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祖尘陷入凌乱之中。
一路走来,苏洋已经成为了他心中最大的支柱。
不知为何,对于苏洋他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被他藏在心底,困扰了他许久。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诅咒的力量影响,每每沉睡之后再次苏醒,脑子里总是多出了一些空白的地方。
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生活需要坚强,而他正是个坚强的人。
他忘不掉那一个晚上,他们每天供奉的神坛上,突然降落下来的那一团耀眼的神光。
圣光洗礼之中,几位神族人显出身形。
虔诚的信徒都在跪拜,而神族之人却向他们挥出了刀剑。
喊杀声,求饶声,祈祷声,惨叫声。
各种声音纠缠在一处,刺激着他支离破碎的心。
或许谁也不会清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人一箭穿心究竟是怎样的体验。
看到母亲胸前的狰狞伤口,临死之前深深凝望着他,充满爱意和不舍的眼神。
脚边零碎的身体是他刚刚七岁的妹妹,早上还哭着喊着要糖吃,如今再也吃不到了。
族人四散奔逃,却逃不过身后追捕的刀光剑影。
他一度在心里问自己,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让自己承受这苦痛的一切?
纵然这个世界处处充满了不公,为何又要落在他的头上。
他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不想修行,更不想做什么暗杀者,掌权者手中的一把利刃,双手沾满了血。
每每午夜梦回,闭上眼睛,脑海之中总是能够浮现出那些倒在他脚边的人的样子。
他们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真实,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在他身边游离。
他们一个个都在笑,脸上身上满是鲜血,都还保持着临死之前的凄惨样子。
这些人都是反抗神族统治的对抗者,却无一例外地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祖尘想要将他们推开,他们却贴的更近。
那笑容冰冷无比,充满怨恨,好像钢针一般,深深地戳进他的心里。
当他睁开眼睛。
昏暗的油灯光下,一间小屋,一桌一椅,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缝隙,油灯上的火苗随着风轻轻摇曳。
那些鬼脸已不见了踪影。
祖尘十分厌恶这种紧张的感觉,更厌恶那些神族人指使的嘴脸。
他是光明一族暗杀者中天赋最强之人,屡次被父亲告诫,要收敛心性,终有一日要为神族服务。
祖尘并不能够理解,我只是想过自己的人生,为自己而活,为什么要为别人服务?
生而为人,却不能为自己而活?
这是怎样的体验?
他曾经见到许多族人刻苦修炼一生,只是为了成为神族脚边的一条忠犬?
这种十分畸形的价值观一直令他作呕。环境如此,家教如此,他有反抗之心,却不敢表露。
当今日神族空降而来,撕破了伪善的嘴脸,对自己最虔诚的信徒挥出了刀刃。
他不能忍受……
脚边那些已经被乱剑砍碎的烂肉是压倒他心里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他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干脆,果决,即便是失去生命……
……
祖尘恍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怎么回事?
这长廊里不见有风,哪里吹来的沙土进了眼睛?
他抹了抹眼角,心中忽然回忆起进了武海市之后的日子。
短暂却快乐。
没有等级的压迫,没有教条的束缚。
大家敢爱敢恨,没有那些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狗血故事。
每天的生活紧张忙碌,却格外充实,不时发生些小波折,却也能成为生活中小乐趣。
印象中,那个男人一直穿着白衫,一尘不染。
眼神冰冷高傲,实际上心思细腻如水般温润。
在武海市城门前苏醒的时候,睁眼见到的就是那个男人。
亲切的情绪感染之下,当他提出让自己成为他的贴身保镖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拒绝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就是说不不口。
他有悲惨的过往,便更喜欢独来独往的孤寂生活。
寄人篱下,总是束手束脚,不太自在。
他心里绝对是这么想的,却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
祖尘原本以为自己投了一个明君,灰暗的生活突然充满了光亮。
他尝试融入武海市的生活,开始认识新朋友,开始习惯于和各种性格的美女将领打交道。
开始对生活充满了向往。
开始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够摆脱身上难缠的诅咒。
重获新生!
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和苏洋的约定。
苏洋死了?
或许一切都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祖尘忽然笑了,只是眼神中的苦涩意味,若非亲身经历,难以感受。
他是个不幸的人,这便是他的命运。
生来注定是个悲惨的人,孤独一生,天煞孤星。
一时间,浑身缠绕黑色绷带的男人静静地呆立在一片废墟之中沉默无言。
气氛沉闷。
“你是在为我哀悼落泪?”
清冷的话音在身后响起。
祖尘身子一震,这语气,这嗓音,这气息,都无比的熟悉。
他愣愣的转过头,仍旧是那张清澈的脸,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天塌下来也能处变不惊的淡然态度。
这是……
“城主!”
他惊呼出声来,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都跟着呼吸轻轻颤抖着。
“你怎么……你不是……”
话涌到嘴边,祖尘却发现自己的语无伦次。
不知是怎样的情绪,仿佛是多巴胺分泌的动**,笼罩在心头的那层阴霾也随着那个男人脸上的浅笑,烟消云散。“收拾收拾,跟我见一个人。”
他仍旧这样简洁明了,没有命令,没有指使,态度亲切和善,如沐春风,就好像多年不见的老友。
“是!”
黑绷带下,那双晦暗的眸子迸出了一点光彩。
祖尘更注重结果,有些事情的过往没有必要去问。
两人身影在原地闪烁几下,逐渐淡化,终于消失不见。
废墟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下场不切实际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