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邱怡桐在前疾走，跌跌撞撞中，又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陈宏炬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他说，说得那样小心翼翼，说得那样卑微而又异常关心。她说不清楚此刻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号啕大哭。

初遇老钱，她觉得那就是一个充满爱心的人。“世界上一切的问题都是人的问题，”老钱说，“没有人，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她折服于这样的哲理。“唯有爱可以拯救世间苍生，”老钱又说，“爱人，是小爱，唯有爱这世间苍生，才是大爱，诸神之爱。”她折服于这样的大爱。她觉得自己是那样卑微，那样懦弱，那样需要诸神的拯救。为什么这么晚才懂得这个道理？她为此痛哭流涕。

老钱还说：“空间太阳能电站乃是世间大恶，去窃取那藏匿于实验基地的秘密资料，让‘绿魂’公之于众，世间大恶从此消弭无踪。而你所有的恐惧亦将如太阳照耀下的雪一样融化。”

她听了，她信了。

此刻回想起来，只剩荒谬！

老钱骗了她，她竟如此相信他。为什么呢？她想不清楚，想不明白。就像此刻在她身后，如影子一般跟随的陈宏炬，她想不清楚，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欠他的，她想，我不欠任何人的。

她呵呵笑着，手掌拂过路边挺立的绿植。

这些绿植都是太空育种的产物，跟它们的田野里的祖先，都有很大的不同，但眼下都长得蓬蓬勃勃，用旺盛的生命力嘲笑着她的无知、她的愚蠢。

好像有刺，她赶紧收回手。

后边传来陈宏炬的询问声，她不搭理，自顾自地往前走。可以看到李家院子的招牌了，她没有犹豫，笑着——那笑里也带着苦吧——继续往前走。

有酒从肚子里往外涌，她强忍着。在李家院子，有人在等她。

等她喝酒。

——椒椒，还有那个永远睡眼迷蒙的家伙。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事情——她嫉妒椒椒。我嫉妒她吗？她问自己，答案如此明晰，以至她自己都来不及否定自己的想法。我嫉妒椒椒，是的，我嫉妒她。她这样想着，走进红色灯笼掩映下的李家院子。

张承毅看见了她。

夏涵看见了她。

连服务员都看见了她。

她不在乎了。她曾经很在乎，在现在，今天，此时此刻，她不在乎了。

她晃晃悠悠，走向张承毅和夏涵。她对夏涵说：“椒椒，我嫉妒你。”

夏涵看看她，又瞅瞅她身后的陈宏炬，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小邱，你自首吧。”

刹那之间，她明白了一切，知道自己输了，输得无比彻底。她回过头，对紧跟自己的陈宏炬说：“对不起，小火炬。我真的对不起你。”眼泪从她脸上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