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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教授，今天麻烦您老过来，就是走一个流程，”渝州工业大学党委书记说，“您老不要介意。”

“我知道。”苏廷信操作智能轮椅，面向书记。

渝州工业大学党委组织部部长、纪委主任坐在书记两边，3个人一起尊敬地看着眼前这位年逾90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头发雪白，一根根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袋很深，但眼窝里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市纪委和中科院的有关领导都在线上，”党委书记继续说，“他们能看见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就开始吧。”苏廷信说。

纪委主任说：“2025年8月6日，这天发生了什么事，苏老可还记得？”

“我记得。”苏廷信说，“那天，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实验进入第二阶段：航空气球。这个阶段很重要，上承试验塔，下启试验星。试验塔只有168米高，而航空气球则先后突破了500米到5千米到20千米最后到50千米的微波无线电力传输。可以说，没有这个阶段从理论到实践的突破，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纪委主任说：“那天的启动仪式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苏廷信眨巴着眼睛：“你想问那个道士的事情吧？”

纪委主任讪讪笑着，组织部部长解释：“现在网络舆论汹汹，我们必须及时做出回应。苏老，您知道，有些人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而且极端。”

“我理解。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唯物主义者，我自始至终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苏廷信说，“我知道甚至理解他们为什么骂我。但有些事情是他们所不了解的。”

党委书记说：“苏老，请详细讲讲。”

苏廷信眯缝起眼睛，语气变得沉重：“再重大再高端的科研项目，都是由最基层的民工一砖一瓦建设成的。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还是图纸的时候，我就在跟进。那个时候，基地还是一个荒凉的山窝窝，谷底和半山腰有几户种菜为生的农家。我亲眼看着农户们搬迁，依依不舍地离开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家园。我至今记得，其中一个农民反复问我空间太阳能到底是什么意思，和他用过的太阳能热水器有什么不一样。然后我又亲眼看着大型工程机械进场，把这个山窝窝扩宽，底部推平，打下一个巨大的深坑，组装起几十米高的起重机……无数的农民工穿着有安全标志的工装，戴着橘黄色的安全帽，在工地来来去去，从远处看，宛如脑袋上涂了橘黄色荧光粉的蓝蚂蚁。他们脚不停、手不住，忙这忙那，见面也是交流工程进度、讨论解决问题的办法，偶尔会用难懂的方言彼此笑骂。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连接国道与实验基地的公路修好了，进出方便多了；实验大楼封顶并完成内装修，同时168米高的试验塔开始建设；重庆团队组建完成并入住实验基地，试验紧锣密鼓地展开了；第一期围绕试验塔所作的研究比预计的早半年完成，阶段性总结的同时开始了第二期建设……我至今记得当时那个高兴啊，觉得胜利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只要再加一把劲儿，再加一点儿速度。就在这时，出事儿了。”苏廷信停下来，久久沉默。

久到让人怀疑闭着眼睛的他已经睡着了。

党委书记左右看看，轻声问：“后来呢？”

苏廷信缓缓睁开眼睛：“后来……第二期的方案，是在那个山窝窝四周的山顶，在4个方向上，均匀地安装上4座高高的铁塔，再用蛛丝钢索将4座铁塔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内有‘米’字的正方形框架。框架中间自然凹陷的部分，铺上一块块微波接收器的天线板，每一块天线板都是可以活动的。

“走在基地里，仰望上空，就能望见蜘蛛网一般的天线将天空遮挡，只在缝隙间露出一星半点的光来。走到山上去看，微波接收器又像一口硕大无比的锅。那些农民工经常讨论，这要是用来做火锅，需要多少辣椒和花椒，能煮多少毛肚和鸭肠，可以供多少人同时就餐。说着说着，口水都流出来了。我对他们说，好好干，等二期完工，就请他们吃正宗的重庆火锅。他们满口答应，疲惫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那天，我在实验大楼顶楼测试微波接收器与天线的连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步骤。将接收到的微波转换为直流电，一直是整个工程的瓶颈，效率总是提不高。正在连接时，我的一个学生忽然朝上一指，对我说，老师你看！我诧异地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天线板的缝隙掉落下来。

“那是一个中年农民工。后来我才了解到当天的检修完成后，他想起自己的毛巾落在天线上了，于是回去拿。大概是觉得没有几步路，就没有按照安全规定拴上安全绳。然后，在他拿到毛巾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下来，直接落到了实验大楼前面的空地上。送医院后不久，医生宣布，他死了。

“在那以前，我对这个农民工没什么印象，对他的家庭和他的一生更是一无所知。最多觉得他是听我说要请他们吃火锅时露出笑脸的无数农民工中的一个。后来，我自己掏钱，请所有农民工吃火锅时，他们告诉我，那个死去的农民工听过一个故事，宇宙飞船因为一块毛巾而失事，所以他……“再后来，我见到了他的家人，都是很普通的农民。他的父母说，希望能在头七给他做一场法事，就在他出事的地方，这样，他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他头七那天，正好是第二期试验开始的日子。

“所以，请道士为遭遇意外去世的农民工做法事，这事儿我不但事先知道，而且是我亲自同意的。当时就有人指出这样做不妥，但我坚持了自己的意见。我认为，请道士作法，安慰的不是死者的在天之灵，而是死者在世的亲人，安慰他们因为失去亲人而痛苦的那一颗心。这与我所信仰的无神论并不相悖。”

苏廷信望向前方，像望着极近的地方，又像望着极远的地方：“没记错的话，那视频正是死者的亲人在现场拍摄的。所以，在这件事中，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是我的问题，与别人无关。我愿意接受党组织的调查，并接受应得的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