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陈宏炬上厕所的工夫,邱怡桐已经成功地窃取到了他笔记本里的方案。
“桐姐,对不起啊,我不该喝这么多酒。”陈宏炬摇摇晃晃地从厕所出来,“让你……让你见笑了。”
“没事儿吧你。”邱怡桐假装无所谓地靠坐在藤椅上。这是陈宏炬的房间,她的目标已经达成,现在的目标是尽快离开这里,同时想办法制造自己没有来过这个房间的证据。
“没事儿。我一会儿还得去李教授房间开会呢。”陈宏炬的脸红得像抹上了胭脂,“吃葡萄,桐姐。”他塞了一串葡萄给邱怡桐,又说:“桐姐,我表演个魔术给你看。”
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没喝酒就话多,天上知一半,地上知全部,一喝酒啊,就天上地上全都知道,邱怡桐这样想,但陈宏炬……他就像个孩子——他就是个孩子—— 一样在炫耀自己心爱的玩具。
陈宏炬找到一把水果刀,将一粒葡萄,小心翼翼地切成两半。“最后这里的皮儿要连着,不能切断。”他说着,打开柜台上的微波炉,把切好的葡萄放了进去,又关上。“桐姐,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他兴奋地喊着。邱怡桐凑过去,和陈宏炬贴得很近。她也喝得不少,并不在乎跟陈宏炬脑袋挨着脑袋。
陈宏炬拧动开关,只见微波炉里的那两半边葡萄皮连着的地方,忽然冒出火炬一般的白色火光,闪闪烁烁,转瞬之间,火光变成金色,闪动更加剧烈,然后“嘭”,两半边葡萄爆炸了……“啊!”邱怡桐尖叫着跳开,就像一脚踩在了草丛里的毒蛇身上。“空间太阳能电站一旦建成,将对生态造成不可想象的灾难性后果。”一个声音在虚空之中对她说。
“别怕呀,桐姐。”陈宏炬站在微波炉旁边,笑嘻嘻地说。显然对于能吓住邱怡桐这件事他非常满意。“没什么可怕的。”他看着脸色苍白的邱怡桐,总算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实验。原理很复杂,实验器材却异常简单……”
“你说,空间太阳能电站用这个微波,往下边输电,地面上的人,是不是就会像这个葡萄一样,炸成无数的渣子?”邱怡桐颤抖着说。
“不是……机制不同。”
“不只是人,空间太阳能电站一旦建成,从太空传回的微波辐射将对覆盖范围的生态造成巨大破坏。面积之大,破坏之严重,堪比引爆1000颗原子弹。”老钱曾经这样对她说,“你眼前所见的这美景,这蓝天白云,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这山,这湖,这一整座黛绿嫣红的城,都将在一阵颤抖中,化为乌有。”
“你不要骗我!”邱怡桐对记忆里的老钱说,也对现实里的陈宏炬这样说。
“桐姐,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骗你呀!”
陈宏炬说得很真诚,但老钱的话更打动她。“小邱啊,你太善良了,太容易被欺骗了。我们‘绿魂’调查过了,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的历次无线输电试验都出过非常恐怖的事情:成群结队的鸟儿被煮熟,飞着飞着就掉落下来;整座整座的湖水被蒸干,露出来湖底干涸的淤泥;连生命力最强的老鼠和蟑螂都不见了,死光了。”
“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比白纸还白?”陈宏炬也看出邱怡桐的不妥来。然而邱怡桐还是被困在回忆里老钱的话语中:“然而这一切被实验基地的科学家昧着良心掩盖了。科学家都是帮凶,他们就是破坏大自然的刽子手。不然,他们为什么要在试验结束后迫不及待地拆除试验塔,还有覆盖整个基地的微波接收天线?”
“你们是要害死所有人吗?”邱怡桐歇斯底里地喊,尽情地宣泄心中的恐惧。
“不是,桐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怕我会在微波里像葡萄那样炸得粉碎!”
“不会的,我刚才说了,机制完全不同。你听我解释。”陈宏炬说。
虽然后知后觉,他终于明白邱怡桐在害怕什么了。这让他疑惑,疑惑于桐姐会害怕这样一件事;又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在他的思维模式里,知道“害怕什么”,就能予以解释,而这,正好是他所擅长的。“桐姐,坐下,喝口水,听我慢慢给你讲。”
邱怡桐想要夺门而走,但到底还是被陈宏炬摁着肩膀坐回藤椅上。
“桐姐,你看这火,你怕吗?不怕,甚至有点儿喜欢,是吧?你应该怕它的,它不但会烧痛你,烧伤你,大起来还会把整个房间,整栋大楼,甚至整座大山,全部烧光。但你并不怕它,为什么呢?”
“为什么?”
“因为火有很多很多用处,烧熟食物,驱赶野兽,等等,所以,在很早以前,我们的祖先就驯服了火。我们知道如何制造火,保存火,使用火,控制火,当火失去控制,发展成火灾时,我们也知道如何消灭火。这种对火的驯服,甚至铭刻进了基因里。婴儿都不怕火,甚至对火有着天生的兴趣。与之对比,几乎所有的动物都害怕火。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邱怡桐茫茫然地点点头。
“在被火灼伤后,我们会敬畏火,与火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不会惧怕它。除了少数人被火伤害后留下终生的心理阴影之外,多数人都喜欢火。
我们歌颂火,我们赞美火,我们围着篝火跳舞,我们围着火锅吃饭。你要明白,在长达几十万年的用火史中,我们根本不知道火原本是怎样的一种物理-
化学反应。”
“这个我知道。”
“电也是如此。你怕电吗?怕,但有多怕呢?怕到不敢用电吗?当然不是。与火相比,电进入我们生活的时间还很短,不过200年,但现在,我们对电的恐惧主要是恐惧没有电,你说我说得对吗?”跟之前的恐惧相比,现在邱怡桐平静多了:“我们需要电,我们驯服了电,所以我们不怕电。那微波呢?人在路上走着,微波从天而降,人就‘嘭’——炸成一团血肉?”
“对未知的东西产生恐惧,这是正常的。微波的使用历史只有几十年,讲真,对它的研究还不是十分透彻。但不透彻就不研究了吗?实际上,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第三期实验我是全程参与的,你看我有没有炸成肉渣子?”陈宏炬耐心地说,“第三期实验往400千米的轨道上发射了一颗发电卫星,它每天绕地球16圈,经过璧山上空时,把电转化为微波,发射到实验基地来。第三期实验的主要目的,是寻找微波无线输电的最佳波段。”
“什么叫最佳波段?”
“微波是频率在300MHz到300GHz之间的电磁波,不同频率的微波有不同的特点。我们要找的这个无线输电最佳微波波段,包括两个关键性指标:第一,穿透大气层时损耗最小;第二,对周围环境的影响最小。两个指标很难同时达到,幸好李茂荣教授经过精密计算,并在第三期实验中反复验证,最终还是找到了最佳波段。”
“我们不会炸?”
“不会。”
“鸟儿不会被煮熟?湖水不会被烤干?”
“你又不是生活在微波炉里。”
“可我们也会在房间里啊。还有,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功率肯定比微波炉的大很多。”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陈宏炬急得直挠自己的头发,“你是科普中心的志愿者老师,这个内容你肯定知道,也给很多孩子上过课了。可你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那些内容我确实是背过,但并不理解。”
“我也是奇了怪了,这些知识在科普中心,还有各种媒体上都有宣传。
你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那些奇谈怪论的?这样,”激动之下,他抓住邱怡桐的手,“你再听我解释一遍。微波炉能把食物加热,是波长为122mm、频率为2450MHz的微波作用于食物内的水分子等极性分子……”
这时,邱怡桐的手机响起。“喂,椒椒。我这边已经喝完了。我马上过去。”她挂了手机,站起身,如释重负,又心乱如麻,“我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