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学伟教授讲完他为西安方案作出的贡献,接下来是重庆团队的李茂荣教授发言。
李茂荣是天线阵波束赋形与指向控制方面的专家。因为种种原因,同步轨道到地面的指向精度要求很难达到,而李茂荣则提出了目前看来最合理的实现策略。
“我喜欢用数据说话。数据是枯燥的,但又是最有说服力的。在最初的方案里,微波发射天线直径1000米,接收直径5000米,而能量传输精度不到0.02度。”李茂荣说,“但使用我的策略之后,微波发射天线缩减到500米,而抵达3.6万千米处的地面时,微波波束的直径也不会超过3000米,能量传输精度低于0.0005度。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数值。去年的低轨道试验卫星业已证实了这个策略的有效性。相关论文去年12月发表在了国际期刊《空间科学》上,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杂志官网上查询。”
李茂荣教授发言结束后,上午的会议就结束了。
胡学伟、陈斌和张承毅一起去急救室看望汤家祥教授。李茂荣、夏涵和陈宏炬也跟着去了。汤教授恢复得不错,看上去脸色比发病时红润得多。他安慰自己的同事和学生还有对手说自己没事儿,“老毛病了,都习惯了”,要大家努力,把接下来的事情做好。“做到最好,发挥出全部的光和热,”
他说,“甭管谁输谁赢,都要努力,别给自己的人生留遗憾。”
陈斌特别感动,几乎全程哽咽。
夏涵上前,对汤教授说:“您好好休息。您的学生会替您把这场仗打完。”
张承毅躲在人群后边,听见夏涵这样说,走到汤教授身边,嗫嚅着说:“汤教授,我对不起……”
汤教授使劲儿摇了摇头,说:“不怪你,赵董事长会安排好一切,不要着急。正如这位老苏的学生所说的那样,替我把这场仗打完。”张承毅还想说什么,汤教授已经同胡学伟和李茂荣两位教授寒暄起来。
午饭是自助餐,在另一栋大楼的底楼大厅吃的。没有看见专家组的人,赵亮也不在,只有实验基地的工作人员在吃午饭。看来主办方是铁了心的要把专家组和两个团队隔离开来。
张承毅混在队伍里,端着餐盘,第一圈什么食物都没有选上。那些食物,红的红,青的青,颜色看上去不错。然而,红的是红辣椒,青的是青辣椒。他现在可不敢挑战。走第二圈的时候,他开始询问:“这黑色是什么?”
旁边的工作人员回答:“黑辣椒。”
“那这个黄色的?”
“黄辣椒。”
“这个粉色的不会也是辣椒吧?”
“粉辣椒。”
张承毅的心态完全崩溃了。千挑万选,最后终于在确定酱汁不是辣椒汁后挑中了酱汁牛排,又要了一杯冰可乐,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正值晌午,外边的光线十分充足,远远近近的建筑都沐浴在三月的春光里。这时,夏涵端着满满的餐盘,坐到了张承毅的对面。“只有一份牛排,这么少?怕辣?”她扫了一眼张承毅的餐盘,作出这样的评价。
张承毅说:“昨晚辣怕了。”
夏涵用筷子夹起餐盘里的一坨辣子鸡块,炫耀似的在空气中挥动了两下:“在我们这边,不能吃辣的话,基本上等于绝食。”
“不光辣,还有酒。”张承毅喝了一口冰可乐,让胃舒服了一下,“跟你说,那酒啊,我现在都没有醒。”
夏涵边吃边说:“首先,我给你道个歉。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确实存心灌你酒了。我还跟小邱说,一块儿灌你酒了,她满口答应,还特别积极。她比我擅长灌酒。看上去我们喝的是一样多,实际上只喝了你的1/3不到。这里边有一个技巧,你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是,你的酒品那么好,酒量那么差,没等我们上手,自个儿把自个儿灌醉了。你说你到底是为了啥?”
对于这个问题,张承毅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愿意说——至少不能现在说。于是他假装没有听到夏涵的这个问题,埋头对付酱汁牛排。夏涵倒没有等待张承毅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不过,我还得给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灌你酒。换一个人我才懒得解释呢。是因为昨天有人把一个视频放到网上了。那个视频是3年前,基地进行第二期试验的启动仪式,仪式上,请了一个道士作法。这个视频在网上瞬间掀起舆论狂潮。作为启动仪式的主持人、著名的中科院院士,苏教授受到了猛烈抨击。然后渝州工业大学和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组成联合调查组,对此次事件进行调查,以回应舆情。在调查结束之前,苏廷信教授不能参与这次的竞标。你不觉得时间上也太巧了吗?这边两个团队马上要进行最后的竞标,那边有一个3年前的视频上了热搜,团队负责人要接受质询,背后的黑手是不是太嚣张了!”
“你怀疑我呀?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谁叫你是程序员!”
“不,不是,我是程序员跟把苏教授的视频往网络上放,这两件事有联系吗?”
“本来没有联系,但看到你偷窥小邱的猥琐样子,我就觉得有联系。”
“你对程序员的误会是有多大?”张承毅停下对付牛排,抬眼看了夏涵一眼,旋即又低下了脑袋,“我明明是在……”
不戴眼镜的时候,夏涵有一种无法掩饰的英气;戴上眼镜,则为她增添了难以描述的书卷气息,令她整个人都不可思议地温柔起来。当然,一开口说话就暴露出她“朝天椒”的本性。
“你说,一个普普通通的视频放到网上在短时间内自发成为热点有多大可能?每天有数千万视频被放到网上,其中还有很多是精心制作、专门博人眼球的视频,它们都没有能够成为热点,为什么苏教授这个视频一上网就成为热点?这当中没有谁来推动?说给鬼听,鬼都不信。而你是顶级程序员,写几个模拟程序,放到网上,模仿数千万人的点击,把那个视频推到数量众多的头部网站和社交媒体上,就火了,难道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我没有那么无耻。”张承毅说。
“哟,还记仇啊!”
“跟你学的,朝天椒。”
夏涵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看不出来,这小哥哥的心眼比酒量还小啊……”
“真不是我。”
“既然不是你,那又是谁在背后搞风搞雨?”
“我怎么知道?”
夏涵踌躇了一下:“要不,一起来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我还想知道是谁偷了我定制本里的资料呢。”
“一起查,我觉得,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只是我们暂时不知道这联系是什么而已。”
张承毅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告诉汤教授,说欧米伽方案被人偷了。
汤教授就心脏病发作,然后赵董过来……后来赵董给我的卡片机留言了。”
他掏出卡片机,翻找留言记录,惊讶地发现,记录找不到了。“奇怪了,留言消失了。”
“一种保密措施,也不奇怪。”夏涵抿着嘴唇说,“留言说什么了?”
“让我稳住,不要慌,他们会去处理。”
“处理什么?”
“没有说。”张承毅犹豫着,“事实上,欧米伽方案丢失的事情,我只告诉了你,后来又告诉了汤教授,并没有告诉赵董。”
“疑点。很重要的疑点。说明他们知道你的方案被偷,然后会议继续,假装不知道你的方案被偷。”
“也许单纯就是赵董不想耽搁会议的进度。”
“我一直以为人类的智商最低是0,没想到居然还有负数的!”夏涵说。
张承毅翻了一个白眼,作为业内公认的天才程序员,居然被人说智商为负!
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也是难得的人生体验了。但他没有生气,准确地说,他无法生气。因为……夏涵已经滔滔不绝又义正词严地往下说:“像你这么单纯的人,还真干不出上传视频、构陷苏教授这样的龌龊事情来。好吧,你怀疑是我窃取了资料,我怀疑是你陷害了苏教授,我们不妨一起揪出幕后黑手,还你,还我,还彼此一个清白。小哥哥,你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