如果意识产生于物质，那么给动物足够时间他们完全可以进化出意识。”

“我能确认我不是唯心主义者，唯心主义先有意识才有物质，心中有物才有物，我眼睛看不见这东西就不存在，这个我肯定不能同意。你要知道，除了一元论还有二元论，二元论认为意识和物质是同时存在的，我现在是二元论者。”

杜克不置可否。

甄先生继续说：“我认为意识是一种特殊物质，人类只不过是它的载体。就好比计算机，有硬件和软件，人体好比硬件，意识好比软件。人之所以有意识，是因为给硬件装上了软件。小狗之所以没意识，是因为没有装。”

“甄先生，您说的这就是灵魂吧？！”

“对！”

“那按你的说法，既然意识是装进去的，那么意识就是可以离开物质单独存在的？”

“你是个好警察，你有很清晰的逻辑思维能力。你说的不错。”

“您的观点真让我振聋发聩。”杜克如实答道。

“实际上我仍然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个完全的辩证唯物主义斗士。我说的不过是明媚的观点。我转述给你，某种意义上说我认可她的观点。”

“某种意义？”

“二十年前明媚找到我，表示要上我的博士，我很惊讶，因为她就读的人工智能专业有很好的前途，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转到哲学学院来。她告诉我她在研究如何让计算机具有自我意识。我说我又不懂，我只研究哲学问题。她说任何问题的终极问题都是哲学问题。这个我同意。哲学问题是大是大非问题，是方向性问题，这个如果发生错误必然南辕北辙。如果她跟着我学习，更加坚定了物质决定意识的信念，那么她将继续自己的人工智能研究，不断改进算法，采用更加先进的硬件，相信终有一天机器人会具有人类的意识；而反之，如果她跟着我学习，发现意识是独立于物质单独存在的，她可能就会放弃自己的人工智能研究。”

甄先生继续缓缓地说道:“她硕士期间做的研究遇到了瓶颈，就是她无论如何改进算法都不能使机器人具备一点人类的思维能力，它们就像一个天才白痴，在数学计算、下棋方面具有惊人的能力，但在其他方面可能连一个五岁孩子的智力水平都没有。于是，她动摇了，认为可能是方向性错误。也许人类的意识，叫智慧也可，叫灵魂也罢，是一种独立存在的东西，就跟暗物质一样。”“所以她开始研究神学，研究神话？是想从中找到灵魂单独存在的蛛丝马迹？这就是您说的离经叛道？”杜克问。

“是的！”

“那么她有发现吗？”

“她发现了什么也许永远是个谜，我只能确认是这些离经叛道的研究搞乱了她的大脑，使她没有了常人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就跟多数自杀者一样，认为死亡只不过是一次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旅程！”

“那她为什么自杀？为爱情？”

“可能是，但更可能是她杀死了自己的肉体，想证明她的灵魂是永生的。”<!--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