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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一天的讨论中，关于竞标策略，西安团队最后的结论是打感情牌。

“当各种数据都不相上下时，只有动之以情，让专家组动心，才能把关键性的票投给我们。”汤家祥教授当时说。而且，我不打算感动所有人，我只需要感动专家组的几个特定的人就够了。汤家祥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所以，走上主席台后，他开始回忆，从他2006年第一次接触到空间太阳能电站这个概念讲起。这些事情都铭刻在他的记忆深处，无须他刻意想起，各种人物，各种事情，各种只言片语，都如滔滔江水喷涌而出。

他讲到了与曾菲轩的初次见面：“惊为天人，谁能想到世间竟真有人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简直是不想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活了。”讲到了与谢文博的争论：“只为了一个小数点后面第6位到底是5还是6，争论了大半年，最后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事实再一次证明，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也。”讲到了与埃德温·查德威克跨越国籍与时间的友谊：“我去过无数次巴黎，唯有埃德温所在的巴黎，令我难以忘怀。”讲到了西安团队的初创与漫长又紧张的试验：“刚成立的时候，团队里只有几个人，没有人也没有活动经费，出门开会，还得自己掏腰包。”

“那个时候，没人相信这个项目能够走到今天。没人。包括我自己，好几次都在困难面前萌生了退意。我都是退了休的人了，忙碌了一辈子，说是硕果累累毫不夸张，我干吗还要在这个没有前途的研究项目浪费时间和精力？”讲着讲着，汤家祥教授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

他哽咽着，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

赵亮带头鼓掌，掌声响彻云霄。

会议室隔壁，7名专家以各种姿势坐着。他们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幅屏幕，现在显示的是汤家祥教授老泪纵横的画面。旁边是数十面大小不一的屏幕，分别显示的是会议室里各个与会人员的特写，其中一个画面滚动着一组组数字和字母，速度之快，肉眼根本来不及分辨。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官谢文博轻叹一声：“太不容易了。”

中国宇航学会空间太阳能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曾菲轩眼里泛着泪花。

国际宇航科学院秘书长埃德温·查德威克则说：“等结果出来，请老爷子到巴黎做客。你们几位也去，都辛苦了。”

来自冷湖天文台的太阳专家刘永铭问：“也包括‘冰洲石’吗？”

埃德温秘书长回答：“包括。”

中国科学院重庆自动化研究所副研究员钟扬说：“我可以代替它吃法国大餐。它做事，我吃法国大餐，真好。”这话里的幽默把专家组都逗笑了。

“冰洲石”其实是中国科学院重庆自动化研究所研发的最新一代人工智能专家评估系统，而专家组里最年轻的钟扬是它的发明人。“设计者之一。”每次提到是他发明了“冰洲石”时，钟扬总是这样纠正。按照钟扬自己的说法，“冰洲石”是他研究另一个项目的副产品，其实是自行演化出来的。它具有深度学习能力和罕见的推理与预判能力，能够以完全客观的态度，对超级项目进行综合性极强的分析，评估其发展前景。超级项目涉及的数据通常超出普通人的认知范围，普通人能想象1千米有多长，但无法想象1光年有多远，因为这超出了普通人的直觉。“冰洲石”则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军事科学院战略武器研究所曹培福大校指着一个小屏幕说：“那个张承毅似乎有问题。”

生态环境部卫星环境应用中心主任张志芳说：“我也注意到了，那小子睡着了。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他的老师还在台上讲话，他居然睡着了。”

曹培福说：“我听说他昨晚喝醉了。”

曾菲轩摇着头说：“真不靠谱。老汤识人不明。”

钟扬笑道：“我知道这个张承毅，程序界的传奇人物。他有个绰号，叫睡神，是说他可以随时随地睡着，不管身处怎样的环境。”

刘永铭插嘴道：“可千万别小瞧他。我们天文界的大神何亦滨院士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就没有见过何院士这么不遗余力地表扬过谁。”

曹培福大校问：“他是何院士的人？”

刘永铭回答：“他是学编程的。何亦滨正在主持FAST阵列的建设，涉及太多需要编程的地方，非常需要这样的人。汤院士是花了大力气才借用到他。”

谢文博说：“哦，听上去比夏涵还有意思。”

汤家祥教授的演讲终于进入了尾声：“……今天到场的西安团队包括我在内，只有4个人。而这10年里，加入西安团队的，有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也有在读的研究生、博士生，前前后后至少2000人吧。我没有认真统计过。我对不起他们，我应该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他们都在试验的某一个阶段参与进来，一年两年，然后离开。他们也为这个项目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很遗憾，他们没有能够走到今天。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都是人生的一段经历，不是吗？到我这儿，到这个项目组来，学到了知识和本领，再应用到别的领域去，不也是很好的事情吗？我不遗憾，我走到今天，走到了现在，走到了这张讲台前。”

讲到此处，汤家祥教授停了下来，似乎是忘记了台词，也有可能是沉湎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有工作人员对赵亮说，汤院士严重超时了，要不要提醒他。赵亮摆摆手，表示不要在意，由着老爷子的性子来。

“耽搁大家时间了。一时没有控制住，我失态了。请大家原谅。”汤家祥教授拿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鞠了一躬，走下主席台。会议室再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也惊醒了张承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普洱兰岛咖啡喝光了，就起身准备去走廊吧台那边续一杯。

这时，赵亮走上主席台：“汤家祥院士老当益壮，为我们回顾了西安团队从组建到今天十几年波澜壮阔的岁月……夏涵，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夏涵在赵亮叫她的名字之前，已经离开了座位，风风火火地走向了主席台。“是的，我有话对西安团队说。”她的声音极为响亮，不用话筒，全场也能听到。张承毅惊愕地呆站在原处，痴痴地望着她，不知道这个朝天椒又要干出什么事情来。即使在现实生活里迟钝如他，也预感到某种危险即将降临。

汤家祥教授落座，陈斌体贴地端上一杯浓茶：“老师，辛苦了。”

“首先，我对汤家祥教授表示最诚挚的敬意。我的老师苏廷信教授今天因为个人原因，没有能够到场。我想，他要到场，也一定会说出和我一样的话，而且更为情真意切。因为苏廷信教授和汤家祥教授所做的那些事情，遭遇的那些困难和挫折，并由此展现出来的种种优秀品质，都是一样的，都是值得我们这些后辈学习的。谢谢汤教授，您是我学习的榜样。”夏涵的演讲风格跟平时说话一样，干净利落，“然后呢，今天这个竞标，是两套方案的比赛，也是两个团队的比赛。竞标嘛，就有输赢。谁都想赢！谁不想赢啊？不想赢的，就不会来到这个会场了。然而公平、公开、公正，是竞标的首要原则，这样才能竞出最佳结果。赵董事长，这是我们所有人追求的共同目标，是吧？我是重庆团队的一员，我保证我不会以非法的手段去赢得胜利。”

张承毅听懂了。他走向一心喝着浓茶的汤家祥教授，俯下身，轻声说：“老师，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您。”

汤家祥没有说话，看着主席台上的夏涵，若有所思。

“我这个定制本里，欧米伽方案的全套资料，昨晚被人偷走了。”

“你说什么？”

“欧米伽方案被人偷了。”

汤家祥教授扭过头来死死地瞪着张承毅，瞳孔剧烈收缩。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汤家祥教授手指一松，茶杯跌落地上。他回手捂住胸口，无比费劲地抽噎一声，仰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