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教授告诉杜克,自从明媚有了那个设想后,就陷入了痴迷状态,无论如何都要实验一下。
二十年前的技术,足可以把一个人的大脑的全部状态信息都读出来。
一般而言,人体实验前都要做动物实验。但动物没有自我意识,所以动物实验没有意义。
读出脑部信息对人体没有什么伤害,主要在写入。去哪找个可写入的载体呢?
前面提到可以写入一台完全模拟人脑的计算机,但可惜这样的计算机还没有实际造出来。
再有,意识在人脑中的存在形式,是基于人脑的物质基础的。也就是说,不同人的记忆、思维,对应不同的脑神经元分布、突触,以及俗话讲的脑回路。不同的神经元分布,以及内部的排列组合,可能就对应不同的记忆和思维。
所以,读出的脑状态信息可能包括大量的神经元和突触的分布信息。但每个人大脑的神经元分布都是不同的,这又如何能写回去?
即便是克隆人,其成长起来后,怎么能确信其大脑和母体完全一样?
“于是,明媚有了个极其疯狂的想法。她用自己做实验,读出脑部状态信息后,再把大脑中的信息全部抹掉,然后重新写入!她想通过这个实验至少证明除了载体外,方案的其他环节比如读出和写入环节是可行的。”
“的确是疯狂的计划!”
“但实际上这条道路是走不通的。”
“教授我不懂。”
“这源于我们对人脑思维机制的认识。明媚的计划严格说是所谓的逆向工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一穷二白,从苏联进口了大量仪器设备。但是苏联政府只卖设备,不转让技术。中国觉得受制于人,于是组织大量科技人员开始仿制。其办法极其简单,就是把苏制设备进行拆解,拆成一个个零部件,再逐个仿制。这就是所谓逆向工程。这个办法对付简单的机械设备是没有问题的,比如仿制枪炮,但仿制高科技含量的设备基本没用。最典型的就是航空发动机,中国仿制的航空发动机,在技术参数上与苏制发动机差距甚大。主要是在两个方面无法通过逆向工程仿制:一是材料,二是发动机的软件。”
“是技术难度大吗?”
“技术难度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成本收益的考虑。任何逆向工程投入的成本只有明显少于正向工程才有现实意义。比如仿制AK47,花一万元拆解、机械制图,然后找个普通的机械加工厂就能仿制。而研制AK47的科研经费,这属于正向工程经费,估计远超一万,就省掉了,所以很经济划算。但对材料和软件的逆向工程不但很难,而且很不经济,那些费用如果用在正向工程上也许也能造出来。以软件的逆向工程为例,二十世纪末的标准做法是把芯片里的代码读出来,然后反汇编成某种开发语言编写的程序,再逐条分析其程序的逻辑结构,推导算法原理。这还要有两个前提,一是芯片内的代码没有加密,二是熟悉该芯片的程序开发语言。这个过程如果很繁琐代价很大,还不如先搞清算法原理自己编程,这就变成了正向工程。”“明白了!”
“再回到明媚的设想,显然大脑的工作机制要远远复杂得多,只取一个时间点大脑的状态信息是远远不够的。这就好比前面提到的航空发动机,只提取某个时间点航空发动机内的状态信息,即使再全面,也无法仿制发动机。甚至,一个时间段的状态信息都提取,想去逆向仿制也很难,不,几乎办不到。这不是简单的单行线,倒着走就能走回原点,它有很多分支,有很多回路,走着走着就可能彻底迷失方向。”
“有点明白了!”
“人类的思维意识不仅和排成直线长度达到1000公里的1000亿神经细胞有关,还和神经细胞上总数达100万亿的神经突触有关。此外,与重量占比达80%在长达16公里的脑血管中不停流动的血液以及一秒钟内发生的10万次不同的化学反应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人类大脑是宇宙中最复杂的东西。要对人脑进行逆向工程,即便是静态分析也是项复杂和工作量浩大的工程;而全面的动态分析不仅更加复杂工作量更加浩大,也缺乏有效手段和方法。”
李玉教授顿了一下接着说:“再看明媚当初的设想,简单说就是把大脑中的意识拷贝出来,以其他形式比如电磁信号的形式存储起来,在需要的时候再重新写入大脑。你发现没有,这个方案最大的前提是什么?是大脑的物质基础和意识能够分离,就好比计算机的软件和硬件可以分离一样。但问题是能分离吗?也许分开后,意识就发生变化了,或者不完整了,缺失了。我说的不是说灵魂能不能离开躯体的哲学问题,而是非常具体的技术问题即从大脑物质基础上提取的静态以及动态信息,第一是意识信息吗?第二是全部的意识信息吗?我很悲观,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李玉教授再次停顿了片刻,说:“而且即便是能读出来,如何再写回去?有研究表明人脑只有94%的部分是相似的,即便是双胞胎的大脑也不相同,如何写?即使是同一个人的大脑十分钟前后也有差别。而且即使有办法写入静态信息,又如何能在新大脑中完全一样的再现每秒十万次不同的化学反应?简言之,明媚的设想只是疯狂的设想,但是个死胡同。”
“您的意思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是不可能的?”
“不,这仅仅是宣布了逆向工程的死刑,并没有否定机器人可以产生人工智能,也没有否定’借尸还魂’的可能,但需要另辟他径。”
“所以,明媚转向了神学?”
“也是种尝试吧!”
“如果有一种分子打印机,就是在分子层面进行完全的复制,是不是可以重建一个一样的大脑?”
”重建的也只是静态的,第一不能保证它能运转,第二不能保证它像原型一样运转。”“就好比计算机硬件可以重造,但软件却没有。”杜克说。
“你这个比喻并不贴切,我再说一遍我前面的观点:人脑中的意识是和人脑中的物质基础融合在一起的,从中无法抽离出脱离大脑的意识。而采用分子打印技术,也只能复原一个静态的大脑,它是死的。”
“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杜克苦笑一下,“再说这起失踪案吧,您认为重新出现的明媚是一个复制品?还是就是明媚复活了?”
”没见到真人的情况下,我只能推理。首先从技术难度讲复活是不可能的,因为明媚的遗体都不存在了。‘借尸还魂’也不可能,因为明媚过世时,她的所谓灵魂并没有保存下来,至少我知道的是这样。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克隆的一件复制品,出于某种原因,比如保留了明媚的某些记忆,所以使她看上去很像明媚,即使吴越这样的专家也无法区分。”
“您对神学怎么看?”
“前面我说了,我是无神论者,而且我认为明媚也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你一定又会问产生疑问。”
“对!”
“这不得不重新提起这起事件的另外两个重要当事人。”
“吴越和宋元?”
“是的,这两人除了同是明媚的追求者外,还有几个共同点。一都是卓越的科学家,只是领域不同,吴越是人工智能专家,宋元是生物技术专家。”
李玉教授再次停顿。
“教授,还有呢?”
“这第二就与明媚研究的神学有关,明媚、吴越、宋元在他们的研究遇到瓶颈时,怎么说呢?发散性思维、脑洞大开、或受科幻文学的影响,他们认定现在的人类也许来自其他文明的创造,这也许就是各民族上古传说中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