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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现在竟隐隐不安起来，关键是不知道为什么。老钱很不喜欢现在的感觉。有点儿像考试时做不出题，正在抽屉里偷偷翻书，感觉监考老师走到了身边，猛然抬头，却没有看到监考老师的感觉。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苏廷信的主持航空气球试验启动仪式的视频在上传之前，是经过“绿魂”会员的精心处理的。不但删去了前后多余的部分，抹掉了原始的声音，强化了道士与周围现代建筑的对比，而且刻意调亮了苏廷信的脸部，使观众很容易把他从在场的几个人中分辨出来，并产生厌恶的情绪。

对视频进行深度加工的“绿魂”会员很擅长干这个。他告诉老钱：“做这些，都是为了增加视频的冲击力与感染力，调动观众的情绪，让他们愤怒，在愤怒中谩骂，在愤怒中声讨，在愤怒中转发，使这个视频能够如同瘟疫一般继续传播下去，最终形成巨大无比的舆论力量。”

这一套，老钱也懂，跟他在演讲中调动听众情绪的原理是一样的。你要愤怒，你为什么不愤怒？老钱这样想，你愤怒了，就能为我所用了。“这段台词力度还不够。”老钱对那名会员道，后者正在视频上加背景音乐和文字说明。“应该这样写，”老钱说，“扒下神圣老叫兽的底裤，瞧瞧里面肮脏的东西是啥。”又补充说，“藏了一辈子，终于藏不住了，露出了老封建的尾巴。另外，背景音乐还可以更加刺激一点儿。”

视频处理好了，传到网上了。“绿魂”协会的会员纷纷用大号和小号点评，用词犀利，嬉笑怒骂，样样都有。又积极转发，转发到各种新媒体上，让更多的网友看见。紧接着，与“绿魂”协会有合作关系的各大组织都参与进来，有真名实姓的大号，也有大量无名无姓的小号，于是出现了更多的评论、更多的转发。在很短的时间内，“渝大老教授大搞封建迷信”的视频，还有各种二次加工、三次加工乃至四次加工、加工到面目全非的视频就在各大媒体广为传播，形成了一时之间盖过一切的网络舆论**。在“绿魂”协会的精心安排与引导下，苏廷信成了众矢之的，无数对空间太阳能电站一无所知的网友奚落他、辱骂他、恐吓他，要他辞职，要他道歉，甚至要他坐牢。

瞧啊，网友的力量确实是无穷的。老钱看到会员报来的网络数据，非常高兴。网友不关心真相，只想在这场狂欢里，尽情宣泄自己对于权威的不满，能把“老叫兽”拉下神坛，让他们有一种虚幻的成就感与满足感。而这些，对老钱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耗材。

说到耗材，老钱不由得想到了他派到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的卧底。老钱见过单纯的人，但这么单纯的人，还是第一次见。最开始他还以为情况会很复杂，需要下一番功夫。谁想一提环保，对方比他还要狂热，一提破坏环境的行为，对方比他还要愤怒，一提人类对于地球的种种恶行，对方比他还要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甚至在他提出要求之前，仅仅是暗示，对方就主动提出要偷出实验基地的资料，制止那些科学家对地球的破坏。对方主动到他怀疑对方是警方的人。经过几次试探，他总算确定，那人不是警察，真的只是单纯地热衷于环保事业，这才放心地教那人偷窃资料的本事，并通过关系，安排进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昨天下午，在“环保世纪行”国际论坛上，老钱的演讲也是非常成功的。他没有指名道姓，而是在一系列表扬中，暗指某个重大科研项目建设前环评不达标，建成后通过非法手段通过了环评测试，在长期实验中出了多次重大环境事故，却被某个位高权重的国宝级院士给强行压住，不为外人道也。为什么不明说呢？老钱是很聪明的，从不自己冲锋在前，以免事发后把自己折进去。他讲了这么一大通，自然会有“绿魂”会员和合作组织将他讲的话“翻译”出来，某个重大科研项目可能指的是哪个，位高权重的国宝级院士可能指的是谁，重大环境事故又可能指的是哪一件。所有的“翻译”都是以猜测、质疑与捕风捉影的方式出现，真里面藏着假，假里边藏着真，几真几假，交错纠缠，然后摆出一副“真相被隐藏”“网络求真相”“真相在民间”的架势，任由网友自行——实际上是按照“绿魂”引导的思路——发挥。

这些事情都是轻车熟路，老钱已经做过无数次。

其实老钱根本不在乎环保，更不在乎老教授是不是迷信，做这些都是为了把水搞混，方便卧底去摸鱼。

那条“鱼”的名字叫“空间太阳能电站设计方案”。

“绿魂”协会向来是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走环保线，到各地抓环保漏洞，主要是企业的，不给钱就网络曝光，往死里炒作，这种方法很好使。另一条腿是窃取企业的机密资料，这其实是在抓环保漏洞时衍生出来的生财之道，抓环保漏洞本身就要窃取资料，顺道窃取其他资料，也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因为各个企业的环保做得越来越好，漏洞越来越少，窃取其他机密资料进行倒卖，反而成了“绿魂”的主业。“绿魂”也因此培养出一批骨干会员。

本来“绿魂”的窃取对象主要是针对企业，这次有第三方机构委托“绿魂”窃取“空间太阳能电站设计方案”，而方案背后是科研机构与中国政府，老钱不想接的，怕麻烦。但对方给得实在有点儿多，他咬一咬牙，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也是老钱此刻惴惴不安的原因。

网络上，“渝大老教授大搞封建迷信”的热度在下降。同时有自称视频的拍摄者现身，说道士是她请的，那天是她丈夫的头七，她丈夫是在修建实验基地中因意外去世——这种说法博取了不少网友的同情，有人开始挖掘故事背后的真相。事情开始反转。老钱并不害怕网络舆情被反转。好多没有跟进后续进展的网友这辈子都会记得“渝大老教授在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上大搞封建迷信”。在老钱看来，他不害怕反转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制造网络舆论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苏廷信没有出席会议，被渝州工业大学叫去调查，这是老钱预料中的事情。调查结果却迟迟没有公布。为什么？卧底进了实验基地，也没有新消息传出来。因为有重大会议，实验基地加强了安保工作，但一点儿消息也传不出来。为什么？

老钱并不担心卧底，即使卧底被抓，对“绿魂”而言，也没有什么损失，事情也扯不到他老钱身上来。他跟卧底之间“切割”得非常干净。他只是担心卧底偷不到方案，或者是偷到了方案却带不出实验基地，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不，不会的。我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老钱想，卧底不行的话，我还有一颗布局了很久的棋子呢。这次任务，必定会成功。

老钱一边想，一边把手里的鱼食丢进池子里大张着嘴的鲤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